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我們走得更遠一點,他就縮成雪地裏的一個小黑點。

王富海跟著我扭頭,也看到了,似是覺得他可憐:“要不要……叫他過來?”

一群人都跟著回頭,突然一個人叫道:“這樣,我們來玩捉迷藏,我們藏,他來捉。就當是給他一個機會,他能找到一個人以後就帶他玩,要是真的傻得一個都捉不出來,那也不能怪我們是吧。找個人叫他過來,趁他不註意趕緊藏起來。”

“丁艾,你去吧。”旁邊一個人說。

我低著頭,腦子是他要哭不哭的笑,像藥片卡在喉嚨裏,又苦又澀的味道泛上來,語氣不太好地回了一句:“要去你們去。”

最終他們換了另一個人,見到兩人都往這邊走來,餘下的連忙四散藏起來。

下雪天玩捉迷藏是個再愚蠢不過的主意,白凈的雪地上一踩一個腳印,還有一些鳥雀野貓的腳印混在其中。

領著丁淩過來的那人落在後面,趁他不註意迅速閃了。

丁淩再一次被我們扔下。

他周圍的楊樹林是前兩年政府組織栽下,樹幹還沒碗口粗,此時落光了葉子,和他一樣呆呆地立著,對著一地淩亂的腳印無動於衷。

每一道腳印都像是對他的嘲諷,嘲笑他是個傻子,不會玩捉迷藏。

丁淩原地轉了一圈,輕輕地叫了聲:“艾艾?”

我躲在一個草垛後面,北風把聲音刮進耳朵,喉嚨裏卡著的藥片被手指碾碎,苦味蔓延到胸腔裏。

卻見他突然註意到什麽。他盯著一串腳印,沿著行走的方向,徑直往我這裏走過來。

他竟然從那麽多的腳印中認出了我的。

我緩慢後退,跑出半公裏,田地另一面是一條寬不過三兩米的河渠,此時結著厚厚的冰,我小心踩了兩下,確定安全,從冰面跑到對面,在一個土堆後躲著。

丁淩沿著長長的腳印跑到河渠前,茫然地左右望了望,忽地有些慌張焦急地叫:“艾艾!”

我依舊沒有回他。

他看著河渠邊斜坡上的腳印,當即也下去了。坡上雪滑,他兩次要跌,都被手及時往後撐住,跌跌撞撞跳到了冰面上。

我仿佛被雪凍在這小塊地上,看著他姿勢難看又狼狽在冰上站好,雙手到手肘上都沾著雪泥。

他往前走幾步,又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上去,看到冰面上一個黑色的圓點。

我往棉衣上一摸,果然少了個扣子。

他盯著扣子,我盯著他睜圓了的一雙眼,心頭閃過一念——他不會傻得,以為我掉進河裏了吧!

他忽地動了,卻是彎腰去撿扣子,但站起來時腳一滑,整個人向後跌去。

冰面不堪其重發出哢嚓一聲,然後是數聲。

丁淩身下是蛛網般的裂紋,下一瞬水花四濺,冰面綻開巨口把他吞了進去。

我一時間想到這渠只是供灌溉用水,平時水深不超過兩米,冬天就更淺一點;但又想到從來沒見過丁淩游泳,他傻成那樣,一米深的水都能淹了他……

我一時間想了許多,卻聽到一聲叫喊——哥!

那聲音聽在耳朵裏十分不像是自己的,但再沒有其他人會喊。

我跳起來,幾步下到斜坡底,冰面上多了幾條裂縫,只能看到丁淩的黑發被氣泡推著往上飄。

嗓子仿佛被跳起來的心臟猛地一撞,兩邊同時在疼痛中收緊。

水聲嘩啦一下,他扒著冰水冒出頭,但接著又沈下去。

我確定他看見了我。

幾腳跺碎擋在我倆中間的冰層,一腳踩在坡上,另一腳往水裏探,盡量往下踩。

冰涼的河水瞬間裹住了我大半條腿。

我壓低了身子探出一些,伸出手,也不管他聽不聽得到,吼著:“抓我的手!”

第一次他只拍了我一手冰涼的河水,第二次兩人手上濕滑依舊沒能抓到。我扯開身上棉衣,自己抓著一頭,另一頭扔向他。

當我抓著棉衣,努力把他往上拉,直到拉住他一只手,我另只手抓住他胳膊,把他猛地拉上斜坡。

那些原本跑來看戲的也已經跑過來,有人去喊了大人,有的繞過冰洞跑了過來,把我們拉到平地上。

我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在抖,丁淩身上淌著水,不停地咳嗆。

我抖著手解他濕透的衣服,手卻哆嗦得不聽一點話。

我一把把衣服扯開:“你沒事撿什麽扣子!撿就撿還能摔倒,笨死算了!”

頭頂的嗆咳聲突然止了,他臉上凍得沒一絲血色,被我這麽一吼似是嚇住了,一只手裏還握著那個該死的扣子,也不敢給我了。

後來很快來了大人把他帶回去。因此我倆都發了一次燒,丁淩依然燒得厲害,體溫直逼40℃。我擦著鼻涕在一旁看他通紅的臉,懷疑他萬一再把腦子燒壞些……

但又能壞到什麽地步?

等幾天後他恢覆過來,沒有變得更壞,當然也沒有變好,依舊是旁若無人朝我笑得開心,只不過他從前叫我小名豆豆,自那天後改成了艾艾。

而事後大人們問起他怎麽會掉進去,幾個出去玩的人含糊地應付過去,也沒人仔細追究。

寒假過後不久,等最後一點白雪融盡,凍土也變得松軟,就是又一年春忙。

十三歲我長到一米五,寫完作業後,有時會去地裏幫忙。經常見到在田裏勞作的他,一臉的心無旁騖,看到我時咧開嘴叫一聲艾艾,眼角彎起來,曬黑的臉襯得牙齒尤其亮眼。

我就算是幹活也是最輕松那一個。

他舉著鋤一鋤下去刨出個不到一掌深的坑,等我把兩三粒花生扔進去,便接著刨下一個坑,刨出來的土剛好埋進上一個坑,顯然已經很是熟練。

點過兩排花生,就隨意地坐在田埂上休息。

我無聊地用手團出幾土球,在地上清出一道小道,讓兩球相碰看哪一個會碎掉,碎掉的就換個新的來碰,偶而會出現一個常勝將軍,多數時候是兩敗俱傷。他坐在一旁看得開心,經常會幫我團,團出來的球一般是最容易碎掉的,有時剛碰到地就裂成幾瓣。

那天他安靜坐在一旁半晌沒動靜,我扭頭去看他。

他仰著腦袋,眼珠定在一處不動,只偶爾眨下眼皮。

擡頭望去,只見春風迅馳裏,兩只風箏飄在高處。青藍透凈的天空下,三角的魚形風箏似真如一尾魚輕晃著尾巴,攪水游去。

“什麽……”

他突然說了一句,我沒聽清,但他馬上又問了遍。

“那是……什麽?”

他眼睛裏映著青色天空的影,黃綠色風箏的影,緩慢又認真地問。

“風箏。”我聽到了自己發澀的聲音。

“很好做的,想玩哪天我給你做一個。”

他忽地轉過頭,眼裏的影變成了我的。

我被他猛撲過來的擁抱差點壓倒在土地上,手肘撐在地上,因為被他摟得緊,鼻子貼在他頸側,聞到了他身上泥土的味,還有一些別的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