凡煙小說

☆、知人知面難知心,碧梧桐綠鎖深宮(下)

關燈
幾日來,皇後的精神尚還好些,就是胃口大不如前,每每進膳都要剩大半面,我們勸她,她總說不想吃、吃不下;汀蘭有時上夜回來,告訴我皇後有時晚上偶爾還做噩夢、說夢話、盜汗……這些都是以前不曾有的。我們又請了屈太醫,煎了幾付安神湯,好一陣歹一陣的,也就這麽過了。

再過兩日就是仲秋佳節了,宮裏頭與往年一樣自是張燈結彩的好不熱鬧。每年的大小節令,上頭都會下來各種恩典,以示皇恩浩蕩。用汀蘭的話來說,就是“且聽著罷,輪上你了就是你的福氣,輪不上你就熬著吧,做出那副感恩頌德的樣兒,給誰看!上頭倘若要辦你,不過就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兒,都是奴才,誰又比誰高貴些?!”算起來,汀蘭進宮的時日也不算短了,今年中秋節那天,正好也是她出宮的日子,樂得她合不攏嘴,整日的一副笑臉迎人的樣子。

今年的恩典就是在中秋節之前允許長期未輪上見親人的宮女,與親人見一面。後宮裏的事,所謂上頭,自然就是指皇後——這種小事,乾隆自然是懶的過問。我明白,皇後是體恤我,如今升做了官女子,不管位份高低,也就成了皇上的女人,皇宮就是你的婆家,你是再也出不去的,能與家人見上一面,就真的變成了一種奢侈。

進宮時的堅持,如今成了泡影。在圍場的那一晚,我就認命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做什麽!掙命?掙得過嗎?!我唯一後悔的,就是遇見牧瑾——我似乎先是懵懵懂懂的闖進兩個人的戀情之中,當醒覺想要離開的時候,卻如同陷入一個漩渦,永遠也抽不出身來。

大約初戀的滋味就是這樣?!有點傻,還有點單相思……明知道不可能兩情相悅,還非要往裏頭闖,碰得頭破血流的。有時,我竟癡癡得想,是不是真得感謝乾隆,是他的隨意,挽救了那個差點迷失方向的我。

——雖然再她眼裏我不過是塊勞什子,連貓狗兒的都算不上,但對於自己來說卻是那麽的刻骨銘心。

我們依舊是過了順貞門,出了神武門,走了好一段路,才遠遠的看見門裏那兩個大大的柵欄。

這次與以往不同的是,我排得靠前了好一些,小太監們也對我客客氣氣的。隔著柵欄,握著母親的手,淚水又一次潤濕了雙眼。爹娘好像又衰老了不少。爹的背又駝了好一駝,母親的鬢角全白了。

起初我依舊是哽咽的說不出話來,阿爹鑒於前幾次時間不多的經驗,只管在旁一個勁兒的催促。

我見狀,從懷裏掏出一個金裸子,給了一旁把門的小太監。小太監得了眉開眼笑的沖我直作揖,趕著打開了柵欄的一個小門。

我跟爹說,新規矩,只可進來一個人。

爹娘相互推讓了一會子,最後娘終究說不過爹,進來了。爹在柵欄外嘿嘿地傻笑道:“嘿嘿嘿……沒事兒,我在外面看閨女,還不是一樣的!”

我與娘抱頭痛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靜下來,娘拽著我的衣襟,上下打量著,不斷嘖嘖讚嘆道:“看看這衣裳,這顏色,水潤水潤的呢,一看就是宮裏的好緞子。”讚嘆完後,又輕輕俯在我耳邊,關切地悄聲問我道:“主子面前很得寵吧?”

那天我穿了一套“雨過天青玫瑰紋亮緞”的直筒旗裝,腳上還穿了一雙“雪青色緞繡竹蝶紋”的花盆底鞋,早已不是初入宮那會兒小宮女的打扮了。娘親曾入宮做過一段時間的宮女,所以她懂得“看衣識人”的規矩。

母親一問,我心裏就明白了,可又不想告訴她我先在的身份。只是一味的紅著臉,抿著小嘴低頭不語。

一旁站班的一個小太監,快人快語的對我娘親道:“夫人不知道,我們的蘭兒姑娘,再不是以前的宮女,而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兒,秦官女子了呢……”

“要你多嘴!”我輕聲呵斥他道。

父母聞言,皆驚訝,一怔就怔了好一會兒。半晌,才晃過神兒來。娘親竟留下了豆大的淚珠,一直搖著我的手,道:“真的?皇上真的臨幸你了?”

我握著娘親的手,點了點頭,眼淚緊跟著撲簌簌的落了下來。

娘親一邊使勁拍我的手,一邊嚎啕大哭道:“命啊……這都是命啊!冤孽啊,冤孽!”

我偷眼看站在柵欄外的爹,爹別過頭去,輕拭著已經止不住的淚花。

“這就再也沒法兒出來了?”娘帶著哭腔問我道。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

娘親哭的無法自已,伸手從袖口裏,掏帕子拭淚。不想將藏在袖子裏的另一條帕子的一截拽出,我低頭仔細一看,正是我遺留給牧瑾的那條繡著蘭花的白絹子!

我連忙從娘親的袖口,扯出這條絲帕,攥在手裏,有些激動的問道:“這是哪來的?這條帕子?哪來的!”

娘親哭的有些失去理智了,見我連串發問,只一味的回頭望著爹道:“哪來的?哪來……”

倒是站在外面的阿爹想起來了,搶著說道:“是一個陌生男人留下的!”

“那個男人現在在哪兒?”我更加激動,搖晃著娘親問道。

“他……他走了啊!”娘親似乎想起來什麽似的,止住了哭聲,回憶道:“我們今兒來還想問你這件事兒呢,前幾個月,一個陌生男人來敲咱家的門,白白凈凈的模樣,進了門什麽來意也不說明,就問了我們是不是家裏有個女兒在宮裏當差,我們說是,然後他就把這個帕子留下就走了……來去匆匆的,莫名其妙!你認識他?是宮裏頭的人?”

“他沒留下什麽話嗎?”我趕著問道。

“沒有!”阿爹搖搖頭,接著回憶道,“我們還問他來著,問他是誰,打哪裏來的,和我們家蘭兒有什麽關系。他通通都不答,撂下這支帕子就走了……哦!末了就說了一句話,說要是你們再見蘭兒的時候,告訴她們:我很好,勿念!她們是誰?你還有朋友認識這位公子嗎?”

“這……”我一看見這個帕子,心裏馬上想到了牧瑾,再聽爹的這番說話,腦袋裏嗡的一下就大了。難道乾隆沒辦他?!他是怎麽打聽著到了我家的?!

正躊躇著,見流花兒遠遠的逶迤而來,走到我面前,垂首道:“姐姐快回去吧,娘娘的頭痛病又犯了,現在儲秀宮裏都亂了套了,汀蘭姐讓您快點回去看看呢!”

說完了就要拉我往回走。

我趕緊把手裏繡的被面和幾兩銀子交到娘手裏,又趕著對他們說:“我在宮裏都挺好的,沒人欺負我,你們在家也要多保重身體……”還沒等著說完,以被流花兒拉出去了很遠,阿爹的高聲囑托,已經漸漸聽不清了,只有那條蘭花白帕子,被我緊緊的攥在手裏。

*******************

火急火燎地趕回儲秀宮,皇後已經吃了藥,歇下了。汀蘭端著銅盆從後殿出來,和我並肩在游廊上走,一邊擦著汗,一邊跟我描述著剛才的狀況:“你可沒看見剛才有多險!皇後歇中覺歇到一半,好像是做了噩夢,驚醒之後就嚷著頭痛,我們問她做了什麽噩夢,她也說不上來,可是……好一陣兒的忙亂呢!”

“這是吃了藥,歇下了?”我悄聲問道。

“可不,剛歇下……你見著你額娘了?”汀蘭問我道。

“恩!”我漫不經心的應付道。

一時無話,我不禁顧左右而言其他地道:“你幾時出去?”

汀蘭答:“過完仲秋交了牌子就去!”

“可回哪去呢?”我又問道。

“我是家生奴才,我阿瑪和額娘的都在奉天守著皇陵,自然是要回去跟她們見一面的。”汀蘭盤算著答道。

“那山高水遠的,你一個女孩子家回去一趟不易啊。你的哥哥嫂子不是在京城裏做小買賣的,何不去投奔了他們?”

“呸!”汀蘭一聽到提他哥嫂,忽然情緒起伏大了起來,單口啐了一句道,“你斷不要再跟我提他們!他兩個都是個‘九國販駱駝’的主兒,平日裏凡是聽到哪裏有好事兒,橫豎做不能做的,都往裏頭鉆!我要是回去了,這不成了‘剛出狼窩,又入虎口’了?還不如回去陪我老子娘去幹凈!”

“你能一輩子服侍他們不成,就算是盡孝,也終有個頭兒不是?我看你啊,還不如求娘娘給你個恩典,一並嫁出去了,還有個指望!”我誠懇的勸道。

她一聽,更是不依,先是白了我一眼,又爽性把銅盆擱在地上,自己坐在游廊上道,恨恨地道:“恩典?你進宮也有幾年了,你冷眼瞧著了,恩典?恩典能當飯吃嗎?能嗎?別人不用說,單說虐待死了墨畫、吞金死了的鶯兒,還有那為了給心上人燒紙而送了命的優曇,連帶著去了的梅香、秋荷,哪個生前沒受到過上頭的恩典?臨了了管用麽?在上頭的眼裏,咱們不過是泥土裏再卑微不過的螻蟻,主子不踩你,是主子的慈悲;就算是主子氣惱了,要踩你,不過是一句打哈哈的話!誰還能駁個不成?”說著豆大的淚珠,隨即淌了下來,把著柱子上,哽咽著接著道:“這幾年,被指派出去的宮女還少嗎?大到進了王府,小到給了侍衛,你看看,有幾個是好活的?好點兒的整日受福晉和丫頭的夾生氣,不好的活得日子還沒有在宮裏頭久呢!如今你可是做了官女子了,半個主子了,我且問你,你心裏好受嗎?好受嗎!自己進了火坑還不算,還偏把我往裏頭拽!”

她淒淒切切地說完,便伏在欄桿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見她一副白眉赤眼的模樣,我自悔失言,心裏已經懊惱了千萬次,臉上也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的。連忙趕著安慰她道:“好姐姐,是我的不是了,能出宮本就是一樁喜事。看我跟你提這些個做什麽,真該打嘴了!”

“可是呢!”她謹慎地擦幹淚痕,悲悲切切,卻又堅定地道:“一輩子不嫁人又能怎麽樣?橫豎還有一雙手呢!我還就不信人若能幹活兒,還有個活不下去的!”

“蘭兒姐,娘娘醒了,正找你們呢!”正說著,大妞趕上來對我們說道。

汀蘭見來人了,趕緊擦了擦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我道:“你先過去,竈上做著奶/子粳米粥,我去端了就來,”

*******************

進了暖閣,見皇後已經起來了,身上依舊穿著那件半新不舊的家常藕荷色短襖,坐在炕上,徐徐地喝著茶。

“娘娘萬福了!”我行了個禮。

“這不年不節的,倒下了我一跳!快進來。”皇後含笑著招手叫我道。

“身上可好些了?”我掀簾進來笑問道。

“好多了,就是身上乏得很,不想動彈”皇後自顧自地捶著脖子道。

我一邊上前替她捶著,一邊道:“這幾日都這樣,該不是……撞著什麽了吧?”

皇後仿佛被提醒了一下,連忙隔著窗子對大妞說:“大妞,拿《玉匣記》來看看。”

大妞翻了《玉匣記》,進來念叨道:“秋分日西北風,有動驚。”

皇後恍然大悟自顧自地道:“勿怪是做噩夢呢,原來今兒刮的是西北風”。心裏好像踏實了些一些,打發大妞出去後,又對我笑著道:“見了你額娘了?”

我含著笑應著道:“見了,奴婢承蒙娘娘您的體恤!”

又想起牧瑾的事,遂俯在她耳畔輕聲道:“奴婢今兒打聽出與牧瑾相關的事兒了,他挺好的,說了,讓咱不用念著!”

皇後聞言一驚,不禁為之一震,兩眼有了少許光芒地道:“真的?你打聽出來了!”

我點著頭應著。她來了精神,還想欠身細問,只聽外面小磬子通報:“聖母皇太後駕到!”

皇後一怔,我也詫異:不早不晌的,太後親自來幹嘛?也來不及細想,便趕緊起身垂手恭候。

只見太後只帶著貼身丫鬟琴兒一人,神色大變,一語不發地直奔暖閣。皇後連正裝也未及更換,只披著夾襖,蹲身行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