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蝶慣於察言觀色，於是離開了房間。

柳晏沖薛燕笑了笑，寵溺地摸了摸她的秀發，問道：“這麽嚴肅，你想說什麽？”

薛燕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看，上官蝶、李珩等人正在說著什麽，一些士兵正在往來穿梭。

“我聽藍護衛說，你明天就走了？”

柳晏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笑道：“是我們，你也要跟我一起走！”

薛燕欲言又止，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柳晏打量著這個失而覆得的妹妹，問道：“怎麽，舍不得離開？”

薛燕點了點頭，“在山莊住了這麽久，說走就走，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柳晏笑道：“人這一生，不可能事事都有準備。我們家遭難的時候，我們倆失散的時候，甚至我們再次相遇的時候，不都是很突然嗎？再說，我們又不是不回來了。”

薛燕慢慢擡起頭，道：“二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麽事？”

薛燕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一眼，道：“我們家遭難，罪魁禍首就是女皇，你難道就一點都不恨她嗎？你難道不想為我們一家人報仇嗎？”

柳晏突然警惕起來，死死地盯著薛燕，說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薛燕也顯得很緊張，但眼神中的仇恨之色更濃。她湊近柳晏，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是我親哥哥，我只想聽你一句實話！”

柳晏道：“曾經恨過！”

“曾經？”薛燕冷笑道：“是不是她給了你官做，你便忘記了血海深仇？”

“這是兩碼事！”柳晏道：“我不想跟你講什麽大道理，日後你會明白的！”

“我現在就想知道！”若不是有所顧忌，她已經叫嚷起來。

柳晏的目光變得冰冷，道：“錦繡山莊一向唯女皇馬首是瞻，理應從小就灌輸你們忠君愛國的思想。為何你的心中充滿了仇恨？”

薛燕有些慌張，忙道：“深仇大恨，永世難忘。”

“既如此，你打算怎麽辦？”柳晏問道：“覆仇？她現在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你準備如何覆仇？”

薛燕道：“那就把她從皇位上拉下來，我們……我們可以借助廬陵王的力量……”

“廬陵王的力量？”柳晏笑道：“他就是一灘泥，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

薛燕正要反駁，被柳晏打斷。

“退一萬步說，即便廬陵王可以成功覆辟，也不會把女皇怎麽樣的，人家畢竟是母子。最後，你們只能淪為某些人上位的工具。”

薛燕又要說話，結果又被柳晏阻止。

“你老實跟我說，這些話到底是誰跟你說的？”

薛燕忙道：“沒……是我自己這麽想的。”

“你是舊府軍的人？”柳晏突然問道。

薛燕難以掩飾眼神中的慌張之色，仍極力否認：“什麽舊府軍，我不知道。”

盯著她看了片刻，柳晏收回了那種審犯人的犀利目光。他嘆了一聲，伸手輕撫著薛燕的臉，說道：“什麽也別說了，明天一早就隨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二哥！”薛燕仍有些不情願。

柳晏道：“這事沒得商量！而且，從此刻起，你不得離開我的視線。”

“你……你何時變得如此霸道？”薛燕驚異地看著他，眼前這個人跟她印象中哥哥簡直判若兩人。

“從我把你弄丟了以後！”柳晏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們家遭難之後，我恨天恨地，恨所有的人。可是，把你弄丟之後，我最恨的人便是自己。那一天，我發誓，如果能找到你，絕對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聽見這話，薛燕忍不住哭了起來。

柳晏將她拉到自己身邊撫慰著。

……

深夜，寂靜無聲，就連蟲子也不叫了。

薛燕睜開眼睛，偷偷瞄著坐榻上如老僧入定般的柳晏。

柳晏說到做到，竟沒讓她回自己的房間。

薛燕小心翼翼地爬了起來，然後捏手捏腳地往門口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留意著柳晏。

突然，她發現柳晏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她。

“二哥……我出去方便一下！”薛燕忙道。

柳晏點點頭，沒有說話。

薛燕松了口氣，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仍是一邊走，一邊留意著柳晏的動靜，但柳晏似乎沒有動。

“什麽人？”一個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來。

薛燕嚇了一跳，忙道：“是我，薛燕！”

楚青從花叢中走了出來，行禮道：“原來是大小姐！”

薛燕道：“我去方便一下！”

楚青道：“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還是執勤吧！”薛燕說著就往茅房的方向走去。

楚青緊緊跟著她，道：“正好，我也去！”

薛燕突然停住腳步，轉身問道：“是不是我二哥讓你跟著我的？”

楚青並不否認，“大人也是為你的安全著想！”

“真是的，他還擔心我跑了不成？”薛燕惱火地跺了跺腳。

楚青笑道：“若是論逃跑的功夫，誰也比不上柳大人。所以，大小姐要是真有這個心思，還是盡早丟了吧！實話跟你說，他至少留了好幾重後手。你即便能從我的視線裏逃脫，也絕難走出這個園子一步。”

薛燕無可奈何，索性也不去茅房了，而是轉到一個亭子裏，坐下來看著星空。

楚青也跟了過來，坐到她對面。

“我問你個事！”薛燕道：“你見我那個嫂子嗎？”

“嫂子？”楚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但隨後想到，她想問的可能是靈仙郡主阿措，於是點了點頭。

“漂亮嗎？”薛燕又問。

楚青笑道：“靈仙郡主不是凡間女子，自然美貌異常。”

薛燕似乎想起了什麽，笑道：“你們可能不知道，二哥小時候最喜歡看那些鬼怪志異，還說要娶個仙女。他終於得償所願了。”

楚青陪著笑了笑，沒有說話。

“餵！”薛燕湊到楚青身邊，小聲問道：“你們那位上官郡主是不是也喜歡我二哥？”

楚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事實上，她知道上官蝶的心思，也很是同情她。

“你不說我也看的出來。”薛燕笑道：“沒想到我二哥這麽招人喜歡！你是不知道，我二哥小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哦，什麽樣子？”楚青也來了興趣。

薛燕道：“他呀，是家裏的老二，上面有大哥壓著，下面有我這個妹妹欺負，簡直就是個受氣包。父親對大哥抱有很大的期望，母親又最寵愛我，二哥就是個被忽略的人。那時候的他不愛說話，也不討人喜歡。甚至有的親戚都不知道我們家還有一個老二。”

“啊？你說的是柳大人嗎？”在楚青想來，像柳晏這樣的人，小時候應該是個文武全才的神童才對。

薛燕道：“二哥說他先混江湖，再混官場，極力地出名，以便我能找到他。說實話，無論是他江湖的名號還是四大才子的名號我都聽過，可從未想過他居然是我二哥。”

楚青嘖嘖不已，道：“真是很難想象，他究竟是怎麽一步步從眾人中脫穎而出的。別的不說，但是練武這一項，不知要付出多大的辛勞。”

“是啊！直到現在我都覺得自己跟做夢一樣，常常會覺得，這到底是我二哥嗎？”薛燕感慨道。

楚青笑了笑，沒有說話。在她心中，柳晏原本就是個謎一樣的人，現在更是如此。

“不行，我得去證實一下！”薛燕突然站起身來，跑向柳晏的房間。

楚青楞了一下，趕忙跟了上去。

薛燕風風火火地跑回去，見到柳晏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柳晏瞥了一眼門口的楚青，對薛燕說道：“明天還要趕路，早點休息！”

薛燕回頭示意楚青回避，然後對柳晏說道：“二哥，能不能讓我看看你身上的胎記？”

柳晏突然把眼睛瞪的老大，“什麽意思，你懷疑我不是你二哥？”

“我還真有這個懷疑！”薛燕半開玩笑地說道：“你跟我記憶中的二哥簡直判若兩人。”

柳晏糾結了一陣，很不自然地笑道：“還是別看了吧！”

薛燕道：“怕什麽，我是你妹妹！”

說著，她就去扯柳晏的衣服。

“別胡鬧！”柳晏捉住她的手，板著臉說道。

薛燕不依不饒，“你要不讓我看，我就不跟你走了！”

柳晏無奈地笑了笑，松開她的手，然後將自己的上衣褪下。

薛燕繞到他的背後去尋找記憶中的胎記，但首先看到的卻是累累的傷痕。

“二哥！”薛燕的聲音突然變得顫抖。這些傷痕她已經數不過來了。

“看到了吧！”柳晏又穿上衣服，轉過身來，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面。

“還跟小時候一樣，一會哭一會笑的！”柳晏起身，替她拭去淚水，勸慰道：“沒有必要為過去的傷痛難過，不管你多麽傷心，它都已經發生了，而且還留下了一道道抹不去的傷痕。所以，聽二哥一句勸，以後不要再跟那些人來往了。”

薛燕一楞，“二哥，你說什麽？”

柳晏道：“在廬陵王府，你的那些同伴包圍我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我見過那種獨特的陣型。她們即便不是舊府軍的人，也跟舊府軍有關。回來之後，你又迫不及待地探聽我對女皇的態度。這便更讓我起疑了。”

薛燕低著頭默不作聲，但她那驚懼的眼神還是出賣了她。

柳晏笑道：“誰能想得到，舊府軍竟隱藏在錦繡山莊裏呢！真是高明啊！”

“二哥，你……”薛燕更緊張了。

柳晏忙道：“別急，我對舊府軍沒什麽興趣，而且這也不是我的任務。”

“真的？”薛燕轉憂為喜。

柳晏又道：“但你必須脫離這個組織。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跟薛錦說清楚了。”

“你什麽時候說的？”薛燕一臉的茫然。

柳晏道：“就是在王府的時候。不然，你真以為你二哥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嗎？”

“二哥，你太可怕了！”薛燕震驚無比。

“胡說！”柳晏笑道：“你是我妹妹，為什麽要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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