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兩周裏，俄國人跟三合會的沖突一直在升級，但大部分仍是小規模的。在猴幫領地上的一場槍戰，死了一名猴幫的毒販大佬和幾頭熊。龍門和毛子在碼頭也起了沖突，但伊恩還沒有得到確切的死亡人數。

更糟的是，這意味著毛姐承諾的下一批銷魂藥要推遲交貨了。這令他處境艱難：他不能表現得太好說話，那顯得他軟弱。但伊恩實際上根本不在乎這批該死的毒品，就算沒有銷魂藥 ，他與其他幫派打交道已經夠棘手了

這個節骨眼上，伊恩對毛姐就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米羅一直關註港灣城的動態，跟進每件事的最新情況。伊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辦公室，跟塞布分開。如果一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都被那個人圍著，他是根本沒辦法保持頭腦清醒的。

唯一的問題是，貓形者每晚都在公寓裏等著他。伊恩到家時，塞布總是會對他指手畫腳一番（安全問題、動手動腳、領帶不對），要麽他們幹脆下象棋。

塞布斯汀總是贏，但伊恩還是忍不住想玩。就算他自己的生活已經是建立在各種騙局和陰謀基礎上了，他還是很享受到家之後再來點類似的娛樂。或者也許他所渴望的無非是這份短暫的美好時光——那段時光裏，他不再是領袖或者頭狼，只是一個在棋盤上被人吃得死死的普通男人罷了。

輸就輸唄，反正塞布撅起嘴的樣子，還有因一顆棋子落入他的圈套之一而雙眼發亮的樣子，伊恩都超喜歡。這些幾乎可以抵消貓形者為他帶來的痛苦。

伊恩那天情緒不好。謝爾蓋一再拖延與黑狼幫的會面，這幾乎讓伊恩的耐心耗盡。為了讓頭腦清醒，他午飯後朝城北走去。

在他小時候看來，那些維多利亞式的豪宅和獨立宅院跟低矮、臟亂差的黑街比起來，簡直屬於不同的世界。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麽整潔，每戶院子裏都開著淺藍色、粉紅的繡球花，附近的空氣中彌漫著梔子花的幽香。

住在這種房子裏的人們沒有體會過吃不上飯的窘境，或者半夜藏在床下躲避歹徒開車掃射或是幫派混戰的那種恐懼。

這個想法令他皺緊了眉頭，他父母就是因為幫派混戰去世的。龍門和虎會當時在爭奪地盤，父母在那裏被槍殺。警察說布萊克夫婦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點。盡管射殺他們的那個虎形者最後鋃鐺入獄，但在其他成百上千個黑幫分子隨時可以讓此類暴行重演的前提下，這樣的結果意義不大。

這就是他要肅清黑街的原因。

天空中烏雲密布，就像他的情緒一樣，他轉到另一個街角。他本來想去20號大街買個可麗餅，但這也令他想起了塞布。

他們處在最險峻的時期，他無法決定下一步該他媽怎麽走。他算個什麽老大？算什麽頭狼？他只是一個為達到目的不顧所有人安危的人。

不，他的狼群在很早前就跟他達成了一致，如果他們想走他絕不挽留。對狼來說，破雷克和米羅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最佳夥伴。而菲斯克和塞布……

伊恩停了下來，看了看眼前的房子。是他自己走到這裏來的嗎？草藥刺鼻的味道從這棟維多利亞式的住宅裏傳出。深色的外墻令他倍感沈重，後背也生起一股寒意，好像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透過無數個窗戶註視著他，好像整棟房子都在打量著他，知道他欠缺著什麽。

一點不奇怪，伊恩也知道自己欠缺著什麽。

他想知道醫術師艾瑞是否在家。

艾瑞沒有對他們問東問西，不代表他不會去給警方通風報信。為了救那兩個對伊恩來說無比重要的人，他已經去過高級公寓兩次——一次是破雷克，一次是菲斯克（他當時認為是那是湯米，而這個湯米還有銀中毒的老毛病）。

他們能把事情搞得再覆雜點嗎？

伊恩走上臺階，內心無比掙紮。他到這裏來幹什麽？現在沒人急需醫術師，好吧，是據他所知沒有。

也許並不是那樣。他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麽。比如，對於承諾過要保護的人來說，他並不是一無是處。他並未準備好就敲了門，屋裏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和熟悉的嗓音——伊恩可不想跟對方再見面。

他僵硬著身體轉身離開，但還沒來得及門就開了。

身形矮小的醫術師站在那，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他挑起眉毛道：“布萊克先生，有什麽事嗎？”

在他身後，那個預見師笑著將長發撩到肩膀後。“世界真小啊。”艾爾玟說道。

“如果時機不方便，我改日再來。”伊恩說著，特別想自抽。他幹嘛這麽莽撞，粗心大意？他需要集中精力，振作起來。他是黑狼幫的頭領，不是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小年輕。

好吧，車道上並沒有看到艾爾玟的車，伊恩也沒有聞到那個孤狼的味道。所以不管那預見師來幹嘛，他反正是一個人來的。

“急診嗎？”艾爾玟輕點著腳問道。他那雙眼睛的顏色是淺綠色的，就像苔蘚。

伊恩挺胸擡頭，唇邊滑過一個輕松的微笑，不過他擰著的眉頭倒是顯得有些謙遜。這是個機會，不是劣勢。說不定可以拉攏其中一位探長呢？或者至少讓他們放松對他的警惕。

“不。其實不是，是關於湯米的，他的……身體，”伊恩說著捋了一把頭發，手指抽動了一下。

艾瑞的表情軟了下來。他打開門，看了一眼角落裏的探長。

伊恩之前從未進入過這棟大宅。老天，在菲斯克把艾瑞帶來公寓救破雷克之前，伊恩根本不認識這人。因為艾瑞救活了破雷克，伊恩欠了這個醫術師人情，也不知自己能否還清。

宅子內部像個博物館。拋光的暗色木墻圍，素色的花朵墻紙，還有一大堆古董——塞布可能能給它們的估價。這是他擅長的，菲斯克去盜竊時候，他就是幕後智囊。

“身體怎麽了，介意我問嗎？”艾爾玟說。

伊恩當然介意，但他不能那麽說。“小時候銀中毒造成的後遺癥，你不會感興趣的。不是說，預見師都自視比低等的幻形者高一等嗎？”

艾爾玟的雙肩繃緊了，他咬住了下嘴唇。“不是所有預見師都那樣想。他目前情況很不好嗎？”

伊恩從現在起就要多加小心了，他們在警局裏審問過菲斯克——而不是塞布。盡管菲斯克被抓的時候比平時看起來蒼白，但兩兄弟的區別還是很大的，只是他們自己意識不到。伊恩不知道破雷克是否註意到了。

一般人倒是察覺不出，但偵探可不一定。

艾瑞在伊恩組織好語言前就發問了：“湯米在我這裏看病有一陣子了。他之前去找吉爾達·瓊斯，後來她死了。就他那個病情來講，他現在已經維持得很好了。”

“太可怕了，”艾爾玟說，聽起來像發自內心的感受，要麽他是真心的，要麽就太會裝了——伊恩覺得是後者——“回頭見，艾瑞。”

伊恩讓到一旁，艾爾玟心照不宣地看了他一眼。他身上有股燒樹葉的味道，典型的法師特質。“如果我想碰你，我就會碰。如果你傷害我，我的搭檔不會放過你。”

“他肯定的。”伊恩說，他可不想去招惹預見師或者孤狼什麽的。

艾爾玟皺著眉頭離開了。

“好吧，你是來給湯米拿藥的？”艾瑞一邊問，一邊向屋裏走去。

伊恩感覺有人似乎站在自己身後，他努力忽略掉那種不適感，點了點頭道：“是，我也想問問還有沒有什麽別的辦法可行——新藥或者草藥也行？”

他到底在說什麽啊？塞布從未提過需要吃藥，伊恩想象著塞布發現這事後，那飽滿的嘴唇撅起的樣子。可惜啊。只要塞布吃了藥有力氣，隨他想怎麽撅嘴都行。

艾瑞的工作室有一股止血草藥的味道，還有很多其他的味道，很強烈，刺激得伊恩雙眼要流淚。醫術師走向靠墻的一小排架子前自言自語著什麽，靈活的手指拿了幾瓶藥。

“為什麽湯米不直接問我？”醫術師直視著伊恩問道。

伊恩差點又笑起來。除塞布以外，竟然還有人不怕他呢，但也許艾瑞是沒聽過黑狼幫的名號。醫術師住在城市的另一邊，接待的病人大多數肯定也不是黑街上的——那些“道兒上”的病人。

雖然那探長出現在這裏不是什麽好兆頭。如果艾瑞把自己去過那間公寓的事說了出來，警察就會加倍懷疑他們。特別是他幫破雷克處理槍傷那次。

說謊似乎不是上策，所以伊恩開誠布公道：“湯米不知道我來。”

艾瑞點了點頭，好像他已經猜到了這茬，然後開始動手在一個小木碗裏攪拌著什麽。“他男朋友也不來嗎？”

是的，菲斯克（裝成湯米的時候）說破雷克是他的男朋友，而不是伊恩。好吧，得開始即興表演。伊恩笑出了聲，回頭塞布肯定會恨死他這樣搞的。“我們三人的關系比較有意思。”

艾瑞哼了一聲。“確實有意思。我一個伴兒都沒，湯米一個人占了倆。這麽說吧，你這麽關心他挺好的，但我不想跟病人以外的人討論他們的用藥問題，這是醫術師的鐵則。”

伊恩靠在墻上，雙手抱胸。艾瑞埋頭忙活不看伊恩，這能說明一些事情。也許醫術師心裏想幫塞布，他只是需要朝著正確的方向受一點助力。“但我能幫他拿藥對嗎？”

“可以的，你也要付錢。湯米說他有了錢會來拿藥，那已經是八個月之前的事了。”

這麽久？伊恩皺眉，他想要搖醒塞布，這想法讓他心口發疼。這小貓怎麽這麽固執？太傻了！“我會付錢。他之前服藥我也不會問，但有什麽辦法讓他能更有精神些。他一緊張就——”

艾瑞的綠眼睛閃了閃。“那就別讓他緊張。我知道這不是你希望聽到的，但除此之外沒什麽好辦法。他五歲時候銀中毒，那種程度的損傷，如果沒有什麽強大的物件來增強我的法力，根本沒辦法修覆。大多數醫術師都用草藥和礦石來增強法力。但問題是那麽重的……”

伊恩沒去聽艾瑞後面說了什麽——增強法力的物件？“比如什麽？舉個例子。”

艾瑞撇起了嘴。之後他嘆了口氣，將那混合物倒進了玻璃瓶，將蓋子塞好後開口說：“我不期望幻形者了解法術師界的動態，但你真的一點書都不看麽？”

“有人替我看。告訴我什麽能救救湯米？”伊恩說著，心怦怦地跳著。那種東西本地會有嗎？能夠買來或者偷來嗎？二十分鐘之前，他滿腦子都是那個小病貓，現在新的問題又被甩了過來。但這個問題還沒有成型。

所有關於幫派大戰和黑狼幫的事情，都暫時被擱置在一邊。

艾瑞一邊打量著他，一邊將一縷黑發撥到耳後。“有些東西可以，但買不到。那些法力足夠強大的，比如‘魔法石’或者‘餘燼戒指’，要麽陳列在博物館裏的，要麽就是私人收藏的珍品，或者已經被時間的黃沙所掩埋。”

伊恩從沒聽說過那些東西，他眨眨眼，點點頭，假裝完全明白了。他得記著，然後派米羅去查查。

“對了，‘法老權杖’也可以的，那玩意兒一般都被當成武器使。但其力量強大，在‘大清洗時代[1]’，曾經讓一整隊的幻形者大軍灰飛煙滅，這種力量足以治療任何程度的銀中毒了。”

這玩意兒怎麽聽起來很耳熟？伊恩覺得他在哪兒讀到過，或者誰跟他說過。是塞布嗎？說那些東西值多少錢——無價之寶。現在，伊恩明白他為什麽那麽說了。

“一件武器可以治愈他？”他慢慢地問，字斟句酌，好像這個結論讓他措手不及。

塞布會想要得到的。他想要變得健康，有行動力，就像菲斯克。一想到這個，伊恩的心無比歡暢。

“你們這些幻形者啊，”艾瑞嘟囔道，在瓶子上貼了個手寫的標簽，“是啊，單純有魔法還不行，需要那些能夠運用它的人來施展。在我手中，那東西就能救人。到了艾爾玟手中，他就會看到無數的幻象，也許會令他崩潰。到了火法師手中，這個城市就會化為灰燼。明白我意思了？”

完全了然於心。“明白了。這藥水多少錢？”

艾瑞隨口報了價，伊恩付了錢。幸虧他還帶了一些現金，畢竟他們現在得低調行事。

醫術師看了他一會兒道：“你想去做傻事是麽？比如盜竊那個權杖什麽的？”

伊恩想否認，但不自覺地說道：“就連我，也買不起那樣的物件。”

艾瑞聳了聳肩。“聽著，我知道你是誰還有你幹了什麽。別讓湯米身處險境。只要你離他遠點，雖然挺乏味，他還是能像普通人那樣好好活下去的。”

離塞布遠點？這樣的想法好比一把利劍刺入了伊恩的心。但他還是短促點了點頭。“我會考慮你的建議。”他說。

塞布不會有危險，現在不會。只要伊恩會找到辦法治好他就不會。

那雙綠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於是伊恩拿了藥瓶便告別了醫術師。夏天的細雨從天空飄下，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西裝。他根本無所謂，然後撥通了米羅的電話。

“嘿老大！要問三合會還是毛熊們？他們對那次突襲還是耿耿於懷——正找人撒氣呢。可惜啊，他們大部分人都脫罪了。我正看警方的文件和——”

“行了！我有新活兒讓你幹。”伊恩快要喘不上氣了，聽米羅嘮叨有時能讓他大腦受損。

米羅停了下來。“噢，好的，什麽事？”他小心翼翼地問。

伊恩皺起眉頭。艾瑞的話縈繞在他腦中。不，這是正確的選擇。他可以一箭雙雕——治好塞布同時拯救黑街。黑狼幫的頭領可以說所向披靡。“其他事先放一放，馬上找到所有跟‘法老權杖’有關的一切。”

“等等。是放博物館裏那種？施法器具？沒問題，但幹嘛要找？”米羅問。

伊恩嘆了口氣道：“我還需要原因？”

“不。但你一般都會說。至少破雷克會告訴我原因……或者我能自己發現。但既然我們不是法術師，我不知道你幹嘛需要一件法器，除非你想用那玩意兒直接敲毛熊們的腦袋。還不能確定那樣能不能敲死他們呢，多半只能激怒他們。”

米羅是對的。除了私人原因外，伊恩沒有理由需要一件法器。他皺起眉頭，謊話不請自來：“事關我們的行動。去找找，而且別告訴別人，就算破雷克也別說。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明白嗎？”

電話裏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沒問題！感謝這麽信任我。”米羅說，他的聲音第一次如此鄭重其事。

伊恩忍住沒說出真相——都忍不住想要為這個重大發現歡呼了。但他不能這麽做。在他們確定拿到了權杖之前，光是空中樓閣而沒能落實達成，最終只會以失望收場，而他最不想令其失望的人，就是塞布。

就算那小破貓不要他的草藥。

“當然。”伊恩在末狼開始絮叨前掛了電話。

之後，他去了辦公室施展他的一技之長——密謀和思考。

[1] The Purge，故事中虛構的魔法世界歷史，指的是法術師與幻行者之間的巨大沖突事件，自詡高貴的法術師們聯合起來消滅幻行者和其他一些低等級的法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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