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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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季死了，殷曉死了，殷昀理所應當地成為了繼承人，就更別提殷季的枕頭下面還放著立殷昀為太子的詔書了。
但對殷昀繼承王位，朝野之間並不是全無疑慮，這最大的疑慮便在姜喬。
他們說她“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說她照顧不周致殷季突然離世，還有人說她矯詔……種種的流言都直指姜喬。但姜喬只是微微一笑，並挑了一個良辰吉日召集群臣將那些疑慮一一“解釋”清楚。
說她是異族的，她回以殷季之前回護她的原話；說她照顧不周的，她又有足夠的宮人和太醫來證明自己在殷季病時常伴殷季身邊服侍，並且不敢有絲毫忤逆；說她矯詔的更為簡單，拿著那詔書和殷季從前的詔書的比對了一下便知“清白”，更何況殷季還殺了長子為殷昀清路呢！
“先王共有三子八女，他賜死了大公子和其母廢後楊氏，其中之意難道還不明顯嗎？”姜喬道。
只是，在辯解“矯詔”之時，姜喬總是有意無意地朝林渡那邊看。
章臺宮的人都足夠可信，林渡那邊的人她可就不是很了解了。但這僅僅是疑心罷了，並不足以摧毀她和林渡的盟約。
殷昀就要登上王位了，但他還太小，不過十四歲，朝政上有諸多不熟悉，因此林渡先發起了倡議，請姜喬垂簾聽政。鄭家兄弟因為和姜喬相熟，便也附和了。王家倒並未表態，畢竟他們之前，是那樣看重殷曉。其餘的人裏，程蔚倒覺得此事可有可無，一方面殷昀的確未曾打理過朝政，而眾所周知，姜喬在殷季在世時就經常幫著殷季出主意了；另一方面，垂簾聽政的確會打擊到殷昀的自尊心。而林千楚則是極力反對，他說殷昀有能力自己作主，何必要再垂一道簾子在身後呢？
眾臣討論了幾天，最後還是聽了林渡的，請姜喬垂簾聽政。
不錯，正合姜喬心意。
於是，殷昀登基的那天，他的身後垂起了珠簾。珠簾後，坐的是他的母親，夏國太後，姜喬。
她終於坐到了最高的位子上。
她終於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散朝後，她輕輕撫摸著自己座邊的扶手，看著扶手上的精美的花紋，心中是說不出的愉悅，仿佛權力觸手可及。活了這麽久，她第一次感受到發自內心的開心。摸著這扶手，她仿佛獲得了新生！
“太後就這麽喜歡這簾子後的椅子嗎？”殷昀的聲音突然想起。姜喬循著聲音望去，只見殷昀背手而立在大殿中央，背對陽光。
有那麽一瞬間，姜喬竟以為殷季死而覆生。
“王上怎麽還沒走？”
“太後不是也沒走？”
“想說什麽，直說吧。”姜喬道。
殷昀卻難得地笑了：“寡人沒什麽好說的，只想提醒太後一句，這夏國姓殷，這天下日後也會姓殷。”
這孩子，才幾天功夫，就想來敲打你老娘了？
姜喬微微一笑，回了一句：“這夏國只有幾萬人姓殷，剩下的平頭百姓可不姓殷。”說罷，也不看殷昀反應，姜喬便起身離開了。
殷昀呆楞楞地站在原地，仔細回想著方才姜喬說的最後一句話。
太後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想不明白，只好帶著疑問離開。
忙完了這些，姜喬終於有時間處理楚國的事情了。她先是命武清將公孫簡和公孫敏秘密押解入宮，將二人關在了那廢宮裏。宮中除了殷昀和林千楚還有林千楚的幾個心腹之外，誰都不知道此事。
對公孫敏，她是好吃好喝地招待著；而公孫簡嘛，她命人在他的手上栓了一道鐵鏈，就如當年雲夏湖水牢裏的一般。
處理了公孫簡和公孫敏，她終於下了一道令：命謝留進攻楚國。
這本該是一道一年前的詔令，可由於殷季臥病在床而不停地向後推遲。如今，是時候了。
殷昀對此卻有些疑慮，他對姜喬說：“寡人剛剛即位，便大興戰火，不妥。況且楚國乃一大國，勝負難料。”
姜喬看了一眼殷昀，眼裏多了些欣慰，笑著道：“王上盡管放心。楚國自內戰之後，國中軍力便大不如前，況且這幾年楚國大旱越發嚴重，且不說征不到兵，就連民心也所剩無幾。而且，在楚國內戰之時，你父王曾命謝留將軍見機行事，我們安排了不少間者，早就把楚國地形、兵力、糧草這些必要的情況摸了個一清二楚。再談我夏國，我夏國以軍功封爵，這些年來戰事少了不少，不知有多少人卯足了勁打算向前沖呢。而且我夏國風調雨順，糧草方面不用擔心。謝留將軍乃當世名將，當年被俘也是因為燕國有人排擠他同時援軍遲遲未至。這麽多年他守在南境無仗可打，而英雄最怕遲暮，他早就想趁著自己還未衰老之時再做一番大事業了。你說，我夏國會敗嗎？”
殷昀想了想，道：“原來這中間還有這許多名堂。”
姜喬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若各國對楚國施以援手呢？”殷昀問。
姜喬笑著搖了搖頭：“不會的。他們都想著坐山觀虎鬥，等著夏國和楚國鬥個兩敗俱傷再坐收漁翁之利。這對他們來說是最明智的做法，只可惜啊，他們是沒機會坐收漁翁之利了。”
殷昀想了一想，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於是，夏國對楚國宣戰了。
只剩一個空架子的楚國怎能敵得過國力昌盛的夏國？於是，短短一年時間裏，勢如破竹的夏軍便攻破了楚國都城湖陽。
公孫樊在湖陽城破一個月之前便病死了，在驚恐憂患與不甘之中病死了。
而公孫端，說起來令人惋惜。
湖陽城破時，公孫端坐在那高座之上，看著夏軍湧入宮殿。
有人想要上前抓他，還沒走到跟前便被一只飛鏢從腦前刺中。
一個中年女子從屏風後繞了出來，那是公孫端的貴妃文瀾。
“夏軍，不過如此。”他輕笑道。
接著，他轉頭看向那女子，微笑道：“我知道你能逃出去。你走吧，去過你想要的生活，這裏沒人能再束縛你了。”
說罷，公孫端微微一笑，對滿殿的夏軍笑道：“以楚王之首級，換一女子之性命，不虧吧？”
夏軍面面相覷，還在思考他這話的意思。只見公孫端拔出了佩劍，在脖子上劃了深深的一道。登時，鮮血如註。
夏軍驚了，畢竟太後曾吩咐過，留公孫端一命，如此一來，可怎麽同太後交待！
正無措間，只見文瀾看著公孫端的屍首嘆了一口氣，道：“你太高看我了，我是沒辦法從這許多人裏出去的。”又道：“你呀，這又是何必呢？”
說著，她走到公孫端的屍首前，摸了一摸公孫端的臉，隨即拿起了他手中的劍，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兩人的血從高座上流了下來，流向殿門，卻被門檻攔住了。
夏王昀一年，楚國亡。
聽到了楚國被滅的消息，姜喬微微一笑。她命人給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墨綠色的織錦長裙，便起身去了那廢宮。
先去見公孫敏吧，畢竟對於這個有血緣的妹妹，她還是佩服的緊的。
侍衛打開了公孫敏的房門，光線照進昏暗的屋子裏。公孫敏正端坐著閉目養神，聽見門響，她睜眼看去，只見那個額間有著紅楓印的女子獨自走了進來。
公孫敏模樣倒未大改，只是她再不是從前的那個活潑明艷的女子了。如今的她，眉宇間有一股子滄桑，如同這世間其他被命運折磨的人一般。
“公孫喬？”公孫敏開口問道。
“是姜喬，”她糾正道，然後便十分自然地坐了下來，“是夏國的太後。”
“呵，一年了，你終於來見我了。”公孫敏輕蔑一笑，斜眼看她。
姜喬倒不在意她對自己的態度，只是道：“有個好消息，有個壞消息，你聽哪個？”
“好消息。”
“公孫樊死了。”
公孫敏聽了之後楞了一會，點頭道：“算是個好消息吧，”又問，“壞消息呢？”
“楚國亡了。”她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
“什麽？”公孫敏一驚，猛然直起身子，雙手扶著案幾，瞪大了眼睛，看著姜喬：“你說什麽？”
“被我夏國所滅，不到一年就打下來了。楚國啊，該亡了。”
公孫敏聽了，指甲狠狠地在案幾上劃了一道，只聽姜喬接著道：“公孫端也死了，但他五個兒子還活著。楚國王室剩下的人不多了。至於那些大臣，都做鳥獸散了。”
沈默半晌，只聽公孫敏帶著哭腔開口問道：“那……他呢？還有我的三個孩子呢？”
姜喬自然清楚，公孫敏口中的他便是衛遠。他二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衛遠對於公孫敏一向是百依百順，也把公孫敏看做重中之重，不然不會頂著背主的罪名開城投降只為了求公孫樊留公孫敏一命。只是衛遠大概想不到，那日他回到家後，公孫敏便不見了蹤影。公孫敏在得知衛遠投降之後，便找到了公孫簡，父女二人喬裝打扮，逃出了湖陽城，開始了一年的顛沛流離。
姜喬嘆了口氣，道：“衛遠死於亂兵之中，你的三個孩子年紀尚小，躲在家裏不知所措，被士兵發現，帶回夏國了。”
公孫敏聽了，竟然笑了，但眼中的淚也掉了下來。她擡起頭，眼神突然憤恨起來，看著姜喬：“你就這麽恨楚國嗎？楚國也是你的故國啊！”
姜喬聽見她這幼稚的問題，不禁笑了，反問道：“難道我不該恨嗎？”說罷，起身要走。
“因你一人之恨，累的楚國生民塗炭家破人亡，無數將士血染沙場！你就一點愧疚都沒有嗎？”公孫敏沖她喊道。
姜喬站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冷冷答道：“沒有。”
出了公孫敏的房間，姜喬在庭院中站了一會，方才去了公孫簡的房間。
和公孫敏的房間不同的是，公孫簡的房間多了鐵欄桿，也多了一條鐵鏈。
這裏看起來與普通的牢房無異，姜喬滿意地點了點頭。她走進那鐵欄桿，只見滿頭白發的公孫簡艱難地擡起了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姜喬打量了一下牢房裏的環境，不滿意地皺起了眉頭：“你還是過得太好了。可惜這裏沒有湖，不然也讓你嘗嘗那水牢之苦。”
公孫簡冷笑一聲：“寡人當年就該再狠心一些，把你剁成肉醬，看你還怎麽覆活。”
姜喬聽了這話，輕蔑地笑了。她坐了下來，看著欄桿裏那蓬頭垢面的老人，道：“你可真是古往今來第一人，這樣的話你竟能如此風輕雲淡地說出口……佩服，佩服。”
公孫簡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姜喬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公孫簡。看了許久，她終於開口，道：“這麽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盼望著這一刻，盼望著你在我面前這樣狼狽不堪的樣子。我這輩子所受的苦難，歸根結底，都拜你所賜。我真恨不得親手殺了你，然後把你丟出去餵狗。”
“呵，你果然是我的女兒。”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姜喬，她恨恨地道：“你怎麽還有臉說這樣的話？天下間，豈有你這般的父親？你沒資格做我的父親！”
“有沒有資格不是你說了算，你身上終究流著我的血，你的命是我給你的。”公孫簡說著，仰起了頭，輕笑著道：“那麽恨我？那麽想殺了我？先把你這條命還給我。”
姜喬怒極反笑：“還給你？可笑！我如今的命，不是你給的，是我母親以命祭天換來的！你給我的那條賤命，早就被你下令取走了！你還記得嗎，就在那天，你命人用匕首割斷了我的喉嚨，取走了我的命！該你的，我早還給你了！反而是你，如今還欠我三條命！一條是我的，在我覆生之後，你又讓人圍攻我，我被長矛穿心；一條是宋清的，你讓他在水牢裏受了半生苦，最後他被活活燒死在雲夏湖之上；還有便是我娘，你逼死了她，你逼死了一個一直信你愛你扶持你的人，你讓我沒有娘了！”
“公孫簡，我真想把你碎屍萬段！以你的罪行，死十次百次都不足解我心頭之恨！”
她近乎瘋狂地沖公孫簡吼著，仿佛要將自己這些年受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可公孫簡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在她說完之後，念了一句：“你以為我真的願意讓你娘死嗎？你以為我真的願意囚禁宋清嗎？你以為我真的願意殺死自己的骨血嗎？既為君主，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呵！有人逼你做那些事嗎？明明有更好的辦法來解決你的那些困局，可你每回都選擇了最殘忍最狠絕的法子！你管這叫身不由己？”姜喬說著，一把抓住欄桿，緊緊地抓著欄桿。
公孫簡輕輕一笑，眼裏盡是滄桑：“不，我還不夠狠。”
姜喬聽了這話，楞了一下，隨即苦笑道：“你還真是無可救藥。”
說罷，她站起身來，嘆了口氣，做出要離開的模樣，可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略帶惋惜地對公孫簡笑道：“忘了告訴你了，楚國亡了。”
公孫簡一楞：“什麽？”
姜喬微微一笑，緩緩道來：“當年，我母親在臨死前曾以巫族祭司之名下咒，她說願楚國江山易主，願公孫簡身敗名裂客死異鄉……如今，我可算是完成母親的心願了，”說著，她嘆了口氣，“只可惜母親魂飛魄散，再無在天之靈可以看到今日之事。不然，她也可含笑九泉了。”
“你就在這裏，同那鐵鏈共度餘生吧，父王。”她重重地念著最後那兩個字，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可走出房門後她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回頭看了眼那剛被侍衛關上的房門。
薛痕上前來攙扶她，她擺了擺手，面色凝重。
“娘娘，怎麽了？”薛痕小心翼翼地問。
姜喬沒有回答，可心中卻有一個聲音越發強烈：“你就是他的女兒，一脈相承的女兒！不然，想想殷曉吧，那孩子又做錯了什麽呢？”
殷曉，殷曉……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啊。
都怪公孫簡！都怪他！不然自己怎麽可能成為這般冷血無情的人！都怪他！
“娘娘？”薛痕又小心翼翼地喚了她一聲。
姜喬擡頭看向那夕陽，血紅的晚霞就在天邊掛著，那顏色像極了母親自盡時的鮮血。
“拿毒酒來，毒死他！”她壓抑著心中的悲痛，緊緊攥著拳頭，“憑什麽他可以活這麽久，我娘卻那樣年輕就去世了！憑什麽我娘要受魂飛魄散之苦，而他卻享受了大半輩子的榮華富貴！這不公平！不公平！”
“毒死他！我沒有那個耐心再折磨他了！毒死他！殺了他！讓他死！”
“讓他死！”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滿腦子都是想將公孫簡置於死地！她等不了了！她不想再慢慢折磨他！她要殺了他！
她腦子裏被這些想法充斥著，仿佛要將她整個人撕裂！
她現在看起來就是個瘋子。
“是，娘娘！”薛痕看她這副模樣，也不敢違拗，忙去吩咐人準備了毒酒。
姜喬便在那裏扶著樹站著，額上青筋暴起，整個人也止不住地發抖。
沒一會，毒酒來了。
薛痕把毒酒端到姜喬面前，姜喬看著那毒酒，莫名心安了許多。她說不出話，只是指了指公孫簡的房門。薛痕會意，命人將毒酒端了進去。
沒一會，便聽見了公孫簡的喊聲：“你心虛了便要殺我，可殺了我，你就真的能擺脫那些東西嗎？你擺脫不了的！”
“你同我一樣惡心！”
這是公孫簡的最後一句話。
姜喬聽了暴怒道：“把酒給他灌下去！”
接著，便聽見裏面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沒一會，宮人便出來了，對姜喬道：“娘娘，老楚王已死。”
姜喬終於松了口氣，可渾身的力氣也沒了，險些跌坐在地上。薛痕忙過來攙扶她，姜喬擺了擺手，輕聲吩咐道：“咱回去吧。”
只是，她在踏出廢宮的那一刻，分明聽見了公孫敏的哭聲。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第一更！女主也開始人生新階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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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殷昀繼承王位，朝野之間並不是全無疑慮，這最大的疑慮便在姜喬。
他們說她“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說她照顧不周致殷季突然離世，還有人說她矯詔……種種的流言都直指姜喬。但姜喬只是微微一笑，並挑了一個良辰吉日召集群臣將那些疑慮一一“解釋”清楚。
說她是異族的，她回以殷季之前回護她的原話；說她照顧不周的，她又有足夠的宮人和太醫來證明自己在殷季病時常伴殷季身邊服侍，並且不敢有絲毫忤逆；說她矯詔的更為簡單，拿著那詔書和殷季從前的詔書的比對了一下便知“清白”，更何況殷季還殺了長子為殷昀清路呢！
“先王共有三子八女，他賜死了大公子和其母廢後楊氏，其中之意難道還不明顯嗎？”姜喬道。
只是，在辯解“矯詔”之時，姜喬總是有意無意地朝林渡那邊看。
章臺宮的人都足夠可信，林渡那邊的人她可就不是很了解了。但這僅僅是疑心罷了，並不足以摧毀她和林渡的盟約。
殷昀就要登上王位了，但他還太小，不過十四歲，朝政上有諸多不熟悉，因此林渡先發起了倡議，請姜喬垂簾聽政。鄭家兄弟因為和姜喬相熟，便也附和了。王家倒並未表態，畢竟他們之前，是那樣看重殷曉。其餘的人裏，程蔚倒覺得此事可有可無，一方面殷昀的確未曾打理過朝政，而眾所周知，姜喬在殷季在世時就經常幫著殷季出主意了；另一方面，垂簾聽政的確會打擊到殷昀的自尊心。而林千楚則是極力反對，他說殷昀有能力自己作主，何必要再垂一道簾子在身後呢？
眾臣討論了幾天，最後還是聽了林渡的，請姜喬垂簾聽政。
不錯，正合姜喬心意。
於是，殷昀登基的那天，他的身後垂起了珠簾。珠簾後，坐的是他的母親，夏國太後，姜喬。
她終於坐到了最高的位子上。
她終於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散朝後，她輕輕撫摸著自己座邊的扶手，看著扶手上的精美的花紋，心中是說不出的愉悅，仿佛權力觸手可及。活了這麽久，她第一次感受到發自內心的開心。摸著這扶手，她仿佛獲得了新生！
“太後就這麽喜歡這簾子後的椅子嗎？”殷昀的聲音突然想起。姜喬循著聲音望去，只見殷昀背手而立在大殿中央，背對陽光。
有那麽一瞬間，姜喬竟以為殷季死而覆生。
“王上怎麽還沒走？”
“太後不是也沒走？”
“想說什麽，直說吧。”姜喬道。
殷昀卻難得地笑了：“寡人沒什麽好說的，只想提醒太後一句，這夏國姓殷，這天下日後也會姓殷。”
這孩子，才幾天功夫，就想來敲打你老娘了？
姜喬微微一笑，回了一句：“這夏國只有幾萬人姓殷，剩下的平頭百姓可不姓殷。”說罷，也不看殷昀反應，姜喬便起身離開了。
殷昀呆楞楞地站在原地，仔細回想著方才姜喬說的最後一句話。
太後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想不明白，只好帶著疑問離開。
忙完了這些，姜喬終於有時間處理楚國的事情了。她先是命武清將公孫簡和公孫敏秘密押解入宮，將二人關在了那廢宮裏。宮中除了殷昀和林千楚還有林千楚的幾個心腹之外，誰都不知道此事。
對公孫敏，她是好吃好喝地招待著；而公孫簡嘛，她命人在他的手上栓了一道鐵鏈，就如當年雲夏湖水牢裏的一般。
處理了公孫簡和公孫敏，她終於下了一道令：命謝留進攻楚國。
這本該是一道一年前的詔令，可由於殷季臥病在床而不停地向後推遲。如今，是時候了。
殷昀對此卻有些疑慮，他對姜喬說：“寡人剛剛即位，便大興戰火，不妥。況且楚國乃一大國，勝負難料。”
姜喬看了一眼殷昀，眼裏多了些欣慰，笑著道：“王上盡管放心。楚國自內戰之後，國中軍力便大不如前，況且這幾年楚國大旱越發嚴重，且不說征不到兵，就連民心也所剩無幾。而且，在楚國內戰之時，你父王曾命謝留將軍見機行事，我們安排了不少間者，早就把楚國地形、兵力、糧草這些必要的情況摸了個一清二楚。再談我夏國，我夏國以軍功封爵，這些年來戰事少了不少，不知有多少人卯足了勁打算向前沖呢。而且我夏國風調雨順，糧草方面不用擔心。謝留將軍乃當世名將，當年被俘也是因為燕國有人排擠他同時援軍遲遲未至。這麽多年他守在南境無仗可打，而英雄最怕遲暮，他早就想趁著自己還未衰老之時再做一番大事業了。你說，我夏國會敗嗎？”
殷昀想了想，道：“原來這中間還有這許多名堂。”
姜喬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若各國對楚國施以援手呢？”殷昀問。
姜喬笑著搖了搖頭：“不會的。他們都想著坐山觀虎鬥，等著夏國和楚國鬥個兩敗俱傷再坐收漁翁之利。這對他們來說是最明智的做法，只可惜啊，他們是沒機會坐收漁翁之利了。”
殷昀想了一想，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於是，夏國對楚國宣戰了。
只剩一個空架子的楚國怎能敵得過國力昌盛的夏國？於是，短短一年時間裏，勢如破竹的夏軍便攻破了楚國都城湖陽。
公孫樊在湖陽城破一個月之前便病死了，在驚恐憂患與不甘之中病死了。
而公孫端，說起來令人惋惜。
湖陽城破時，公孫端坐在那高座之上，看著夏軍湧入宮殿。
有人想要上前抓他，還沒走到跟前便被一只飛鏢從腦前刺中。
一個中年女子從屏風後繞了出來，那是公孫端的貴妃文瀾。
“夏軍，不過如此。”他輕笑道。
接著，他轉頭看向那女子，微笑道：“我知道你能逃出去。你走吧，去過你想要的生活，這裏沒人能再束縛你了。”
說罷，公孫端微微一笑，對滿殿的夏軍笑道：“以楚王之首級，換一女子之性命，不虧吧？”
夏軍面面相覷，還在思考他這話的意思。只見公孫端拔出了佩劍，在脖子上劃了深深的一道。登時，鮮血如註。
夏軍驚了，畢竟太後曾吩咐過，留公孫端一命，如此一來，可怎麽同太後交待！
正無措間，只見文瀾看著公孫端的屍首嘆了一口氣，道：“你太高看我了，我是沒辦法從這許多人裏出去的。”又道：“你呀，這又是何必呢？”
說著，她走到公孫端的屍首前，摸了一摸公孫端的臉，隨即拿起了他手中的劍，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兩人的血從高座上流了下來，流向殿門，卻被門檻攔住了。
夏王昀一年，楚國亡。
聽到了楚國被滅的消息，姜喬微微一笑。她命人給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墨綠色的織錦長裙，便起身去了那廢宮。
先去見公孫敏吧，畢竟對於這個有血緣的妹妹，她還是佩服的緊的。
侍衛打開了公孫敏的房門，光線照進昏暗的屋子裏。公孫敏正端坐著閉目養神，聽見門響，她睜眼看去，只見那個額間有著紅楓印的女子獨自走了進來。
公孫敏模樣倒未大改，只是她再不是從前的那個活潑明艷的女子了。如今的她，眉宇間有一股子滄桑，如同這世間其他被命運折磨的人一般。
“公孫喬？”公孫敏開口問道。
“是姜喬，”她糾正道，然後便十分自然地坐了下來，“是夏國的太後。”
“呵，一年了，你終於來見我了。”公孫敏輕蔑一笑，斜眼看她。
姜喬倒不在意她對自己的態度，只是道：“有個好消息，有個壞消息，你聽哪個？”
“好消息。”
“公孫樊死了。”
公孫敏聽了之後楞了一會，點頭道：“算是個好消息吧，”又問，“壞消息呢？”
“楚國亡了。”她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
“什麽？”公孫敏一驚，猛然直起身子，雙手扶著案幾，瞪大了眼睛，看著姜喬：“你說什麽？”
“被我夏國所滅，不到一年就打下來了。楚國啊，該亡了。”
公孫敏聽了，指甲狠狠地在案幾上劃了一道，只聽姜喬接著道：“公孫端也死了，但他五個兒子還活著。楚國王室剩下的人不多了。至於那些大臣，都做鳥獸散了。”
沈默半晌，只聽公孫敏帶著哭腔開口問道：“那……他呢？還有我的三個孩子呢？”
姜喬自然清楚，公孫敏口中的他便是衛遠。他二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衛遠對於公孫敏一向是百依百順，也把公孫敏看做重中之重，不然不會頂著背主的罪名開城投降只為了求公孫樊留公孫敏一命。只是衛遠大概想不到，那日他回到家後，公孫敏便不見了蹤影。公孫敏在得知衛遠投降之後，便找到了公孫簡，父女二人喬裝打扮，逃出了湖陽城，開始了一年的顛沛流離。
姜喬嘆了口氣，道：“衛遠死於亂兵之中，你的三個孩子年紀尚小，躲在家裏不知所措，被士兵發現，帶回夏國了。”
公孫敏聽了，竟然笑了，但眼中的淚也掉了下來。她擡起頭，眼神突然憤恨起來，看著姜喬：“你就這麽恨楚國嗎？楚國也是你的故國啊！”
姜喬聽見她這幼稚的問題，不禁笑了，反問道：“難道我不該恨嗎？”說罷，起身要走。
“因你一人之恨，累的楚國生民塗炭家破人亡，無數將士血染沙場！你就一點愧疚都沒有嗎？”公孫敏沖她喊道。
姜喬站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冷冷答道：“沒有。”
出了公孫敏的房間，姜喬在庭院中站了一會，方才去了公孫簡的房間。
和公孫敏的房間不同的是，公孫簡的房間多了鐵欄桿，也多了一條鐵鏈。
這裏看起來與普通的牢房無異，姜喬滿意地點了點頭。她走進那鐵欄桿，只見滿頭白發的公孫簡艱難地擡起了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姜喬打量了一下牢房裏的環境，不滿意地皺起了眉頭：“你還是過得太好了。可惜這裏沒有湖，不然也讓你嘗嘗那水牢之苦。”
公孫簡冷笑一聲：“寡人當年就該再狠心一些，把你剁成肉醬，看你還怎麽覆活。”
姜喬聽了這話，輕蔑地笑了。她坐了下來，看著欄桿裏那蓬頭垢面的老人，道：“你可真是古往今來第一人，這樣的話你竟能如此風輕雲淡地說出口……佩服，佩服。”
公孫簡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姜喬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公孫簡。看了許久，她終於開口，道：“這麽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盼望著這一刻，盼望著你在我面前這樣狼狽不堪的樣子。我這輩子所受的苦難，歸根結底，都拜你所賜。我真恨不得親手殺了你，然後把你丟出去餵狗。”
“呵，你果然是我的女兒。”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姜喬，她恨恨地道：“你怎麽還有臉說這樣的話？天下間，豈有你這般的父親？你沒資格做我的父親！”
“有沒有資格不是你說了算，你身上終究流著我的血，你的命是我給你的。”公孫簡說著，仰起了頭，輕笑著道：“那麽恨我？那麽想殺了我？先把你這條命還給我。”
姜喬怒極反笑：“還給你？可笑！我如今的命，不是你給的，是我母親以命祭天換來的！你給我的那條賤命，早就被你下令取走了！你還記得嗎，就在那天，你命人用匕首割斷了我的喉嚨，取走了我的命！該你的，我早還給你了！反而是你，如今還欠我三條命！一條是我的，在我覆生之後，你又讓人圍攻我，我被長矛穿心；一條是宋清的，你讓他在水牢裏受了半生苦，最後他被活活燒死在雲夏湖之上；還有便是我娘，你逼死了她，你逼死了一個一直信你愛你扶持你的人，你讓我沒有娘了！”
“公孫簡，我真想把你碎屍萬段！以你的罪行，死十次百次都不足解我心頭之恨！”
她近乎瘋狂地沖公孫簡吼著，仿佛要將自己這些年受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可公孫簡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在她說完之後，念了一句：“你以為我真的願意讓你娘死嗎？你以為我真的願意囚禁宋清嗎？你以為我真的願意殺死自己的骨血嗎？既為君主，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呵！有人逼你做那些事嗎？明明有更好的辦法來解決你的那些困局，可你每回都選擇了最殘忍最狠絕的法子！你管這叫身不由己？”姜喬說著，一把抓住欄桿，緊緊地抓著欄桿。
公孫簡輕輕一笑，眼裏盡是滄桑：“不，我還不夠狠。”
姜喬聽了這話，楞了一下，隨即苦笑道：“你還真是無可救藥。”
說罷，她站起身來，嘆了口氣，做出要離開的模樣，可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略帶惋惜地對公孫簡笑道：“忘了告訴你了，楚國亡了。”
公孫簡一楞：“什麽？”
姜喬微微一笑，緩緩道來：“當年，我母親在臨死前曾以巫族祭司之名下咒，她說願楚國江山易主，願公孫簡身敗名裂客死異鄉……如今，我可算是完成母親的心願了，”說著，她嘆了口氣，“只可惜母親魂飛魄散，再無在天之靈可以看到今日之事。不然，她也可含笑九泉了。”
“你就在這裏，同那鐵鏈共度餘生吧，父王。”她重重地念著最後那兩個字，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可走出房門後她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回頭看了眼那剛被侍衛關上的房門。
薛痕上前來攙扶她，她擺了擺手，面色凝重。
“娘娘，怎麽了？”薛痕小心翼翼地問。
姜喬沒有回答，可心中卻有一個聲音越發強烈：“你就是他的女兒，一脈相承的女兒！不然，想想殷曉吧，那孩子又做錯了什麽呢？”
殷曉，殷曉……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啊。
都怪公孫簡！都怪他！不然自己怎麽可能成為這般冷血無情的人！都怪他！
“娘娘？”薛痕又小心翼翼地喚了她一聲。
姜喬擡頭看向那夕陽，血紅的晚霞就在天邊掛著，那顏色像極了母親自盡時的鮮血。
“拿毒酒來，毒死他！”她壓抑著心中的悲痛，緊緊攥著拳頭，“憑什麽他可以活這麽久，我娘卻那樣年輕就去世了！憑什麽我娘要受魂飛魄散之苦，而他卻享受了大半輩子的榮華富貴！這不公平！不公平！”
“毒死他！我沒有那個耐心再折磨他了！毒死他！殺了他！讓他死！”
“讓他死！”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滿腦子都是想將公孫簡置於死地！她等不了了！她不想再慢慢折磨他！她要殺了他！
她腦子裏被這些想法充斥著，仿佛要將她整個人撕裂！
她現在看起來就是個瘋子。
“是，娘娘！”薛痕看她這副模樣，也不敢違拗，忙去吩咐人準備了毒酒。
姜喬便在那裏扶著樹站著，額上青筋暴起，整個人也止不住地發抖。
沒一會，毒酒來了。
薛痕把毒酒端到姜喬面前，姜喬看著那毒酒，莫名心安了許多。她說不出話，只是指了指公孫簡的房門。薛痕會意，命人將毒酒端了進去。
沒一會，便聽見了公孫簡的喊聲：“你心虛了便要殺我，可殺了我，你就真的能擺脫那些東西嗎？你擺脫不了的！”
“你同我一樣惡心！”
這是公孫簡的最後一句話。
姜喬聽了暴怒道：“把酒給他灌下去！”
接著，便聽見裏面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沒一會，宮人便出來了，對姜喬道：“娘娘，老楚王已死。”
姜喬終於松了口氣，可渾身的力氣也沒了，險些跌坐在地上。薛痕忙過來攙扶她，姜喬擺了擺手，輕聲吩咐道：“咱回去吧。”
只是，她在踏出廢宮的那一刻，分明聽見了公孫敏的哭聲。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第一更！女主也開始人生新階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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