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雷克將兩位探長送出門。他挑著眉毛，緊抿著嘴，在兩位背後關上了門。伊恩很了解那副表情。

“這是他們第二次提起那事了，是嗎老大？”破雷克問。

伊恩聳肩。他眼下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能將臉埋在塞布那迷人的頭發裏，並將他擁入懷中抱上幾分鐘，好讓自己的思路重新清晰起來。

但小貓跟他可不是一條心。

塞布甩開伊恩的胳膊，掙脫他的懷抱。塞布額角的發際線旁出現了點點汗跡，淡淡的、幾乎看不到，但伊恩還是註意到了。壓力太大對塞布不好，就跟菲斯克之前警告他們的一樣。

破雷克皺著眉道：“菲斯克說條子們審問他的時候，一直問他那幾起謀殺案。你覺得是我們認識的人還是……”

還是就是你幹的？行刑官的潛臺詞就是這個意思，但伊恩一想到要告訴破雷克真相，心口就揪緊了。他們從小就是最好的朋友，而破雷克加入他所領導的黑幫，不代表破雷克就能接受伊恩在背地裏的所作所為。那些事情他沒有讓破雷克去做，只是自己在暗中出手，清理黑街的惡勢力。

在他們的游戲開始時，破雷克幫助伊恩他們在道兒上樹立起了惡名，但卻令破雷克失去了很多。不久，副狼從不再微笑，到不再大笑。他會做噩夢，就像伊恩自己。而頭狼不想讓自己最好的朋友變成這樣。

最為狼群的頭目，這些是需要他獨自承受的。

“我不知道，破雷。”伊恩說著拍了拍副狼的臉。

破雷克看著他，然後僵硬地點了點頭。“好。我得先確定一下條子們已經離開了，然後再讓菲斯克出來，”他說著就向走廊走去。

警察如果已經盯上他們，那整個計劃就會難上加難——說得好像挑起幫派大戰很輕松似的。但兩位探長並不知道這茬。伊恩將自己的行蹤掩蓋得很好，小心地不留下證據。如果其他幫派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那一切就都完了。

伊恩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時，塞布看著他，那雙上挑的綠眼睛審視著他。“你今天還是要去謝爾蓋那邊？”他癱在沙發上問道。

“不。條子來訪之後就不去了。謝爾蓋也許會認為我跟警察串通一氣，那個混蛋有被害妄想癥。等風頭過去我再去和談。你應該去休息會兒。”

塞布翻了個白眼，然後他臉上的表情正經起來，看來還有話想說。“你是故意的。故意告訴他們我是你的男朋友。”

雖然胸前接觸不到塞布滾燙的皮膚令他感覺冷颼颼的，但伊恩還是笑了。“我總不能說湯米是我從一個拍賣會上買到的吧？他們會把你帶走的。反正你是直男不是嗎？所以假裝一下你也不會想多。”

貓形者哼了一聲，介於嘲諷和慍怒之間，綠色的眼睛瞇了起來。如果說有誰能明白過來的話，那一定是塞布。

就那麽一個可怕的瞬間，伊恩希望對方能利用這些零星的線索得出真相，讓自己卸下這份重擔。但那不公平。塞布這樣的身體條件，不應該去負擔這樣的秘密。要是現在這點情況都能壓得他喘不過氣，得知了關於伊恩的本性真相後，又會發生什麽呢？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破雷克和菲斯克就走了進來。

行刑官詢問地看了一眼伊恩。他明白副狼想要問什麽。伊恩必須否定，否則破雷克可能再也不會用原來的眼神來看他了。他不想讓對方那神情染上恐懼——相比之下，惱怒都要好得多。

菲斯克坐在沙發角上，打量了塞布一會兒。他穿著貼身牛仔褲和一件黑色T恤。既然他不是黑狼幫的正式成員，伊恩就不能要求他也穿西裝。他甚至從未強迫過塞布穿，因為他知道結果只有一個——斷然拒絕。

“他氣色太差了。你得好好照顧我弟弟。”菲斯克說，眉間含著不滿。

塞布一把推開菲斯克，但對方並未失去平衡。“是啊，如果你們這幫人不小心點，我也許會暈倒然後得吸吸嗅鹽才能醒。”

伊恩不知道塞布是否在開玩笑——無法分辨。他強迫自己微笑，就像被警察（在自己家裏！）審問一樣，小菜一碟。雖然那孤狼的警告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們到底是怎麽懷疑他跟那些兇殺案有關的？他已經夠他媽小心的了！

菲斯克翻了個白眼道：“你知道他倆就是那天晚上在碼頭上抓到我的條子，當時我們以為破雷克，呃，死了。”

“就因為這樣，我們才得休息一天。好吧，你得休息。我要去趟辦公室，一個人去。”伊恩說著走向衛生間。

破雷克緊趕在他身後，搖頭道：“不行，伊恩。現在三合會和俄國人都高度警惕。米羅跟我說，猴幫和毛熊的人在中華城裏起了沖突。死了三個人。”

“你覺得我身為頭狼都不能保護自己嗎？”伊恩說著走向衣櫥，臉上滑過一抹危險的笑容。

破雷克跟往常一樣鐵面無私，緊跟道：“你知道跟這個沒關系。就算頭狼也擋不住銀子彈。”

而且就算頭狼，在自己的狼群裏也沒個耳根清凈的時候，伊恩想到這個，扔下了毛巾。他默默穿好西裝，灰色的阿瑪尼配藍色領帶，跟他的眼睛特別相稱。當他出來的時候，破雷克冷淡地盯著他。

那表情伊恩也明白是怎麽回事。破雷克不會讓步，他就是這樣忠心耿耿盡忠職守。

“好吧。那你選吧：跟我走留下手無縛雞之力的貓咪們，還是在這兒保護他們？我給你和你的命定伴侶一天假期，你應該謝謝我。”伊恩說著，拍了拍副狼強壯的胸膛。

破雷克被拍得渾身一繃。“這事兒不搞定我沒法放松。如果我們身處險境，放不放假根本不重要。”

多好的破雷克，還是那副老樣子，一如既往腳踏實地。但副狼時不時也需要做些不切實際的事。

警察們找上門時，伊恩還沒把頭發弄好，所以他現在滿頭的“C”型小卷。他對著鏡子皺了皺臉，打濕了頭發，然後嘆了口氣開始抹發油。“你今天休息，這是命令。其餘免談。還是說你忘了我是你的老大也是你的頭狼了？”

破雷克皺眉揉了揉鼻梁，眼裏的火氣咄咄逼人。“你知道嗎，有時我在想，你還記不記得這個幫派不過是做戲給別人看的了？”

他說對了。黑狼幫最初並不是個真的黑幫。時間和局勢改變了一切。如果不這麽做，他們早就死了。想到他們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一陣戰栗從他後背躥起。

伊恩不再去想，咧嘴壞笑道：“我們倆都知道，從很久之前起一切就成真了，破雷。我們回不去了，太遲了。”

“我說了我會跟著你一條道走到底，我說到做到。”破雷克咬緊牙關道。

伊恩差點笑出來。副狼一直如此忠心。就在幾周前，破雷克選擇放棄自己的命定伴侶而追隨頭狼，繼續他們未竟的事業。但伊恩願意放棄什麽呢？

他的性命？

破雷克？

塞布？

他感到胸口刺痛，拍了拍行刑官的臉道：“我知道。你是一個危險幫派頭領能指望到的最好的朋友了。”

“你什麽時候從幫派老大變成幫派頭領了？”破雷克問道，聲音裏出現了以前不曾有過的幽默感。

有菲斯克就是好——能幫破雷克放松情緒。

伊恩現在也笑了，危險的微笑。“馬上就是了。”

破雷克褐色的眼睛張大了，他點了一下頭。

然而行刑官一時忘記了，他們的這場表演永遠也不會結束。從他們走出第一步起開始，就永遠不會結束。伊恩從一開始就明白，現在，他覺得破雷克也明白了。

一旦黑狼幫控制了黑街，他們就得窮盡餘生守護其安全。

伊恩經過塞布和菲斯克身邊時，並未停下來告別，雖然兩只貓一直盯著他。他非常想摸摸塞布的臉或者吻他亂亂的頭發，但塞布是對的。這樣是在昭示自己的弱點，在這場危險游戲中，最好不要有類似的舉動。

跟一個貓形者糾纏並不是計劃的一部分，無論自己內心怎麽渴求。

以防條子在正門把守，他從後門走了出來，夏日的涼風令他的頭腦清醒。

他需要出去。

呼吸。

別老盯著塞布，也看看別的東西，以對抗滿腔痛苦的疑惑。他在做正確的事——做正確的決定。

好笑的是，他以前從未產生過質疑。他總是下定決心毫不動搖，可一旦牽扯到塞布斯汀，這決心便走了樣。比如，他想要讓黑狼幫就此灰飛煙滅，他和那小破貓就可以去山裏隱居，在小木屋裏過靠山吃山的生活。這想法讓伊恩露出微笑，不是因為他向往，而是因為太過荒謬了。

塞布可不是那種甘居小木屋的人。

他們倆一直都在港灣城的地下世界裏摸爬滾打，在這暗之民與犯罪交織的世界，兩個人誰都逃脫不了。

永遠無法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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