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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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兩周,伊恩都躲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有時候甚至後半夜才回家。盡管破雷克白天會跟他出門,但行刑官總是自己先回家。

此刻,破雷克和菲斯克躺在沙發上補眠,而塞布則蜷在床上等。說了多少次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不會有事,但破雷克還是堅持等到伊恩回來才離開。

塞布滿身疲憊,困得睜不開眼,但他還是執拗地不肯睡,一直堅持到聽見門外響起那堅定的腳步聲以及按密碼的嗶嗶聲。他不禁滿腹遺憾,雖然棋盤早已擺好,但時候太晚已經不適合下棋。

伊恩走進屋,靠在門上皺著眉頭。他一頭卷發翹得歪七扭八的,這讓他看上去比塞布印象中要更年輕更天真,這個念頭差點沒令他冷笑出聲——伊恩·布雷克跟“天真”可完全扯不上關系。

破雷克睜開眼道:“嘿,老大,你回來了。”他的聲音中是濃濃的睡意。

菲斯克在破雷克的懷裏動了動,但他並未起身。

“多謝幫我照看他,你們現在可以走了。”伊恩走過來說道,並且拍了拍行刑官的肩膀。

塞布從毯子邊緣偷瞄他們,破雷克看頭狼的眼神充滿了疑問,同時伊恩的眉心和嘴邊也刻著深紋,就好像他一整天都愁眉不展。天吶,他可能真的如此。

破雷克沒有二話,摟著半睡半醒的菲斯克就離開了。

塞布沒有馬上開口,等他要說的時候,伊恩把一個長玻璃瓶放在床頭櫃上。那瓶子裏的東西是淺綠色的,塞布聞到了一股刺激的、帶著木香的草藥味道。他看著站在他跟前的狼形者。

“你去找艾瑞了?”他問道,雙手顫抖心跳加速。為什麽?伊恩幹嘛要這麽做?“他會起疑的,如果你——”

“你幹嘛不說自己需要吃藥?”伊恩打斷塞布道。他捋了一把頭發,那頭卷發翹得更厲害了。塞布從未見他如此不修邊幅。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一股火氣忽然躥了上來。“我要怎麽樣跟別人無關,這是其一。其二,你覺得我買得起嗎?就算從吉爾達那兒拿都太貴了,而且她配的草藥還不怎麽地道。”

伊恩搖了搖頭,就好像沒把塞布的話放心上。好像他的話只不過是一堆借口而已。他怎能明白那種連飯都吃不上的絕望呢?不可能的。

“菲斯克知道你停藥這麽久的事麽?”伊恩陰郁道,淺藍色的眼睛猶如焰心,頭頂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了嚇人的陰影。

“他又不是我的保姆。”塞布說,挺起胸膛掀開了被子。他想站起來,但伊恩將他按了回去。塞布難堪地跌回床上,瞪著俯視他的男人。

“他不是,我才是你的保姆,你就不能乖乖讓人保護嗎?”伊恩說著指了指那瓶子,裏面裝著一個月的藥量。“我花錢買的,現在喝下去。”

塞布繃緊下巴。他可不想受伊恩·布萊克的擺布,現在可不行。特別是這種事。“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伊恩的雙唇扯出一個冷笑。仔細看,塞布發現對方領帶松垮,襯衫也滿是褶皺。他覺得頭狼身上可能帶著酒氣,但並沒有。這是一次典型的老狼發怒。“這東西不能讓你的體質強壯起來,但是你找上門尋求我的保護。這是個求保護的態度?”

塞布瞪著眼道:“我是尋求你的保護,因為你在我住的地方挑起幫派大戰。你給過我選擇嗎?而且,把我弄到虎會的老巢裏去算是哪門子的保護?”這麽說有失公平,塞布明白,但他也不會退讓的。特別是在這個三不五時就能把他氣瘋的狼形者面前。

現在就是那種情況了。

伊恩宛如石雕般冷硬的面容瞬間皺了起來,但他很快平覆了下去,絲毫不留痕跡。“這次我還是不給你選擇,喝下去。”伊恩說著拿起藥瓶和一個酒杯,將單次服用的計量倒入,強遞給塞布。

那強烈的氣息令塞布蹙眉,他並沒有起身去接。“你連這是什麽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讓我緩解。”

伊恩雙眼中的怒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絕望。他也不再冷笑,而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醫術師幹嘛要給你開無效藥呢?”

也不是說這個藥沒效——相反,確實有效,但塞布大多數情況下都買不起。而現在伊恩將它拿到塞布面前,就好像要證明塞布需要依賴別人才能活下去,證明塞布是個連自己也照顧不了的人。好像之前那麽多年裏照顧媽媽的人不是他似的,好像他在菲斯克離開後沒有自食其力似的。除了體弱多病外一無是處,所有人都這麽定義他——也許是真的吧。

“求你了。”伊恩哄勸道,眉頭深深地擰在一起。

伊恩舉止的變化令塞布心裏一陣難受。他看著伊恩英俊的臉,那棱角分明的顴骨還有下巴中間的縫。那雙藍眼睛中滿是懇求,塞布的心防化掉了。

他到底在幹嘛啊!

嘆了口氣,他抓過杯子將其一飲而盡。那是樹葉、苔蘚混著金縷梅的苦味。他咳嗽了幾下,舔了舔嘴唇。藥效立即就發生了作用,塞布感覺得到。他不再乏力,也不會輕易暈倒,除非在極端的刺激下。但這藥並不能讓他的身體徹底變好,長時間步行或爬一段樓梯後,他還是會累得不行。

伊恩盯著他看了良久,就像在觀察他有沒有一絲一毫的恢覆征兆。

在那樣的目光下,塞布臉紅了。“我可不會給你錢的,你想買就買唄,但——”

伊恩沒等他說完就吻了上去,就像那樣,火熱的嘴唇貼在了上來。那觸感比塞布想象中的要更柔軟,熟練但又帶著渴求。他下腹立即躥起一股火熱,心也跟著揪緊,簡直快要爆炸了。他想要掙脫,但那揮之不去的渴望令他無法動彈。

塞布跟著伊恩的嘴唇動作,舌尖滑過伊恩的舌尖,又麻又酥。一股強烈的喜悅自他心中迸發而出。

之後伊恩退開了,穩住呼吸,將頭埋在塞布肩膀上。他的雙手緊緊地將小貓摟在懷中。

塞布的心砰砰地跳著,身體產生了某些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欲望。他不去多想,伊恩的頭發上滿是狼的氣味,令他皺起眉頭。那卷發讓他的鼻子發癢。“你清楚自己在幹什麽嗎?”他問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

“如果你出事了,我也活不下去。”伊恩低聲道,這句話令塞布的心揪了起來。

塞布將伊恩一把推開,不悅道:“你肯定在說胡話。你喝酒了嗎?”盡管他知道伊恩沒有,但他還是必須得說點什麽。必須得在自己犯下一生中最大的錯誤——比如向伊恩屈服——前打破目前的氣氛。

屈服於這令人心驚的事實,這事實讓他倍感折磨。

他用手捂住嘴,但伊恩嘴唇的觸感仍舊徘徊不去——那炙熱將他淹沒。

“那麽糟嗎?”伊恩問道,他瞪大了眼睛,飽滿的嘴唇明顯地垮了下來。但他看起來並不是在生氣,而是受傷。

“很糟!”塞布說。這比坦白心中所想簡單多了,但他感覺到自己臉上的面具已經開始出現了裂痕。

“騙人。”伊恩吸了口氣,轉身去了衛生間。

塞布吞下喉嚨中的苦澀。伊恩怎麽會發現?怎麽可能?塞布騙人的時候連菲斯克都看不出來,但伊恩一眼就看穿了他。

他抱起膝蓋等待,但伊恩並沒有再回到床上來。

從衛生間出來後,伊恩就再也沒有看過塞布一眼,脫掉內褲便躺在了沙發上。

結局是,塞布如願了。他一個人占了整張床。

伊恩·布萊克不再煩他。

但為什麽自己卻覺得如此空虛呢?

塞布退去人形,化形成了一只毛茸茸的橘色貓咪,將身體蜷了起來進入了夢鄉。

* * *

第二天早晨,伊恩做了早餐。經過了昨晚的種種,兩人之間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寒冰一般。塞布搖著尾巴,假裝自己毫不在意。他得償所願了。

獨處。

平靜。

並不是把孤獨說得好聽一點而已。

菲斯克和破雷克過來的時候,塞布舒了口氣。被伊恩這樣甩臉子,他覺得自己沒法再多忍受一秒了。

“今天我們去拜訪謝爾蓋,”老大換好衣服後說,他的聲音跟燕麥粥一樣寡淡無味。“這次讓菲斯克以湯米的身份去,破雷克拉著牽引繩。”

破雷克點了點頭。

菲斯克看了看貓形的塞布。“你沒事吧?伊恩沒有……”

現在他又來當知心哥哥了?塞布聳了聳毛茸茸的小貓肩膀。

菲斯克瞇起眼睛看著他。

很好!他哥哥不願善罷甘休。

塞布變回了人的樣子,迅速穿上內褲。“沒有什麽?跟我上床嗎?就像跟你一樣?當然沒有!”

整個房間都靜了下來,這句話好像在空氣中浮動一樣。大家面面相覷,誰都沒出聲。

什麽都沒發生。

之後,菲斯克沖向伊恩,狠狠地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至少伊恩塊頭沒有破雷克那麽大。

伊恩後退了幾步,繃緊了下巴。“你要打我是嗎,菲斯克?”他冷靜地問。

“伊恩,到底怎麽了?”破雷克一邊問一邊走向自己的命定伴侶。

“我還沒搞明白呢!我保證沒跟你弟弟上床,菲斯克。還說你希望我這麽幹,所以你才發火?”伊恩的聲音就像刀子一般,冷酷又直擊要害,正戳在了塞布的心上。

好吧,並不該有這種感覺。塞布不關心伊恩怎麽說或者怎麽做——完全沒興趣。

“我之前斷藥了,所以他生氣了。”塞布說著指了指床頭櫃上的藥瓶。他知道原因並非完全如此,同樣惹怒了伊恩的可能是那個吻,還有他的謊話,但塞布才不會跟哥哥承認呢。

伊恩看著他,嘴唇緊閉,然後轉身走去了廚房。

於是菲斯克回到了塞布身邊。“多久了?”他問道。

塞布聳了聳肩。也許他不該這麽突然地改變話題,但他不想談關於性愛的話題,特別是那個吻的感覺還如此清晰。“個把月。我買不起,你想讓我怎麽樣?”

“是八個月。”伊恩雙手抱胸靠在櫥櫃上更正道。此時的他肩膀挺得直直的,聲音犀利,這麽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像個危險的黑幫老大。

“塞布!”菲斯克喊道。“我會搞到錢,你知道我會的。”

而他已經厭倦了這一切。塞布甩掉這個想法。“我能照顧自己。”他嘟囔道。

“明顯不能。”伊恩說。

如果塞布身體好的話,他會照著伊恩的下巴來上一拳。但此刻他只是攥緊了拳頭。他不會在破雷克和自己哥哥面前幹那種傻事,在弄清伊恩的事情之前是不會的。但他知道如何讓那只狼傷心,知道如何用無比尖刻的譏諷去傷害他。

“我可不像某人,愛誰不好非得愛上個直男。”塞布說。

“等等,什麽意思?”菲斯克說著,眼光在這兩人之間來回游移。“伊恩?”

行刑官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而伊恩則擰起了眉頭。有那麽一個可怕的瞬間,塞布很怕伊恩會就此承認。要令塞布措手不及,這是個絕佳的手段,但頭狼並沒有這麽做。

破雷克揉了揉菲斯克的肩膀,吻了吻他亂蓬蓬的頭發。“我們需要去準備一下出發了。”他軟語道。

言外之意是:我們還是躲開為好。

菲斯克氣呼呼地走到門口,滿腹疑問地瞥了塞布一眼。“你保證他從現在開始好好吃藥?”他出門前問伊恩道。

伊恩點了點頭,門關上後,他立即轉向塞布。

求老天爺別讓他說什麽傻話。

“米羅今天會過來陪著你。我們會先把你送到我辦公室,然後再去俄國人那邊,他們現在應該不那麽暴跳如雷了。”

塞布皺起眉頭。他告訴自己:他才沒有因為伊恩無視了他的挑釁而失望呢。也沒有因為頭狼沒有正面承認而失望。“一只末狼?他個子也就跟我差不多。”

“他沒有看上去那麽弱。”伊恩說。

之後他們就出發了,誰都沒再說話。

夏天明媚的陽光與塞布此刻的心情並不相稱,他們開車前往黑狼幫辦公室的路上,塞布一直怒視著車窗外。黑狼幫的總部在一棟棕色的石材風格大樓裏,一樓是個洗衣店。經歷了昨晚之後,塞布跟伊恩已經算是相看兩厭,誰也不想陪伴在對方身邊多一會兒。但他也不想一個人無事可做地呆在辦公室裏。

還好,他倒是有個法子讓自己喘口氣——去找個在這封閉小圈子以外的人聊聊。

車停下來的時候,米羅沖他們招了招手。他穿著一套極不合身的西裝。褲子太長肩膀也太寬了,更別提他那條品味嚇人的領帶了。難怪伊恩從來不帶這位末狼出門。

這時,米羅沖站在他身邊的那個男人點了點頭——毛姐那邊的一個虎形者。

塞布瞇起眼睛。

這人很眼熟啊。對了——就是那晚在瓊園對他例行檢查的那位虎形者,臉上有酒窩那個。

伊恩搖下車窗看向那人。“我的貨又出問題了?無論毛姐現在有什麽麻煩,她這樣對我都在鋌而走險。”

那位虎形者傾身向前的時候,發辮搭在了肩上。“就是……貨源有點問題。俄國人可能知道問題在哪兒。毛姐真的非常抱歉,希望能給一周的寬限時間。”

塞布努力不去看伊恩,因為他還在跟這討厭的頭狼賭氣,但他很想知道黑狼幫的頭領要如何處理這事。讓步還是撕破臉?

伊恩深深吸了口氣道:“寬限到周五。”

虎形者點了點頭就離開了。車窗是茶色的,他從外面看不見坐在後座的菲斯克和塞布,但塞布覺得這男人的視線一直定在自己所在的位置。他能聞得出來嗎?

不可能——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是不可能的。沒有哪個幻形者能夠聞出他倆的區別。

那虎形者走遠之後,伊恩示意塞布下車。

塞布下車前,菲斯克捏了捏塞布的胳膊。他明白哥哥臉上的表情,意思是讓他別做傻事。

塞布草草點了下頭就抽走了胳膊,他沒看伊恩。

米羅笑著將他領進屋。“嘿,‘湯米二號’。還是說你是‘湯米一號’?雙胞胎會在意哥哥弟弟哪個先出生麽?這很重要嗎?我今天忙著查一些超級大秘密,但我們可能還是能給你找到些事做。喜歡玩電腦嗎?破雷克說你擅長處理信息,可以交換一下心得不?”

塞布想知道他什麽時候停下來換氣。

他的辦公室就在伊恩辦公室走廊的盡頭。辦公桌上放著三臺電腦:兩臺臺式機和一臺筆記本。地上全是紅牛的空易拉罐和糖紙。

塞布擡了擡眉毛表示心累,他還是想用自己的電腦,但卻沒想起要帶過來。伊恩今天早晨的反常行為讓他分神了,不應該這樣的。伊恩·布萊克這人作何感想,塞布幹嘛要介意?

他才不介意呢。永遠不會!

他坐在一張椅子上,皺著眉。他現在得想個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

米羅還在自說自話,塞布給凱茜發了條消息。

好在她今天不用上班,並且同意中午在博物館跟他碰面。這讓塞布有機會跟凱茜見面的同時,避免偶遇任何不想見到的人。就他的經驗而言,黑幫分子通常不會出現在博物館附近。還有就是,他想要親眼看看“法老權杖”。查看下安保情況,假裝要將它偷到手——當然,是在菲斯克的協助下。

他需要做點事情將自己的註意力從伊恩和那個愚蠢的吻上轉移開,做點能讓他忽視掉卡在心口的那股寒意的事情。

“我去個衛生間?”塞布等了一小時後開口道。他需要末狼對他放下防備,把自己當成一個體弱多病的孩子——一點威脅都沒有那種。

大部分時候還是挺容易辦到的。

米羅站了起來。“我應該跟你一起去,破雷克說過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而且伊恩也說如果你一旦出事,我要負責。我最討厭對這種事負責,所以我才是末狼,還是低調摸魚比較適合我。”

“我覺得你還是別跟我去了,”塞布皺著眉道,“我這人重視隱私。而且我才不管伊恩說什麽呢。他是不會傷害自己狼群裏的夥伴的,你也明白這點。”

米羅看著電腦屏幕。塞布猜測,不管幹的是什麽,他明顯對自己手頭正做的事更感興趣,而不是陪一個貓形者去廁所。“是啊,但是……”

“我幾分鐘就回來。”塞布說著,沒等米羅反對就開門走了出去。

如他所料,末狼沒有跟來。塞布溜走時心中有一絲負罪感:對於一個從未對他使過壞的人,他就這樣毫不猶豫地說瞎話騙了對方。

反正伊恩已經夠生氣了,還能再火大到哪兒去?塞布邊走在大街上邊苦澀地想。

走過一個街區後,他眉間出現了點點汗滴。好在博物館離辦公室並不遠。他望向街邊,當看到凱茜熟悉的身影靠在臺階上時,他笑了起來。

她的皮膚是咖啡色的,一頭深褐色的卷發披在肩頭。當塞布靠近時,她莞爾一笑緊緊抱住了他。“你看起來比我上次見你好多了,看來有經常曬太陽。”

兩人上次見面,是菲斯克回港灣城前夕的事了。自那以後唯一的境遇改變,就是他擺脫了毛熊的威脅,但遇到了伊恩·布萊克。反正跟太陽完全沒關系。塞布聳肩道:“也沒有,但我確實經常出門,而且又開始吃藥了。”

她身上的味道像是燒焦的樹葉混著一絲清水。跟往常一樣,她的皮膚冰涼平滑,估計跟她是水法師有關,塞布這樣猜測。像這種會魔法的人,也可以為他們所用,但塞布不想讓自己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真心朋友陷入險境。他可跟伊恩不同。

“住處也變了嗎?我聽說你搬家了。”她說著開始上臺階。她穿得就像港灣城裏大多數女孩一樣,性感的緊身背心加上休閑襯衫,像從前一樣年輕漂亮,但塞布毫不動心。

他有個模糊的想法:自己可曾對她有過動心的感覺嗎?還是說,跟她出去只是因為比較輕松——一切順理成章。而且因為這意味著他與菲斯克有所不同。

“噢,我是搬家了。菲斯克回來了,我們找了個新住處。就,是他男朋友那兒,說來話長了。”他說道。

凱茜揚起眉毛,淺藍色的雙眼裏現出嘲弄的神色,她雙眼的顏色與她皮膚的顏色形成漂亮的對比。“既然說來話長,你幹嘛不趕緊開始講?”

塞布聳肩道:“家務事不可外揚。”老生常談的借口罷了,是她如今早已習慣了的說辭,但至少他不必跟她撒謊了。

“那我們幹嘛來這兒?你想看古埃及死人的文物?”他們進入博物館買票時,她調笑道。

他們周遭的空氣涼爽肅穆,像朝拜場所一樣安靜。如果塞布有機會出來工作,他也許會從事考古學相關的工作或者幹脆在博物館裏就職。這個想法讓他差點笑出來:開什麽玩笑,這兩份活兒可一點都不刺激。

“哈,是啊,舉世聞名的古埃及死人文物。‘法老權杖’就在其中,你聽說了嗎?”他雙手插兜問道。從一個溫暖陽光明媚的地方忽然進入冷氣十足的室內,強烈的溫差總讓塞布感到始料未及的寒意。或者也許是因為走了太遠的路吧,他勉強笑了笑。

“應該帶魔法,對吧?我不記得關於法器的事。我父母不大在意這些,因為那離我們的社會階級太遙遠了,我們又不是舊族的人。”她一邊說一邊瀏覽他們身邊的那些陳列品。

是的,並不是每個法術師都清楚他們自己的歷史。而塞布之所以清楚,唯一的原因就是帶有魔法的器物都價值連城。若不是如此,他就對這類東西就一無所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凱茜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揚起一邊眉毛道:“你要給我上課了是嗎?”

塞布笑了出來,點了點頭道:“是啊。故事裏說的是拉美西斯二世打造了這柄權杖,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呢,但它確實被用在了‘大清洗時代’。根據許多文獻記載,一名附魔師曾經用它擊退了一整支幻形者大軍,也有說那是個白法師幹的。無論如何,它其中應該蘊含了巨大的能量,能像太陽一般驅散黑暗。但我不知道它到頭來是怎麽又回到埃及去的,未解之謎。”

凱茜哼了一聲道:“所以它能發出強光。那你幹嘛要對一個殺死過一大群幻形者的東西感興趣呢?”

她說到點子上了,但塞布聳肩道:“好奇罷了。”說話間,他記下了房間內所有攝像機的總數和安裝角度。大部分是固定的,這為盜竊提供了便利。移動攝像機很難避開,除非有人把它關了。

古埃及展區在博物館中間,門口擺著一列巨大的金色阿努比斯像。它們頭部的造型讓塞布想起了伊恩,他皺了皺眉。眼下他不願去想這些,他不想把伊恩跟任何古代神明聯系在一塊,哪怕是死神,而伊恩·布萊克已經很接近了。

塞布將註意力轉到博物館安保上。每個展品都設有警報系統,也許是靠重量觸發。雖然也可能用的是激光觸發裝置,但跟大多數大都會的博物館不同,這裏沒有雄厚的項目資金支持。重量觸發器更便宜,因此可能性更大。

最引人註目的要數新王國時期的幾副石棺個法老木乃伊了。權杖被歸為陪葬品,放在角落裏。

還沒看到時,塞布就感受到了它的存在。那脈動——他能聽到那源源不斷的嗡嗡聲。燒樹葉的氣息無比濃烈,他不禁驚訝這東西居然沒有冒煙。

普通人類根本不知道他們展覽的這個物價,是什麽樣的存在。

“就是這個,”凱茜小心地呼吸著,手指覆上玻璃櫃,“我能感覺到,就像你說的那樣。”那物件的表面閃著暗金色的光芒,倒映在她雙眼中。

塞布笑道:“是啊。就算是我也能感覺到,而我只是一個貓形者。”

“你不止是個貓形者,塞布斯汀,”她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的貓咪。”

他本想嗤之以鼻,但心卻揪緊了一下。他不想屬於任何人,他對自己說。或者也許他只想屬於伊恩。

不。那太傻了。

屬於誰也不可能屬於伊恩·布萊克。

當他們從一件件展品旁走過時,塞布默默策劃著如何行竊。必須得晚上來。菲斯克能躲過警衛,從房頂進入展廳(他喜歡這麽幹),然後用黑色噴漆將攝像鏡頭蓋住。這麽做不止是為了能輕易越過這道障礙,更重要的是讓人看起來很外行——他希望警察能從一開始就被誤導,然後對這樁盜竊案不了了之。

之後,菲斯克可以切斷連接各個展示櫃的警報器。除了那個權杖外,他還需要帶走點其他文物。最好看起來是隨便挑的,這樣的話,作案者既有可能是普通人類也可能是暗之民。另外,塞布知道自己能給所有那些新王國時期文物找到合適的下家兒:不管是金頭飾還是臂環。除了那件法器外,全都能銷貨。

如果他手裏有博物館的藍圖,那麽他就可以記錄下一切他需要的信息。也許在菲斯克正式行動之前,多花些時間來做足功課練一練會更容易得手。但這些都是不可能的。

他們現在跟著黑狼幫做事。塞布與伊恩、破雷克和菲斯克生活在一起,尋求他們的保護。目前,伊恩有他的計劃要實施,塞布就不可能去做其他重要的事。

當他們出了博物館重新沐浴在陽光下時,塞布嘆了口氣。也許伊恩是對的,塞布根本連自己都照顧不了。

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直到凱茜抓住了他的手。“一起吃午飯吧,我請客。”她說著,拽上塞布沿街而下。

“我們去哪兒?”他問道,試著平覆自己如雷的心跳和混亂的呼吸,沒必要讓她擔心他的身體。不過,或許他比自己預想的更需要吃藥。

她微笑道:“你的最愛。我已經好久沒來過了,而你更是一副需要好好吃一頓的樣子。”

泰園。就在中華城的正中心。媽的!但如果他反應過激,可能會令她起疑。他抽回了自己的胳膊皺眉道:“你覺得那裏安全嗎?”

凱茜轉過身將卷發別在耳後。她那麽單純,對於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一無所知。塞布吞下喉嚨中的苦澀,他不能告訴她真相。

“為什麽不安全?三合會怎麽了嗎?”她問道。

黑街上所有人都對那些幫派不陌生,盡管他們並不知道正在醞釀的幫派大戰。塞布點了點頭道:“是啊。他們簡直喪心病狂,這就是我搬了出來的原因。”

她皺起眉頭咬住下唇道:“怎麽喪心病狂?我爸媽還住在72街呢,他們會有危險嗎?”

那邊是俄國人的領地。塞布聳了聳肩,但願自己能說出什麽寬慰的話,卻撒謊說:“我不知道,我不去那一帶了。”他陷得太深,已經看不清局勢了。

“如果連你最愛吃的餐館都不想去的話,說明事情真的很嚴重,”凱茜說,“你幹嘛不告訴我實情?”

要告訴你的太多了。我現在跟黑狼幫是一夥的。我跟伊恩·布萊克住在一起。而且我可能還對他……塞布叫停了腦中的想法,深吸了口氣。“在中華城和黑街都要小心,知道嗎?告訴你父母晚上別出門。”

凱茜的雙眼瞪大道:“塞布,到底怎麽了?”

他聳了聳肩。“我只是聽到了些流言罷了。我們可以另找地方,‘周記廚房’怎麽樣?新開的。”那家在虎會地盤的邊緣處。如果走運的話,沒人會註意到他大中午跟個姑娘一起吃午飯。

凱茜打量了他很久,之後點了點頭道:“好。沒問題。”

他們坐公共汽車過河。這讓塞布有時間平覆呼吸——他很需要。之後他們在一張能看到得河景的餐桌邊落座,他努力不去想幾周前菲斯克為了黑狼幫,不顧性命跳進這條河裏的事。

這倒黴局勢讓他哥哥身處巨大的險境——實際上,兄弟倆全都在以身涉險。但他身體不好,而且煩透了總要留意外界的一舉一動。為什麽他就不能為這個組織做點有用的事呢?他很聰明——也許比伊恩更聰明——他應該做點什麽才對。

服務生幫他們點好餐,並將食物端了上來。

徐徐微風拂動著塞布的頭發,送來魚腥和河水的氣息。

“有跟誰約會嗎?”凱茜喝了口茶問道,一臉淘氣的表情。

塞布僵了僵,然後吃下一口食物。好在食物已經上桌,讓他不至於無事可做。“什麽?怎麽這樣問?”

她笑道:“因為朋友之間就是要八卦啊。我不會吃醋的,而且我覺得你好像有什麽事瞞著我。說吧,塞布,得是特別與眾不同的人才配得上你呀。”

他發現她沒有說“與眾不同的女孩”,不僅心跳得更快了,就像她已經知道了伊恩的存在,而且……而且什麽?如果有人能理解並接納他,那一定是凱茜——就算他喜歡男人,就算他想義無反顧投入伊恩的懷抱。但生活遠比這要覆雜得多。

“不,現在還不行。”他說,覺得自己臉紅都是這天氣鬧的,跟自己的心情完全無關。“你呢?”

凱茜聳肩道:“工作上認識了個男孩。他特別有意思,是個影法師。但沒有然後了。這麽說吧,他沒回我電話。”

塞布點了點頭,想起了伊恩的反覆無常還有自己心中的痛楚。他幹嘛老是想這些?

“嘿。你這時候應該說他配不上我才對。”她說著,開始吃面條。

他不太誠心地笑了笑。這時,一陣熟悉的氣味引起了他的註意——虎形者。這是他目前最不希望發生的

“是啊,他配不上你。”塞布低聲道。他掃視著人群,希望沒人認出他來。

在那。

就是那個留著長辮子的虎形者,今天早晨跟伊恩說話那位。之前被他搜身時,塞布還對他微笑過。他那樣做不過是想扮演好伊恩的寵物罷了——誰能想到他能在其他地方遇見那人啊。這全怪自己莽撞行事,在中華城瞎轉悠能有什麽好事?

“你認識他?”凱茜朝著那虎形者的方向點點頭,問道。對方站在路邊,背對著他們。太好了,也許他還沒發現塞布的氣息。“他挺可愛嘛。等等,塞布……你是——”

他打斷了對方的話頭道:“我們得離開這裏,他是三合會的人。”

凱茜的眼睛瞪大了。她可能覺得奇怪,為什麽塞布會知道這些,但他沒空解釋了。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留下飯錢。凱茜起身時雙手都在顫抖。

他轉過身,胃口全無。如果那虎形者看到湯米沒跟伊恩在一起,他會怎麽做?恐怕不僅僅是告知毛姐,而這還不是他最擔心的。

那虎形者在出口處轉悠,目光在街上四處搜尋,似乎在等人。

一輛公共汽車向他們駛來,車站離這餐館只有幾碼遠。

“快走,”塞布指著公共汽車說道,只要她離開就安全了,“我馬上來。”

“給我發信息。”她低聲說,在塞布臉上親了一下便經過那虎形者身邊上了大街。

虎形者朝她離去的背影瞄了一眼。他可能聞到了她身上魔法的氣息,但他沒理由忽然攻擊一個素不相識的水法師。不過一般人可不懂三合會的套路。

塞布希望那男人別做什麽蠢事。

他掌心開始冒汗,心跳劇烈感覺到像有人重擊他的胸口,那該死的虎形者怎麽可能聽不到?

塞布吞了吞口水,開始另找出口。

午餐時間出來用餐的人潮已經褪去,他皺著眉看了看那臟兮兮的河水。如果跳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雖說是個貓形者,菲斯克卻很擅長游泳。天曉得,他哥哥可是無所不能。就算他身體過度消耗,雙手都不會發抖,眉間也不會冒汗。像是承受壓力,或是像眼下這樣種讓塞布體力吃不消的情況,都不會令菲斯克暈倒。

但塞布更聰明——大部分時候吧。

眼下這種情況就不好說了。

深呼吸。保持冷靜。好好想想!

凱茜趕上了那趟公車,車子絕塵而去。無論接下來會如何,至少她已經脫離了險境。

他的手指抽搐。要給伊恩打電話說明情況嗎?

不!那討厭的狼形者先前那樣對待自己,決不能妥協。他甩掉米羅是為了出來透透氣——讓頭腦清醒——決不能幾個小時後又掉頭回去跟黑狼幫求助。

塞布需要依靠自己擺脫險境。不止是向他們證明自己,更是證明給自己看,證明自己不是個完全沒用的人。

要是可以化形該多好!一只毛茸茸的橘色小貓不會引起街上行人的註意。大多數人會覺得他不過是一只走丟了的寵物,或者流浪貓,不會在意。但在人多的地方,決不能公然化形。

虎形者穿著一件白襯衫,發辮垂在他背上。塞布很驚訝那發辮並沒有像老虎尾巴一樣掃來掃去。這時,那男人偏過頭,鼻子皺起來聞了聞空氣。

他發現塞布的氣息了嗎?如果他看過來,自己根本無所遁形。

另一個虎形者穿過馬路用廣東話喊著什麽,被周圍嘈雜的聲音淹沒,但塞布肯定自己捕捉到了一個字:熊。

俄國人?這幫家夥幹嘛要來中華城?

除非……

那個守著出口的虎形者點了點頭,塞布屏住呼吸。也許那男人會掉頭離開,之後塞布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

他慢慢向前挪去,只要虎形者一離開,他立馬跑路。

餐館的一些顧客警惕地看了看塞布,也難怪,自己這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根本很難不引人註意,尤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當他到了門口,看到虎形者身側有個突起物。

是槍。

他怎麽這麽蠢?

一聲槍響劃破空氣,那虎形者也跟著開槍。

塞布沒看他的目標是誰。他在本能的趨勢下,打了滾,抱住頭。玻璃粉碎。哪怕捂緊了耳朵,他也能聽見身邊滿是破碎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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