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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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做賊,也許哥哥更勝一籌,但要說騙人的伎倆,塞布斯汀絕對比他強。

當伊恩·布萊恩往他脖子上套項圈的時候,貓形者就是這樣暗想的。對方纖長的手指劃過他的皮膚時,塞布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他瞇起眼睛冷哼一聲,拍掉了伊恩的手。

狼形者壞笑了起來。也許伊恩確實是頭狼,也確實是港灣城最危險的黑幫首領,但他目前是不會傷害塞布的。伊恩答應了要保護他——如果能將這種詭計稱之為“保護”的話。

“你得裝得像那麽回事兒,”伊恩提醒他。中華城明亮的燈光從車窗外投射了進來,照得他臉一半明一半暗。他的金發梳得整整齊齊,發尾別在耳後,其餘則一絲不茍地貼在他脖頸底部。伊恩的頭發可能會很軟,而且會有狼的體味和香料的味道。

塞布的孿生哥哥菲斯克肯定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在他跟行刑官破雷克確定關系前,一直有跟伊恩上床。

塞布才不關心伊恩頭發的觸感和味道是怎樣的呢,他可不像他哥哥那樣對男人感興趣。

塞布瞪著眼。這就是被保護的代價——被卷入一個動蕩不安的世界。但也總好過蹲在大街上,或者窩在那小破公寓裏幹等著被人宰割。

“有經驗了都。”塞布說。

當伊恩將目光落在塞布身上時,他完美的雙唇露出了一個漫不經心的微笑。緊身皮褲、赤裸的胸膛——塞布看起來就像那些準備去同志夜店裏浪的基佬小鮮肉一樣。或者像是“村民組合[1]”的成員。太丟臉了。

“噢,想起來了。”伊恩說。

“對啊,我和菲斯克被迫穿成這個樣子還不是拜你所賜。”塞布在座位上扭了扭身體,表現出這身行頭讓他很不舒服的樣子。每次一動,那皮褲還就咯吱作響了。

除了感覺自己荒謬可笑之外,最大的問題是他不喜歡這衣服的顏色——黑色。他穿黑色會顯得更加蒼白,病病殃殃。菲斯克和塞布是雙胞胎,但塞布完全沒有哥哥那種運動員一般的體魄。小時候那次銀中毒鬧的。

伊恩正了正自己的領帶道:“可你確實是我的寵物。”

“我是在‘扮演’你的寵物,”塞布咬牙切齒地提醒對方。他才沒那個義務,是菲斯克正好撞上黑狼幫,然後還卷進了他們的幫派事務——就算這事有一部分是塞布造成的吧。

塞布回憶起他們第一次碰面,就在一年多以前。伊恩·布萊克光鮮亮麗地走在大街上,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土豪”的氣息,就差直接把這兩個字刻在腦門上了。塞布聞到了狼形者的味道,瞥了一眼腳下,心跳如雷。他忍不住想要出手,既然眼下菲斯克不在城裏,有額外進賬總是好的。

當他們在人行道上擦身而過時,塞布的手伸進了伊恩的口袋,順走了錢包。

那狼形者根本沒發現。

之後塞布拿出一沓子鈔票(其實只有一百零七塊),然後把贓物扔進了街邊的垃圾桶。丟掉之前還特地看了一眼駕照上的名字。

伊恩·布萊克。惡名昭著的“黑狼幫”老大,菲斯克也是因為他才逃走的。

那時,塞布哈哈大笑了一場。

現在,這件事看來一點都不好笑了。因為兩次小小的任性妄為,菲斯克必須得代替塞布,給這個狼形者黑幫賣命還債。菲斯克這麽做是為了保護塞布,塞布心裏明白。但那不能代表菲斯克能始終護在弟弟左右,他有沒有那個真心還很難說呢——真要是為了塞布好,他就不會離開港灣城了。

他哥花了很久才明白這一點。菲斯克為伊恩幹的最後一次活兒,抵消了他的債務。但這一次菲斯克沒有離開,並不是為了塞布,而是為了那個副狼行刑官,破雷克。

唯一的問題是,現在他們倆都被卷入了幫派大戰中,挑起這場戰爭的目的是為了終結幻形者在黑街的暴行,而黑街就是港灣城裏犯罪滋生最猖獗的貧民區。

這些暴行要靠什麽來結束呢?必將是更殘暴的暴行。

塞布忍不住差點笑出來。

伊恩在陰影裏打量他。他的眼睛跟法術師一樣是亮藍色的,這令他格外與眾不同。大部分狼形者都像破雷克那樣是黑眼睛。當然咯,伊恩·布萊克與大多數狼形者可不一樣。

這時,伊恩傾身過來,牢牢地抓住了塞布的下巴。在黑乎乎的車裏,他的雙眼熠熠發光,塞布坐直了身體,準備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將下巴扭開。

“你來做我的寵物的吧,那豈不是會特別有意思?”他暧昧道。

塞布動了動,好在就算他的臉開始升溫,在暗影中也看不太出來。至少他的心跳還算正常。伊恩總是喜歡這樣挑逗他,其實什麽也不算,他這麽做也許只是為了讓塞布心煩。“沒興趣。”

“對我還是對所有人?”伊恩沈吟著,手撫過自己的西裝。這種不經意的小動作恰恰是他為了掩飾緊張才做的。塞布花了很多時間觀察各種人,所以能看得更明白。

“只能說我不是見到一個妹子就想把人家拐上床,不代表我就沒跟別人約會過。”

“妹子,嗯?你起碼應該試試成熟女性,她們更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他的聲音輕松歡快。

塞布翻了個白眼道:“我以為你是同性戀。”

就像菲斯克。這讓他心裏難受了起來。不是說他介意菲斯克的性取向。在媽媽去世前,十五歲的菲斯克就出櫃了,而媽媽擁抱了他,說無論怎樣都愛他——他可不一直都是被關註的中心嘛。與此同時,塞布安靜地坐在角落裏,拾掇著他們一家破碎的生活。

伊恩聳肩道:“我年輕不懂事的時候曾經試過。你也應該試試。”

快深呼吸,這是激將法,想要贏到最後就得奉陪下去。塞布微笑著傾過身。“我當然願意試試。但!不!是!跟!你!”他一邊說這幾個字一邊狠狠地戳著伊恩的胸膛。

狼形者狠吸了一口,他微微張開了嘴。

他這種反應是什麽意思?塞布的身體後靠,強迫自己鎮定微笑。

後視鏡裏,破雷克看著他們倆,但他什麽也沒說。他在離開公寓前就已經表達了對這個計劃的不滿,用他慣常那種克制的音調提醒伊恩目前黑街的形勢。“碼頭那邊又發生了兩起沖突,米羅說‘龍門’有摻和進去。上周六,毛熊們在中華街的一個撲克比賽上亂開槍。”

他當然不喜歡這種情況了。他們在俄國人和三合會大混戰開始的當頭,大搖大擺地挺進毛姐的虎會。熊形者黑幫頭子謝爾蓋一旦發現準會大發雷霆,遭遇了黑狼幫之後,塞布可不想再惹上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俄國佬。

但伊恩死活都要在這種局勢下保持中立——多半是因為這場幫派大戰始作俑者就是他本人吧。

如果幻形者幫派之間開戰,黑狼幫是無需摻和進去的。也算是好事,鑒於他的所有計劃不過是如何去制造各種煙霧彈和幌子。黑狼幫只有三個成員,現在再加上兩只貓,打起來的話他們可沒什麽勝算。

在塞布和菲斯克加入之前,他們確實沒勝算。這個作死的計劃想要奏效,必須保證每一步都滴水不漏。一旦出問題,他們全部都得玩兒完,所以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嘛。

那意味著今晚他們跟毛姐應酬的時候,菲斯克就得在同時去偷虎會的賬本。這是他們對付虎形者黑幫頭領另一個招數。伊恩會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因為在港灣城裏,菲斯克和塞布是同一個人——湯米·布克,一個高中輟學有偷竊案底的小毛賊,現在成了伊恩·布萊克的私人性奴。

既然菲斯克要去偷毛姐的東西,塞布就得演湯米。

這什麽狗屎運呀。

破雷克將車停在“瓊園”旁的巷子裏,轉過身來。“到了。”他那深沈的嗓音在車裏回響。

塞布冷哼一聲道:“真的?這麽‘快’。”

破雷克平淡如水的表情,並沒有因為塞布出言諷刺而有任何波動。行刑官可能已經習慣菲斯克的冷嘲熱諷了。他點了點頭就下了車,之後就像個盡忠職守的保鏢一樣,替他們拉開車門。

只有幻形者黑幫才明白,破雷克的職能遠不止要保護伊恩。但破雷克發誓他從未出手去消滅港灣城內的其他幻形者黑幫的頂級行刑官。一年多之前,有人開始收拾當地黑幫裏的那些大魚。特別是那些沒有判刑入獄、逍遙法外的家夥,那些十惡不赦的人渣。

當菲斯克身陷黑狼幫後,塞布就開始挨個查那些案子,然後隱隱意識到是這幫派裏的某個成員幹的好事。也就是說,要麽破雷克在說謊——看起來不像——要麽是另一個人幹的。是黑狼幫裏的其他成員,但不會是那個技術宅末狼米羅。他弱不禁風的根本沒戲。

所以答案就昭然若揭了。

此刻塞布就坐在那人身邊,奇怪的是,他壓根不覺得害怕。

牽引鏈繞在伊恩的手裏,任他輕輕地拉著。

塞布跟著他走進小巷。清冷的空氣刺激著他的皮膚,他拼命忍住不發抖。菲斯克肯定不會,而他絕不能在三合會面前顯得體弱。他們可能會識破“湯米·布克”這個假身份,意識到當一行人在樓下吃餃子和鳳爪時,菲斯克正在樓上偷他們老大的東西。

破雷克敲了一下門,一名虎形者打開門上的一扇小窗看了看他們幾個,隨後打開了門鎖。之後那個虎形者就把他們讓到室內。他用黑色的雙眼打量著他們,烏黑的頭發在脖頸處紮成馬尾。跟大多數虎形者一樣,他身形頎長,顴骨很高並且肌肉發達。他朝著塞布羞澀地笑了笑,酒窩立顯。

塞布趁機也報以微笑。廚房的熱氣令他面色泛紅,很好,這就顯得伊恩的寵物害羞了一樣。他必須得演得惟妙惟肖否則肯定會讓人起疑。也許他本人不是同志,但湯米是。

伊恩拉了拉牽引鏈,塞布踉蹌地跟了上去,把怒瞪偽裝成滿目困惑的樣子。如果不用這種眼神看伊恩的話,虎形者肯定能識破他們。毛子的老窩被掀以及碼頭的大火,已經讓虎會的神經緊張到了極點。

就算謝爾蓋的豪宅被端了,熊形者在黑街依舊掌握著自己的地盤。大多數被抓的俄國人已被釋放,被關起來的也會在幾年內出獄,證據不夠讓他們把牢底坐穿。

那次搜捕行動令所有幻形者黑幫都高度警惕了起來——緊張氣氛就像靜電一般在黑街滋滋作響。塞布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一行人走動中,塞布捕捉到了一些只字片語。人們壓低聲音用廣東話在談論著條子和熊形者,語調焦慮。至少以塞布的中文理解力來看,是這個意思。他從小就利用大把空閑時間學習幻形者幫派的語言,現在看來是很明智的,特別是他本人就被困在黑街這塊。

那個虎形者帶著他們來到了一間密室。這裏四面墻都用俗氣的金箔壁紙覆蓋住,堪稱是東方版的美式維多利亞風[2]了。房間兩邊各有一個明代大花瓶——無價之寶。朝東的墻上掛了一幅巨大的畫卷,上面畫著一群猛虎戲水的情景,從紙張看,塞布覺得是宋代的物件。他從沒見過類似的作品,其他三合會黑幫也有類似的文物嗎?

如果菲斯克能來把這地方洗劫一空,那他們可就發大財了。

他們進去時,毛姐擡頭看了看他們。她身穿一件大紅色低胸高開叉絲綢長裙,秀發一如既往的黑亮柔順,披在肩上。她整個人都很緊張,就像是上滿了發條的玩具一般一觸即發。

“布萊克。”她不悅道,示意他們坐下。

桌上的餐具用的是藍白相間的中國明代青花瓷器,全是古董。一般人都會把它們妥善收藏,而不是用來盛飯菜。她這是在炫耀自己的財富和權力。

伊恩點了點頭但沒動。“毛姐,你邀請我來的意思是?”他問道,語調裏含著一絲怒氣。

塞布發現伊恩的下巴緊繃,攥著牽引鏈的手骨節都泛白了。他的演技簡直跟塞布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但還趕不上。

她的黑眼睛閃了閃,塞布覺得自己身後的破雷克也僵直了身體。行刑官隨時準備掏槍火拼,但如果真的那樣,菲斯克就再也沒機會得手,更沒法將其栽贓到毛子頭上了。

更麻煩的是,他們身處一群虎形者中央。不妙啊。一旦動手,他們的死活,就全憑毛姐說了算了。而據塞布所知,她可不是什麽手下會留情的人。

“沒錯,我們得談談,而且我需要給你道歉。”她咬牙切齒道。

塞布瞥了一眼伊恩,暗自慶幸他長了一副滴水不漏的撲克臉。

“你覺得道歉就夠了?這批銷魂藥花了我五十萬,然後被三合會給毀了。是你們虎會還是其他哪個幫派幹的?”

角落裏兩個男人向前走了幾步,但毛姐舉手示意他們後退。“不是虎會。也許是龍門或者猴幫吧,但他們也沒傳出什麽消息。反正我是沒聽說。”她說著看了一眼那些保鏢。

其中一個低著頭,另一個則揚著下巴。

塞布打量著他們——這倆人不是虎形者。

低著頭的那個渾身上下散發著苔蘚般的潮濕芬芳氣息——這是一條龍。另一個突下巴的看著似乎想笑,但拼命忍著,身上帶著濃郁的叢林、香料和冒險的氣息——猴子。

塞布之前聽說過這種情況——為了保證三合會彼此之間心照不宣,每個幫派裏會派出特定的人去另一個幫派裏效力。也就是說,龍門和猴幫那邊也有毛姐的人。讓他們搞窩裏鬥看來並非易事。

俄國人和三合會的決裂在意料之中,但瓦解三合會內部卻沒那麽順利。他們由三個不同的華人幻行者派別組成,但一直都聯合行動。也許這幫派之戰會比黑狼幫最初預想的,要更精彩。

雖然這才剛剛開始。

以後的事誰也說不好,塞布暗想。條子都沒辦法讓黑街擺脫幻形者黑幫掌控,一個小小的黑狼幫能奈何得了他們嗎?

“我覺得我的錢是打水漂了。”伊恩不悅道,靠在一只高背椅上。

毛姐的雙眼瞇了起來,她雙手抱胸。塞布不知道自己對這樣的女人是否有興趣——危險又美麗。媽的,這形容更適合伊恩,但他打死都不會對那人講出來。

“我們有約在先,布萊克。我不想因此毀了我們之間的合作關系。我能幫你再搞到更多銷魂藥,但錢是不可能退給你的。”毛姐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口的。

虎會的頭領在黑狼幫面前失了顏面——難怪她對所處形勢大為不滿。伊恩最好還是別再玩火,但他要更多銷魂藥幹嘛呢?他之所以銷毀從毛姐手裏買的第一批銷魂藥,就是為了不讓它們流入港灣城。凡是銷魂藥泛濫的城市,都深受其害不能自拔。要是黑街再添一夥嗑銷魂藥的毒蟲,他們就再也無法肅清拯救這地方了。

如果另一批貨再莫名其妙地消失,肯定會讓人起疑。老大最好明白這一點。

伊恩舔了舔嘴唇嘆了口氣道:“倒是會討價還價。好吧,那你就再去搞些銷魂藥給我吧。多久能到我手?”

伊恩到底在想什麽?塞布打量著他的臉,但對方面無表情。

毛姐又指了指餐桌道:“這個可以吃完飯再議,布萊克先生。”

這時,伊恩笑了,但他眼神冰冷,那危險的笑意只是蕩在他的唇邊,就像他已經下定決心馬上要做某些壞事一樣。這讓塞布一陣惡寒。“毛姐,你不是想拖住我吧?還是說想毒死我?”

聞聽此言,她輕蔑一笑道:“毒死你?你現在應該很了解我了。與其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我更願意直接撓破你的喉嚨。我只是想要賠個不是罷了。”

伊恩點了點頭坐了下來,並把塞布拽在自己腳邊。然後他看了一眼貓形者,後知後覺給他扔了個墊子。

塞布接住後跪了上去,松開了緊握的拳頭。這才是此游戲最糟、最丟臉的部分。而伊恩呢,當然表現得風輕雲淡。

破雷克站在伊恩身後,一張英俊的臉毫無表情,但目光卻無比警惕。他那褐色的眼睛盯著周圍,塞布明白那神情是因為菲斯克。行刑官在擔心他的命定伴侶。之前每次他們用這招時,都有人受了傷。

這讓塞布再次感到一陣惡寒,他的後背冷汗直冒。

菲斯克,可千萬別做什麽傻事,他默默地為哥哥祈禱。

伊恩的手按在塞布的肩上。這只手碰過菲斯克多少次了?他才懶得去在意呢。塞布用力咬住下嘴唇,集中精力作出無辜又害怕的樣子。

今晚才剛剛開始。

侍者端上來一盤盤菜肴。開胃菜是用明火上烤制的生肉,看到融化的油脂滴在火上,令塞布的胃咕嚕直叫。伊恩夾了一塊餵到塞布唇邊,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塞布順從地張嘴接住。肉在他舌尖融化,那味道可不是金槍魚罐頭或者香腸能夠企及的。

如果換一個場景,他肯定會從伊恩手中搶走直接塞進自己嘴裏,但他在毛姐面前可不能造次。現在,兩兄弟都為老大效力,他當然會選擇塞布來做這些無關緊要的。其一,破雷克不會再允許伊恩跟自己的命定伴侶糾纏不清了。

其二嘛,再明顯不過了。

伊恩·布萊克就他媽是個大混蛋,塞布邊嚼肉邊想。

這時,伊恩遞給塞布一小杯茶,貓形者接了過來。謝天謝地,伊恩沒有堅持親自餵他喝。伊恩很可能會故意弄灑茶水潑在塞布赤裸的上身,太了解他了。

“你的小寵物比上次我見他要放松多了,難道因為你對他不錯的緣故?”毛姐一邊問道,一邊用犬牙將一大塊剛烤好的肉撕扯成了兩半。

塞布僵住了,看著地面,手裏捧著茶杯,然後喝了一小口。菲斯克在毛姐面前是怎麽表現的?塞布並不知道——他根本不在現場。上一次他們玩這種把戲時沒人識破,但那是在俄國佬人聲鼎沸的夜店裏,跟三合會的私人宴請不同。

“我怎麽對他取決於他的表現,”伊恩呵斥一下,拉了拉牽引鏈,強迫塞布擡起頭,“我說得對嗎,小萌寵?”

表演時刻到了。

當伊恩把他拉得更近時,塞布的下唇顫抖;綠色的雙眼圓睜,就像玻璃球;焦糖色的頭發垂在他的額頭,雙頰發熱。“是、是的”他結結巴巴道。

毛姐傾身向前拿了一只炸蝦。塞布聞到那味道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他那麽直勾勾地看著你,太沒規矩了。”

臭婊子,塞布想,但忍住了沒撇嘴。

之前那個對著塞布笑的虎形者現在也開始盯著他看。他黑色的雙眼就像他的表情一樣,讓人捉摸不透。

伊恩噗嗤一笑,聲音渾厚又幹脆,精心修整過的手指將塞布眼前的劉海撥開。“我可不這麽看。他太迷戀我了,完全挪不開眼,欲罷不能呢,是不?”

他當然會往這種意思上去說了。塞布點點頭,肩膀顫抖,手指徘徊在鎖骨處又一路向下落到他平攤的胸膛上。跟菲斯克一樣,塞布擁有緊致纖長的肌肉線條,但他的纖細源於他的病體瘦弱。身體原因令他弱不禁風,連做一點簡單的健身活動都很難。

好在毛姐沒註意到細節,或者也許她認為他的消瘦是軟禁造成的。

伊恩的手指拂過塞布赤裸的乳頭,刺激得它們變成了硬挺的粉色蓓蕾。塞布收斂住憤慨的神色,緊盯著眼前的男人。

伊恩到底要幹嘛?這也太過火了。

連破雷克都開始皺著眉頭看他們,但最終還是清了清嗓子挪開了視線。他想在老大幹傻事的時候把伊恩的註意力轉移開,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塞布希望頭狼能察覺到。

可惜沒有。

這時,他靠向塞布,兩人嘴唇近得幾乎要貼在一處。“不過老實說,我對他也是欲罷不能。”

塞布用鼻子深吸了口氣。他的頭上冒出了點點汗珠,整個身體都冒著熱氣快要炸裂,就像一塊被火烤的碳一般滋滋作響。伊恩到底要幹什麽?在對頭的地盤上暴露自己的弱點。蠢死了簡直!

門開了,侍者又端上了許多佳肴,伊恩慢慢退開身體。毛姐玩味地看著他倆,她肯定是在醞釀什麽詭計。

塞布得等到他們回到車上才能說。難怪破雷克總是被伊恩氣得半死。

他的嘴唇火辣辣的,就像沾滿了肉桂似的,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告訴自己他才沒有因為沒被吻而失望呢。

他才不想跟伊恩接吻呢。

伊恩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肉——他的手指靈活如常——遞到塞布唇邊。塞布張嘴含住卻味同嚼蠟,在伊恩剛剛那樣逢場作戲了一番後,他怎麽還能吃得下東西呢?

主菜剛吃到一半,一個虎形者進來在毛姐耳邊低語了幾句。

“樓上有人。”虎形者用廣東話低聲道。

毛姐頓時緊張了起來,她看著伊恩,穩住沒說話。

“出什麽事了?”伊恩隨口一問,同時餵給塞布另一片魚肉。

塞布邊嚼邊隔著下垂的睫毛偷瞄這兩人。裝作毫不在意兩人談話的樣子也是白費力氣,站在角落裏那個虎形者一直盯著他呢。他是起疑了,還是純屬好奇?不好說。

“不,沒事。我離開一會兒你不介意吧?”毛姐說著站了起來。

“如果需要幫忙盡管說,破雷克可以助虎會兄弟們一臂之力。”

毛姐烏黑的眼睛瞇了起來。“你的意思是我們老虎還需要幫手?”

伊恩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沒那意思,就是說說。到底出什麽事了?你眉宇間淡淡的哀愁告訴我出事了。”

塞布以為她會用利爪把伊恩撓破相來回敬這樣的侮辱,但毛姐只是繃緊了下巴笑了笑——跟伊恩一模一樣的冰冷笑容。“你在我的地盤上,還要把你唯一的保鏢遣走?我不知道該說你有膽還是說你傻,布萊克先生。”

伊恩聳了聳肩,抿一口茶水道:“或許也能說明我非常信賴我們之間的合作關系。另外,你覺得我作為一只狼,就不能保自己周全嗎?”

塞布的心跳都要停了。他能感覺到身後的破雷克也僵在那兒了。虎形者發現了菲斯克的動靜——也許他們已經抓住了他。不,如果他們已經抓了人,肯定會拿塞布發難。所以當他們坐在這兒跟全城最危險的女人說話的檔口,極有可能菲斯克已經跑路了。

所以伊恩是為了給破雷克爭取機會去找菲斯克。

塞布希望她能買賬。

毛姐瞟了一眼破雷克,又看了看伊恩道:“好吧。他想怎麽做隨意,但我希望能活捉那小偷,至少活到這會兒。”

破雷克看了看伊恩,見對方點了一下頭,他就從門裏出去了。

塞布在皮褲上蹭了一下汗濕的手心,好像沒事人似的繼續吃飯。門外的虎形者在用廣東話叫喊,整個飯館亂做一團——忙著抓菲斯克。

他的胃裏一陣翻騰,接著深深吸了口氣。

塞布把自己哥哥弄回了港灣城,卻讓他陷入危險境地,而且眼下自己根本沒辦法去幫他。

“湯米?”伊恩叫道,手撫過塞布的額頭。

塞布擡眼看了看伊恩,狼形者的臉上流露出發自內心的關切。

是的,他在冒冷汗。遇到壓力就會這樣。銀中毒的後遺癥偏要在這緊要關頭發作。他心跳太快,但除非馬上離開這個虎穴,否則根本抑制不住。

“我沒事。”他低聲道。

毛姐滿面怒火地回到屋裏。但願這意味著他們得到了想要的好結果。“恐怕我得提前結束宴請了。”

塞布想要長舒口氣,但還是忍住了。

伊恩將目光從塞布身上剝離開,站了起來。“不要緊,畢竟出事了,我完全理解。如果破雷克抓到了人,我保證他會送過來。如果沒抓到,只能祝你好運了。”

毛姐僵硬地點了點頭,他們離開時,她的目光一直釘在伊恩的背上。

塞布感到犀利的目光也瞄向了自己,於是別開了臉。

角落裏那個有酒窩的虎形者也在看著塞布。貓形者看到了那男人熱切的視線,以及他微微牽動的雙唇。是毛姐派他專門盯著他和伊恩用餐的嗎?

她不可能發現。

沒人能發現——他們的全盤計劃都倚賴這個核心。

“我來開車嗎?”當他們走到巷子裏時,塞布問道。他的四肢在發抖,但他假裝是打寒戰而不是銀中毒後遺癥。

“一般人可能想不到,其實很多事情我都能親自上陣。”伊恩說著打開車門,將牽引繩扔在座位上。

塞布接著上了車,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了。每次菲斯克幹活時,他總會特別害怕——擔心哥哥再也回不來了。也許他會丟下塞布,就像媽媽去世時丟下他們兄弟那樣,像跑路的老爸,或者像菲斯克上次跑路那樣。

最終所有人都會丟下他。一直如此。

自從他們加入了黑狼幫,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伊恩將車發動起來,然後就坐在座位上轉了個身,看著塞布。他那雙藍眼睛在陰影中發光。“感覺好些嗎?”

“沒有,但你幫不了我。”塞布苦笑了一下。

伊恩盯著他。“銀中毒。需要找醫術師嗎?”

他們的專屬神偷剛從虎會脫身,行刑官緊隨其後去找他,而伊恩卻在這念叨要不要找醫術師?孰輕孰重他到底分不分得請?

塞布搖了搖頭,手指撥弄著牽引鏈。“我不會有事,而且如果再找艾瑞上門,他肯定要起疑的。”

一時間,他們誰也沒說話,塞布希望伊恩的眼睛能轉過去好好看路,這樣他們才能離開。回公寓去等著菲斯克和破雷克,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不會有事。”伊恩終於開口道。

塞布翻了個白眼,渾身的刺兒又豎了起來。“你可保證不了。”

“我能保證,”伊恩不悅道,“只要我活著,你們倆都不會有事。”

只要伊恩·布萊克活著,他倆都不會有事。這話本該讓他倍感溫暖,但一陣寒意卻隨之襲來。

如果伊恩死了呢?

塞布不願去想。

[1] Village People,美國70年代風靡一時的迪斯科演唱組合,五名成員(均為男同性戀者)以恥度極大的風騷打扮著稱。

[2] American-Victorian,一種建築裝潢風格,盛行於十九世紀的美國,以華麗庸俗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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