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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大結局)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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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進來,對著一屋子的下人,張口喝道:“你們都出去!”。底下的一屋子人,見這陣勢也著了慌,忙不疊地都退了出來。流花兒端了茶進來,我接了傳給皇後,皇後親手給太後奉了茶。

我出來關好扇門,把下面的人都趕了,自己坐在臺階上看著,細細聽裏面的動靜。

只聽得裏面太後說了一句:“我問你,你可見過這個東西?”

不知太後拿出了什麽,只聽見好像皇後是慌了神兒,結結巴巴地道:“臣妾也不知……太後是哪裏得來的?”

太後將信將疑地問道:“你當真沒見過?”又道:“那我再給你提個醒兒,這是前兒皇帝來請安的時候,放在哀家桌子上的!”

只聽裏頭傳來“撲通”一聲沈悶的聲音,好像皇後跪倒在地,又聽見有細細的飲泣聲。

聞太後又道:“真的是你的?你!你……你太讓哀家失望了!”

又聽皇後帶著哭腔道:“太後,奴才錯了,奴才真的錯了……”

又聽太後叱道:“你進了宮,就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你都是皇上的人了,還打算為誰守身如玉?就算是打小的情分,也不能夠!……你整日裏讀佛法,佛經上說:‘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也。’其實有時看來,進宮其實和出家是一個樣,不管你以前有什麽情感,都要斷然的舍去,心裏眼裏只能夠有皇帝一人!做皇後更得是這樣!不是看你有多愛皇上,而是看你能不能震得住底下的人,得有那份母儀天下的威嚴……皇後震不住後宮,就如同貓捉不住老鼠,不中用啊!”……

這時流花沏了壺茶進來,我接了,推門掀簾而入。

見太後已然起了身,臉似鐵青;皇後則癱軟在地,小夾襖也只批了一半,淚眼婆娑的。

我趕緊找了一件披風來,給她裹上了。

太後走到門口站住,冷冷地撂下一句話,寒心如冬日雪:“你這幾日身上病著,暫且先不要管宮裏的事了,我已經找了令妃來協理了。”說完便邁出了暖閣。

我連忙扶起皇後,趕著問她,這是怎麽了?

皇後一句話也說不出,只用手哆哆嗦嗦指著桌子上的那封信。我拿起一看,不覺失聲驚叫道:“是娘娘您寫給牧瑾的信!天吶!”

皇後聞言,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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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來只聞新人哭,有誰聽得舊人哭!這幾日宮裏到處張燈結彩的,準備迎接中秋佳節。而只有儲秀宮門可羅雀,這倒也罷了,只是皇後的身子越發一天倦怠一天,身形也日漸憔悴,有一次竟兩三日的油米不曾沾牙。汀蘭她們幾次去稟報乾隆,乾隆只是遣了太監淡淡地來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好生將養之類。輪番幾次,我們也就死了心了。

終於到了中秋節這天,可能是過節了,皇後的精神反倒好了很多。我們也都換了新衣裳,嘰嘰喳喳布置著儲秀宮,準備晚上飲酒賞月。

好不容易抽出了空兒,在下房給汀蘭送行。大家都是笑著,誰都沒有哭,臨了,我伸出小指勾著她的手,動情地道:“打在牢裏的那一刻起,我就認準了你是我的好姐姐,答應我,咱要做就做一輩子的好姐妹!”

汀蘭聽了很感動,也還不忘跟旁人說笑打趣我道:“你們聽聽,越發像個小孩子了!”

說完又從頭上拔下個素色銀簪子,放在我手上,道:“這是我從家裏帶了來的,不是賞的,你拿去吧!答應我,咱們以後都好好的過!”

我把簪子握在手裏,終究是沒忍住,眼淚無聲的劃過面頰,嘴裏有點半惱半委屈的嘟囔著:“你們都去吧,臨了就只留我一個孤鬼兒!”

她看了,先是把包袱使勁往肩頭扯了扯,然後又掏出帕子小心拭去我臉頰的淚水,半開玩笑地道:“好了,小家夥!宮裏可不興哭的,今兒又是節,待會兒上差被掌事兒的看見,仔細一頓好嘴巴,快別哭了!”

汀蘭說完一滴豆大的淚珠淌下,滴在我的手背上,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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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送走了汀蘭,剛出了下房,走到庭院中央。就看見小葉子一個勁沖我擺手,又“殺雞抹脖”的給我使眼色,我上去問他怎麽了?他沖我一努嘴:“皇上來了,在裏面!”

我遂走到棉簾子的後面,與小葉子對面站著,支楞著耳朵,一心想聽聽裏面的情形。起先聲音小,只隱約聽見乾隆道:“在外面就鬧,我沒言語,你就越是得了意,如今回兩了來,卻越發了不得了!”後來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間雜著皇後的哭泣聲。唬得屋外面一群小丫頭子不敢進去,只躲在外面聽消息。

只聽“桄榔”一聲響,像是一個茶盅子砸碎了。我一聽就急了,掀開簾子進了屋,只看見乾隆站在那裏氣得渾身亂戰,皇後還只管半倚在炕上,捂著心窩,道:“爺只怪奴才在外面偷漢子,那奴才鬥膽問爺一句,奴才在您心裏,是唯一嗎?”

乾隆聽聞,方不言語,只用手撐著門框,怔在那裏。

皇後冷笑道:“怎麽不言語了?答不上來了?還是不敢答了?正所謂‘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分離之苦,奴才不說,皇上恐怕比任何人體會的都深!世間最易糾纏的,也是最難舍棄的,就是人的這份感情啊!皇上是一國之君,受萬人之景仰,但凡尚還無法做到,而如今卻氣急敗壞的跑到一個病婦的臥房裏橫加指責,何苦來呢!”

乾隆轉身,青筋早已爆凸,只用食指尖指著皇後,梗著脖子,嘴裏只能道:“你……你!”

我趕上炕去,輕撫皇後的心窩,低聲勸道:“娘娘!別說了,剛吃了藥,要是氣得吐了出來,該怎麽好啊!”

皇後用力推開我,直了直身子,接著道:“皇上才剛只看了一眼我給牧瑾的信,就受不了了,來我這裏發飆;皇上,你有沒有想過,當初孝賢純皇後薨逝之後,您百日祭祀,七夕祭、中元祭、中秋祭……無論是在喪期,還是節令,您都要去祭!您長期空著長春宮,不準任何人踏入半步,您時常去靜安莊奠酒,一去就是兩三日……純皇後在天之靈看到,一定會念您長情,可您在做著一切的同時,何曾想過奴才的感受?女人的心,就和那針眼一樣小,除了愛他的人、疼他的人,任憑誰再給她無限的金錢與榮光,都是不能夠的……咳!咳!!”

乾隆再不言語,只下死力地捶著下首的洋漆桌子。

皇後本來身上就虛弱,這會子又氣急的說了如此這般話,氣結於胸,引起逆流,把剛落肚的藥,又咳出不少,趁我起身拿銀唾盒的當口,一邊不住的喃語:“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一邊抄起炕桌上的剪刀,回手打開頭發就絞,我趕緊扔下唾盒回身去拉住,外面聽消息的小丫頭子見裏面亂了,也都著了慌,忙一窩蜂的推門進來,一齊跪下了。乾隆一馬當先的上去按住她的肩膀,我一下子就把她手裏的剪刀奪了。眾人進來看時,幸而她的頭發厚實,沒有絞透,只掉下幾綹,我趕著給她挽上去了。

乾隆一邊按著她,一邊咬著牙氣著道:“你這個瘋婦!看看你滿嘴了都說得什麽,又幹得什麽!這頭發也是好剪的嗎?!”

《孝經》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皇後一邊掙紮,一邊瘋了一般亂抓、亂喊道:“我不要當這個皇後了,誰愛當誰當去,我要出家,我要做姑子去!”

儲秀宮裏頓時亂成一團。除了皇後歇斯底裏的呼喊聲,就只能聽見乾隆的怒喝聲:“你這個無恥的瘋婦!快宣太醫,快宣太醫!”

下午,便傳來乾隆的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皇後烏喇那拉氏,舉動尤乖正理,跡類瘋迷……此實皇後福分淺薄,不能仰聖母慈眷,長受朕恩禮所致……若論其行事乖違,即予以廢除……著令收繳歷次冊寶夾紙(即皇後一份、皇貴妃一份、嫻貴妃一份、嫻妃一份),並裁奪宮人至答應例,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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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月,大若銀盆圓若餅。闔宮上下,齊齊都到圓明園賞月去了,原本熱熱鬧鬧的儲秀宮,只剩下我、大妞和流花兒三人,天上的月亮好圓,地上的夜卻靜得可怕,靜得只能聽見烏鴉的叫聲。

皇後經過上午一番折騰,已經病得不行了,只有躺在床上倒氣的份兒了。我們含淚,默默的給她穿好衣服,把她扶到窗跟地下,齊齊擡頭仰望天上的一輪明月。

皇後的臉色如同天空的明月一樣白,嘴唇也越發的青紫,她用瘦骨如柴冰冷的雙手,柔柔地我著我們嘆道:“這樣多好,多安靜,幸而還有你們陪著我!”

流花兒倒是小,聽到如此說,不禁嚶嚶的哭了出來。

皇後摸著她的臉,虛弱地說道:“傻孩子,哭什麽!人終是要去的,不過早晚罷了……再外人看來,我這一輩子,最榮光的事情就是做皇後,最不知足的事情,也是做皇後!在他們的眼裏,我就是一個惡毒、不受待見的瘋婦,而他們又何嘗知道我的心?做皇後難啊,做女人更難!我不後悔,因為在我的心裏,這輩子就只愛過他一個男人……”

她掙紮著起了身,倒仰在我的懷裏,看著窗外的一輪皎月,喃喃地道:“只有這一刻,我們倆能同處在一輪明月下,我跟他的心,是靠的最近的一回……那個蘇爾草笛呢?”

“在這兒呢!”大妞從櫃子裏面取了出來,遞到她的手中。

“你們都沒有聽過吧?來,我吹給你們聽!這是我聽過的最美麗的笛聲……”皇後虛弱的說道。

只見她用力的掙紮著端坐好,拼盡一口氣,緩緩的吹了起來。

歡快的音符,如同草原上輕跳的小馬駒,皇後好似又回到了生她養她的大草原。她與牧瑾二人騎著馬、唱著歌、喝著馬奶酒、吃著烤羊肉,無憂無慮地馳騁在無邊的大草原上,一直奔向那天的盡頭!

“山盟雖猶在,錦書難再托,願君勿念妻,努力加餐飯!”

皇後用盡氣力,吹完最後一個音符,一揚脖,倒在我的懷裏,面帶微笑的,咽下最後一口氣……

八月十五的月亮,大而圓的靜靜地照在她蒼白的卻帶著微笑的雙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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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皇後薨逝的噩耗,傳遍整個宮中。午時時分只見十二阿哥永璂帶著大臣匆匆進入內宮,處理喪事。有人拉了伺候永璂的一個小太監悄聲問,怎麽不見皇上?小太監悄聲對我們道:“快別問這些了,皇上這時正要往木蘭圍場行獵去,聽到有人來稟報,就淡淡的說,她如今既不是皇後,就按皇貴妃的喪儀來做就是了!讓盡快處理下葬……”

流花兒聽聞,不禁皺眉悄聲道:“這也太不人道了吧?按皇貴妃的喪儀來,該做的禮儀少了近一半也就罷了,為什麽連神牌和祭享都沒有?皇後在世的時候,是有不對的地方,但是現在人都沒了,非得把人硬生生踹入十八層地獄才好嗎?這做的也太絕了!”

聞言者無不搖頭不語,那個小太監嚇的直捂她的嘴道:“我的小姑奶奶,快別說這些了!聽說有一個叫李鳴玉的禦史上疏說,想讓皇上按皇後之禮舉喪,皇上一怒之下把他發配到伊犁去了!今兒中午才剛走的,你在這裏還敢說!”

我自此經歷皇後一事,又聽如此說,心中早已若死灰一般。便走到永璂跟前,雙膝跪下,無不嚴肅而又虔誠的對他說:“奴婢叫蘭兒,一直服侍著皇後娘娘,如今娘娘去了,心裏也已對這紅塵了無眷戀了!請您回稟皇上,娘娘生前說自己做了很多的孽,心裏不踏實,想到那佛門清凈之地去,如今奴婢願意做娘娘的替身,替娘娘代發修行!此事無人脅迫,無人指使,只是奴婢真心實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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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已是深秋。三聖庵內,秋風陣陣,梵音玲玲。入庵三個月了,每日早起灑掃除塵,打坐念經,再也不用像在宮裏那樣,時時提防,事事小心。亦或許真

是這佛法的力量,慢慢將我感化,心裏反倒是無了憂愁,越發幹凈了。

這日正好輪到我上山開柴,不過大半個上午的功夫,我就砍了半兜子。我扛著柴,晃晃悠悠的往回走,只讓一個小下坡難住了我。我身小、柴重,扛在肩頭原本就重心不穩,再遇上下坡,越發的吃力。我琢磨著,將柴卸下,一點點讓它自然滾落下去,會不會容易一些。

我正想著,只看一個光頭和尚前來,對我施禮道:“阿彌陀佛,請讓貧僧來幫你一把吧!”

說著就把我放在地上的柴火,一下子都背到了身上。

“那就勞煩您了!”我道。

一路上他也無話,我們倆就這麽默默走著。只是他頭戴一鬥笠,一路上還遮遮掩掩的,似乎不想讓我看清他的真容。

有了他的幫助,不到一會兒的功夫,就到了庵廟前。我跟他施禮道謝道:“您辛苦了,且在這裏歇歇腳,等貧尼進去倒杯茶來與你吃吧!”

只聽他哈哈一笑,道:“你太客氣了,你我本是舊相識,所謂出家,說來都只為一人矣!”

說外便從袖中掏出一支青綠色的草笛,吹著正是那首我與牧瑾初見時的古曲:

不得哭,潛別離;不得語,暗相思;兩心之外無人知。深籠夜鎖獨棲鳥,利劍春斷連理枝。河水雖濁有清日,烏頭雖黑有白時。唯有潛離與暗別,彼此甘心無後期……

“你原有的怨氣、怒氣,都消盡了嗎?”我不顧一切,淚眼婆娑地喚道。

“我願將此生所有的怨氣、怒氣全部摒棄,化成佛前的一株蓮花,只為求得她剎那間的拈花一笑。”

空山絕響,鳳尾森森……

笛聲越行越遠,我徐徐吟唱著,一滴滴清淚悄然滑落於指尖,洇了布衣,驚了春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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