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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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回來的時候妹妹還坐在原處, 帝王卻已經起身走到了涼亭前的陽光中等她。

見她回來,男人眼中的暗色褪去幾分。

“怎麽去了這麽久?”

他的手抓住她細白的手腕,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下她手背。

美人楞住, 向後退了一步, 猶疑地看著他。楚憑嵐這才意識到舉止上的不妥, 悶悶地低下頭來。

滿兒將食盒放在漢白玉桌上, 裏面不多不少放了三碗梅子湯。

如今雖入秋起了風,但是烈日卻仍烤得人不安生。梅子湯是深紅色的,裏面放了幾塊冰,冰沾染了梅子的汁液透出粉來,賣相倒十分清涼解渴。

“怎麽才三碗?”陳秉柔有些疑惑。

“剛出鍋的梅子湯不好拿,不小心摔了一碗。倒是我不好,糟蹋了好東西。”美人眼簾微垂,倒真像是可憐浪費了糧食。

帝王聞言皺眉, 視線緊緊盯著她微紅的指尖, 語氣有些生硬:“未曾燙傷吧。”

她輕輕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陳秉月坐在被太陽曬的暖洋洋的石凳上,她的指尖還帶著被碾碎的紙屑。柔兒此刻無知無覺地和驍兒說著話, 而男人深情的眸子正含笑著看她。

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

不知為何, 她總是覺得自己並非是陳家女兒這樣簡單。

可是她卻怎麽也想不到其他的解釋。

若她不是陳國公府的嫡女,楚憑嵐一幹人等也不會待她如此親厚。可她如果從小長在這高門大院的紅墻之中, 怎麽會有人要她費盡心機地來鄴都去殺人。

看到紙條的一瞬間, 她是真真切切意識到自己昏迷前的記憶並非有錯。

她一路向東回鄴都絕不僅僅是因為她“從山賊處逃脫”, 而是來此地為了動手殺人。至於殺的是誰……她心中有了隱隱約約的猜測。

她又一次擡眼, 那雙眸子依舊帶著清淺溫暖的笑意, 好像從未移開過視線。

美人低頭看向指尖的薄紅, 那是梅子湯殘存的痕跡。

「月主子盛好了?那我們便回去吧。」滿兒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此刻絕對不能讓她看到手中的東西。

美人狀似無意地轉過身, 一瞬間。

啪嗒。

——湯碗四散飛濺,那紙條就無聲無息地化在了水中

滿兒驚慌失措地命令宮人處理著地上的碎片,生怕一不留神就會傷到遠處怔楞的美人。而無人看到的地方,墨痕全部暈開消失不見。

只是她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夠進入楚國的皇宮,又有能力差遣她做這樣的事……

陳秉柔不知姐姐心中的沈思,她站起身來接過所有的東西。四碗剩三碗本就不是什麽大事,勻一勻便都有了。

“姐…姐在想什麽?”陳秉驍吞下了脫口而出的稱呼。

他註意到了她一直的沈默,卻險些將過去的記憶混淆。他話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說的有多麽勉強,少年低下頭猛灌了一口梅子湯,對上了帝王陰冷的視線。

“方才煮湯時隨口吩咐了膳房的小太監幫忙在火候正好的時候加些冰糖。如今嘗來正正好,該謝謝他們才是。”

美人說話慢吞吞的,在場的人無一不耐心的聽。

她就算失了記憶也依舊萬般親和,總是變著法的賞賜身邊的宮人。

楚憑嵐聞言笑了一聲:“全憑你心意。”

德慶跟身邊的徒弟使了個眼色:“去,把剛剛膳房當值的太監宮女叫來,陛下有賞。”

陳秉月身側的手稍稍收緊,沒有阻攔。

身著墨綠色衣袍的宮人跪了一排,德慶摸著拂塵的手慢條斯理:“聖上念著你們伺候有功,一會跟著總管去內務府領賞吧。”

宮人們驚喜萬分,連綿叩謝聖恩。

“擡起頭來。”清泠泠的聲音。

美人的視線在這些人的面容上一一掃過,直到落在一個小太監的身上有微微的停頓……不知怎的,她竟覺得他有幾分面熟?

會是他嗎?

在她身後,帝王向前探了身子,眸中滿是陰鷙。沒想到陰差陽錯這群人中竟然還有一個舊相識。

“朕登基後,倒是許久沒有見到德全你了。”

小太監並不露聲色,不卑不亢地磕了個頭:“回陛下的話,年初的時候奴才就從別苑被調回了宮,一直在膳房。”

德慶心道不靈。

楚國皇室身邊跟著伺候的宮人都是德字開頭的師兄弟,先帝身邊幾十年的老太監名喚德海,他跟了陛下之後改作德慶,而德全這個名字……是那位廢太子的大管家。

楚憑嵐看著地上沈默的太監,雖知今日是巧合,但是仍捏緊了杯盞。

一個月來,他調走了所有同從前之事有關的人。

她身邊伺候的、能見到的人從前從未見過國寺神女挽禾,更不會知道廢太子妃和先皇後實為一人。

他們只知道湖心亭水榭中住的美人是聖上青梅竹馬的陳家嫡女,過去身子不好便一直在濟州將養的陳秉月。

今日德全的出現,是一個防不勝防的變數。

沒有人比德全更清楚眼前這一切的真相,甚至對方知道的比德慶還要多。

昔年挽禾為太子妃時曾受過這位東宮總管的恩惠,楚憑蕭服散後發瘋,她被關在暗不見天日的思過室中,是德全親自請了當時的皇後、太子的生母前來相救。

這位東宮總管是真心不願太子肆意傷害身邊妻妾的。

帝王早春時不知怎的想起了這段陳年舊事。

「廢太子罪孽深重,身邊的宮人卻無辜。若是伺候了他一年,便調回京中吧。」

說到底,也是他自己的旨意。

德全瘦了很多,人卻十分精神。別苑淒苦卻沒有東宮迎來送往時的舉步維艱,一時不知是福是禍。他如今跪在下方不曾主動開口,恪守本分。

就好像高位上的女子他從未見過,也不知曉她的過往。

德慶帶著宮人們又一次領賞謝恩,準備告退。帝王手中的杯子也漸漸松開。

突然,

“德全公公,我們是不是見過?”

美人到底有些猶疑地開口。

見德全驚訝地看向她,她垂眼逃避所有的目光:“我摔到了頭,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若是你從前見過我,能否跟我說說我從前的事?”

她沒有發覺身側男人驟然縮緊的眸子,帶著些期待地看著德全。

青年太監感受到了壓迫在自己身上令人膽寒的威壓,他知道如果自己說錯了話,恐怕在陳秉月看不見的地方就會被處理的幹幹凈凈。

挽禾娘娘也好、陳秉月小姐也好,她們都不知道自己被怎樣一個可怕的存在覬覦著。

可是他毫不畏懼地輕輕一笑:“奴才從前也只是在宮宴上見過您幾面。”

美人聞言有些失落地垂下了頭,德全是她在宮中見到的第一個有印象的人,可是卻不知為何,對方也僅僅和她有過幾面之緣。

帝王耐心地替她撩開額前的碎發,安撫道:“不要著急,總會想起來的。不是還有滿兒嗎?”

美人推開他的手,沒有繼續說話了。

驀地,有人捏碎了手中的茶盞。

德全跪在原地,太陽微微落山看不清他藏在陰影中的神色。

他帶著平靜的笑開口:

“旁的奴才是真不知道了,可奴才前幾次見您的時候,您身邊帶著一個叫平安的小公子呢。”

平安?

「小孩年紀不大倒是壯實,不如就叫平安吧?」

「你起的什麽名字啊……」

「你怎麽一直盯著我看?你點頭,點頭我就求你娘親給你取這個名字。」

「說了多少次了不是娘親!」

美人有些痛苦地捂住頭,她不知道為何聽到這個名字心臟就開始抽痛,她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事,忘記了和“平安”這個名字相關的所有事。

「你是不是把國寺那個小東西忘了?」

「怎麽會,他本就爹不疼娘不愛,若是我忘記了便再沒有人記得他了」

腦海中有幾個模糊的對話在閃回,說話的人似乎是楚憑嵐。可是她再想去看清時,又陷入了重重迷霧。

她想站起來喘息片刻,卻眼前一黑,在眾人的驚呼中失去了意識。

她想到: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忘記你的。」

「我一定會盡快知道我是誰,我為什麽會在這。」

……

“查,去給朕查。楚憑蕭近日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

勤政殿燈火通明,德慶站在殿外,他的臉從下午便一直白到了現在。

那個名字一向是宮中禁忌,而那個人竟然當著陛下和月姑娘的面直接說了出來,他難道不想活了嗎!

殿內,帝王撐著桌案,手臂上青筋暴起。

太醫院當值的所有人自下午便去了湖心亭水榭守著,至今也沒有消息。他心中煩躁,卻並未表現出來。

“屬下只是懷疑……”

“她聽到平安的名字也沒有反應,絕不可能。”男人篤定的聲音。

滿兒的臉上露出不讚同的神情。

他們至今也不知道皇後娘娘究竟是怎麽活著離開,又為什麽會在一年後出現在西北,又剛剛好出現在陛下所在的位置。

這些疑惑尚未解開,皇後娘娘身上隱藏的秘密稍不註意便會危害大楚的根基。

而聖上此刻竟然並不去徹查,反而在追究廢太子挑撥之事。

滿兒壓抑著心中隱隱的不安,

西北、廢太子、死而覆生的皇後娘娘。這些名詞放在一起,讓人想到了恐怖的陰謀。

縱使娘娘真的失去記憶,那楚憑蕭費派人盡心機接近她的目的又是什麽?僅僅是為了告訴她平安已死嗎?

殿外突然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暗衛呈上了一個托盤,其中暗紅色幹涸的液體凝結在破碎的瓷片上,而瓷片中混著難以發覺的紙屑。

男人修長的手捏起一塊鋒利的碎片,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去京郊別苑。”

“朕親自去看看朕的兄長。”

有些帳不曾清算,不代表翻過了一頁。

這一次你想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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