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元月明相思令,仲秋日麗相見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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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粽子!你這是做什麽?”我定睛一看,見那小粽子雙手分別提著一個糊好的祭品,直直的跪在地上。見我回頭了,便又費力的膝行幾步。我想拉他起來,便彎下腰道:“你這到底要怎樣?身上可是都好了?”

小粽子咚咚咚地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擡起頭滿臉淚花地道:“蘭姑娘,您是娘娘身邊的紅人,小的今日想求您個恩典,今兒晚上等‘放焰口’的時候,把小的做的這兩個大青牛,一並燒了吧!”

說完話後,他也就不再出聲,雙眼直勾勾地瞪著我。

我早已被他這一段“前不著村,後不著地”沒來由的話,搞得一頭霧水。便勸道:“你先起來,這是個怎麽情形,你慢慢說!”

誰料到,他還是不肯起來,我便找了個宮門邊的犄角處蹲了,我們就這樣一個門裏一個門外地說上了,

小粽子悄悄道:“自打前兒撞見了那些不幹凈的東西,嚇得我幾宿幾宿的不敢合眼。我自己就想啊:大神啊,大神!‘小粽子’我的那膽兒從小就小,那些傷天害理的缺德事兒,就算借我個膽兒,我還得掂量個半天呢!怎麽就找上我了!起初的幾日,我是想破了腦袋也不明白;可這幾日,我卻琢磨出點兒個一二三!”

“怎樣?”我接著問道。

“我琢磨著,那倆人,哪裏是什麽野鬼啊,看那身形體態,趕擎兒倒略像是俺爹俺娘幾分!俺爹俺娘總共生了俺兄妹6人,還不論早前死的那兩個。家裏頭就靠著俺爹的那兩畝薄田過著。你也知道,河間府那個地方,是大片的鹽堿地,哪裏產的出什麽糧食啊!我們一家人,整天那個餓啊!真是沒法兒形容的……”小粽子跪在那裏,強打著精神回憶道。

“所以,你就進宮了!”我不想讓他再回憶這段痛苦的經歷,便引著他往下講。

“我清楚的記得,我凈身前,俺娘哭著跟俺說:‘俺和你爹是沒本事,送你去幹這個斷子絕孫的營生!將來死了之後,一定會進‘石壓地獄!’在那裏有著如同磨盤大的巨石頭,一頭兒用繩索吊著;俺和你爹呢,就站在下面的凹槽裏,伸著雙手舉著這塊石頭;旁邊定會有個小鬼兒,不斷的用斧頭砍斷繩索,那巨石就會瞬間傾落下來,俺們就會這樣一直痛苦的舉著,等到俺們撐不住的時候,巨石就會一下子壓下來,把俺們壓成肉餅……然後再重塑成人形,不斷折磨著!’”

“你紮這倆大青牛,就是給你爹娘的?”小粽子面無表情地敘述著,想必是已經回憶到麻木了,而我卻是聽得毛骨悚然的,連忙差開話題問道。

小粽子這才有了點精神,兩眼有點放光道:“你說天底下哪個做孩子的,有真心怨過父母的?他們在陽間做了孽,肯定是在陰間那兒受著難呢!要不前兒怎麽就跑出來了呢?我回去就左思右想,倒騰了兩三天,終於想到還是做兩只大青牛燒給他們,他們舉不動的時候,也有只大青牛在旁馱著,能馱一下是一下……”

小粽子還在沈著聲音喃喃地自語道,我卻聽得心裏不是個滋味。便強笑著勸她道:“你方才求我做什麽?”

經這一問,小粽子來了精神,立馬直起身子,兩眼放著光道:“今晚上,燒法船的時候,務必求姑娘,能將我這倆大青牛,一並送上去。您知道宮裏規矩的,一不準焚香,二不準燒紙,三不準上供!小的這點孝心,可全都記掛在您身上了,求你行行好吧!”說完這一席話,小粽子又咚咚咚地磕個不停。

我趕忙拉住他,接過他的兩只祭品,嘆了口氣道:“試試看吧!”

我叫來小祿子和小福子,把小粽子架了回去,囑咐他們好生照顧著。盯著祭品,想了想,便過去找汀蘭。我俯在她耳邊,悄悄地與她說了剛才小粽子的那番話。她聽後胸有成竹地道:“這個不難的,也不用去求娘娘,到時候我去求個公公也就完了”。

晚上,乾隆在漱芳齋設宴,因為是正日子,前陣子染疾的太後也過來了。戲臺子上依依呀呀地唱著《目連救母》的曲子,鬥轉騰挪地好不熱鬧。這是中元節的傳統劇目,是皇後親手點的。太後看得很喜悅,打打鬧鬧的,也正和老年人的脾性,還能擋擋煞氣。

汀蘭從外面回來,給我使了個眼色。我便退了出來,趕到欽安殿。正值“放焰口”的□,只聽得四周鼓鈸齊鳴,佛號喧天,僧、道、喇嘛,三教齊心,發揮出最大的法律,最多的慈悲心,引鬼重生,共同超度。就在此時,也要開始燒法船,太監們將一個大的像船型用白紙糊成的樓房,擡了上來,裏面密密麻麻地放著祭品,有王府送來,也有我們私人偷著放上去的。我借著青煙,仔細分辨著,終於看到小粽子的那兩只大青牛,在法船的最低下支楞著,便放了心,心中暗自讚嘆:“這個汀蘭,還真有些辦法!”

我打算著回去,不經意間,看見那小粽子,正遠遠地沖著我不斷作揖,不斷磕頭。我沖他笑笑,便回了。

今日的漱芳齋,因為有太後的出席,雖然不比在樂壽堂的那次隨意,倒卻勝在喜氣洋洋。一曲宮樂奏畢,正待武者退下之時,自己也趁著這個檔口,回到自己的位置照舊當差。

且聽太後緩緩開口道:“《目連救母》這出戲,看似熱熱鬧鬧的,而其中所暗含的道理卻又頗費心思。皇帝確實有心了!”

乾隆畢恭畢敬地回道:“我大清向來是‘以孝治天下’,兒臣作為一國之君,當為天下萬民之表率,這遠不值什麽的。況且,兒臣只在前朝忙碌,後宮宴席準備的諸多事項,一如都是皇後在打理著。”

太後不語。

皇後見狀欠了欠身道:“臣妾不敢居功,這原是臣妾該做的。”

太後關切地問道:“前兒聽下人們說,你的腳紮傷了,如今可大好了?”

皇後回道:“回您的話,已好了!”

太後並不接她的話,卻厲聲道:“你們主子出了這麽大的事,也沒個人來報!你們都是怎麽伺候的?”

太後的迅速變臉,使我們始料未及的,連忙跪了下去。

皇後勉強笑著勸道:“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臣妾也已經責罰了那個丫頭,都過去了,太後!”

“哀家如今老了”太後徐徐地道,“眼有些花了,耳朵也不靈光了,有些個事兒上,權當是見了當沒見過,聽了當沒聽見。可哀家的腦子卻還沒糊塗,心裏也還算清楚,你們做的那些,好的不好的,哀家也還都能感覺得到。人這一輩子啊,就跟這臺上的戲一樣,當時演的熱乎,完了細想想,不過就那麽個意思!大家場面上過得去啊,也就完了。等到真到曲終人散的那天,對誰也好!”太後垂著眼皮說完了這番話後,擡起頭先看了一眼惇妃,又瞥了一眼皇後。

“都起來吧”太後說話就是這樣,都是點到為止,若不是什麽大事,也懶得追究了。

席間的氣氛有些尷尬,大家都不做聲。乾隆顧左右而言他地道:“皇額娘,您看您大節下的,跟這些底下人置什麽氣呢!身子剛好些,要是再氣壞了,可真的是兒臣的不是了!兒臣這裏倒有個提議,不知皇額娘讚不讚成?”

太後和顏悅色地道:“皇帝倒是說說看!”

“今晚大好的月色,若不能吟詩作對,真是拜拜糟蹋了!不如讓兒臣與眾嬪妃即景聯句,一來不辜負今晚的月色,二來皇額娘看著也樂一樂!皇額娘,意下如何?”

“皇帝這個提議甚好,大家以為呢?”太後問道。 宴會的氣氛,驟然緩和了不少,眾妃紛紛舉杯道:“皇上雅興,臣妾極為樂意!”

“請皇上限個韻吧!”一旁的愉嬪道

乾隆想了想道:“五言排律,限一東的韻吧!”

“那請太後賞個開頭給臣妾們吧!”皇後舉杯笑道。

太後聽聞,擱下酒杯笑道:“這俗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今兒若不是隨了皇上的意,哀家這個老太婆,才不去動這番腦筋呢!”

乾隆難為情地一樂,接道:“皇額娘,自是宅心仁厚的,不拘什麽,賞一個吧!” 太後想了想,便緩緩地道:“‘六宮重中元,讀經欽安中’可使得?”

乾隆望著太後,哈哈一笑道:“太後的詩,雖不華麗,卻頗為應景!”又指著皇後道:“皇後,你來!”

皇後舉著杯想了想道:“玉衣陳畫幄,寶瑟瑀玄宮”隨後放下酒杯,示意惇妃。

惇妃著性子雖是個不羈易怒,可心中必定有些學問,又素日愛飲酒,吟詩作對本不在話下,見她低頭細想片刻,輕吟道:“ 龍虎瞻王氣,乾坤仰帝功”……

如此這般接連下去,這節也便算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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