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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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天氣, 悶熱透頂。

鄴都遠處的黑雲壓了幾層,邊邊角角的地方卷起來和夜幕蹭在一起。人走在下面,沒由來覺得心慌。只想收攏了衣袍快走幾步離開著瘆人的地界兒。

長街起風, 宮女手中的燈籠無端自燃驚到了禦馬, 好一陣嘶鳴。

宮中用的燈多是大紅色的, 裏面用鯨油做了長明的蠟燭, 外面用紅布裹挾地纏繞在雕花的鐵架子上。火剛起的時候無人註意,一層層爬上來燒到了手才慌忙去查看。

宮燈布用的是蘇繡,殘存的灰燼還是紅。

太後說這樣喜慶艷麗,和宮墻的顏色模糊成片,濃墨重彩。

長街傍晚時便無人了,只聽見甲胄摩擦的聲音。

雲兒遠遠地瞧見,心中慌的不行。

“娘娘,今兒怎麽了這麽安靜?”

淑妃懷中抱著睡著的楚斌, 近日上書房派人傳話說太傅病了, 小殿下在宮中瘋玩了一整日,如今疲倦到昏沈。

女人摘了護甲輕輕哄著小孩,聞言擡頭看了眼天色。火燒雲滾滾如烈焰炙烤, 烏色的下擺被風扯起像燃燒的煙。

“能有什麽事。”

“快下雨了, 就都先躲起來了唄。”

禦林軍守在別苑外,刀劍寒光林立。

聖上自親征回京後就再未騎過從前的馬, 它並非是戰馬出身, 但它隨著主人從濟州沖出血路, 馬蹄上也沾染過齊國的疆土。

褐紅帶黑飄花的馬似乎也知道自己高貴, 平日中是不讓梳洗照顧的侍從隨意碰的。乍一被牽到這見到了帝王, 突然便甩開韁繩沖了過去。

它前蹄屈起放在地上, 伸出脖頸落在男人的手邊。

馬兒的背毛被養的油光水滑, 可是那短粗的毛發下邊藏了幾道猙獰的疤痕。

男人粗糲的手指撫過,笑了一聲:“你也不喜歡他。”

馬兒嘶鳴,連鬃毛都隱隱乍起。

林奇肅穆著臉跪在下面,見聖上走近連忙挺直背低頭。

“請聖上下馬。”

帝王的神色冷峻,眼神中卻柔和了不少。他登基後封賞了身邊的近臣,林奇從不知何時起就是位極人臣的西北將軍。

“你不用再做這樣的事。”

林奇沒擡眼皮,他的手上此刻並不算幹凈,混著泥水。他抽出隨身帶著的錦帕擦去了刀上的血,輕輕頷首:“奴才做事習慣了,假手於人也不安心。”

楚憑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踩著他的肩膀翻身下馬。

林奇將擦好的刀舉過頭頂,卻被男人用手按住了刀脊。

“去備一碗清水吧。”

“這刀太鋒利,朕不忍手足之情。”

林奇猛地擡眼,可是在對上陛下平靜的眸子時又立刻稱是。

莫說濟州平定齊國時對方也使了不少絆子,登基之後陛下對廢太子的舊部可謂是處處隱忍,陛下甚至說過幽禁至死對楚憑蕭而言也算罪有應得。如今對方恐怕真的觸及到了陛下的逆鱗。

——所以連片刻都不想忍。

他遠遠看到德慶似乎用一個烏木盤子托著幾本奏折,上面印的年號卻是尋涪。

侍衛恭恭敬敬挑開了簾子,芳廳中雖無裝飾卻也清雅,還帶著淡淡的茶香。

“上好的龍井,可惜了。”

坐在主位的男人鬢邊已經生了白發,他手邊的茶葉放了滿滿一罐,可見從前並未動過。

林奇警惕地握住刀,看著泡好的第二杯。

年輕的帝王緩緩走了過去坐在了楚憑蕭的對面,他用手掀開茶蓋,其中嫩綠的新葉起起伏伏翻滾著,確是好茶。

“好東西留著不用就會放壞,壞了就不好了,就該清理。”帝王端起茶盞,湊近鼻尖,在對方的註視下又將其遠離,緩緩傾倒在地面。

“喝不完的,下去自然就喝到了。”輕描淡寫的冷漠。

楚憑蕭故弄玄虛般感嘆好茶可惜,不過是死到臨頭卻仍想留一份體面。可惜他心情不好,不願意成全。

帝王三言兩語之間打破了他人面上強作的鎮靜。

“楚憑嵐!”

男人好像再也忍不了身上的屈辱,他母親是先帝唯一的皇後,他從出生起便是東宮。面前的人不過是妾妃之子,他怎麽配,他怎麽敢!

楚憑蕭不明白自己從何時起被這樣一個陰險小人算計,才致使今日落入此等境地。

廢太子喘著粗氣,眼神猩紅緊緊盯著帝王的咽喉。

不會有人懷疑若是有機會,他會恨不得親口撕碎這個人。並非用刀劍,而是恨到只剩下動物般的獸性。

他的衣袖胡亂地將桌上的東西掃落在地,竹制的筆架砸在青石做的地板上,發出了沈悶的撞擊聲。帝王此時卻低頭去看了,不知在想些什麽。

突然他開口:“楚平安的事,是否是你所為?”

「我叫挽禾,沒有姓。他跟著我做我的孩子,也成了無名無姓的。」

有些話楚憑嵐從不承認,所以她不知道那個小小的孩子被葬在了西陵。名字隨著登基一起刻在了宗廟的玉碟上。歷來只有帝王最為寵愛的妃嬪早夭的孩子才有機會未滿六歲而立牌位。

——平安是我們的孩子

「我答應過你,給他安身之所。給他名姓。」

這話他沒有說過。

登基前他曾拜訪過自己的這位好兄長,臨走時對方狀似無意地將筆扔進了筆架,這似乎是楚憑蕭的一個習慣。

那夜國寺中,平安的撥浪鼓也正正好好地放在了筆架中。就像是心有罪行的人不加掩飾的惡劣賣弄。

楚憑蕭沒想到他會先提起這個,有些怔楞。他良久低低的笑出來:“楚憑嵐,你瘋了是不是。那個賤種也配姓楚?你和那個女人呆久了連祖宗禮法都不要了?”

“朕是皇帝,祖宗也是皇帝。朕的禮法便是禮法。”雲淡風輕。

“……”

“你這個賤人!”

楚憑蕭後退幾步跌坐在木椅上,他用手摸了下臉:“是我做的又怎樣?他親口選你繼任,他該死,那個女人也該死!”

廢太子緊緊盯著面前人的眼眸,期待從中看到一絲一毫的波瀾。

誰知楚憑嵐轉頭看向門口站著的太傅,這位老臣是文官出身,後來又做了史官,如今是楚斌的啟蒙師傅。

老人年近花甲本該是含飴弄孫的歲數,今夜被叫到此處乍聽見如此秘聞被嚇得兩股戰戰,如今捧著一個冊子不知該如何是好。

“楞著做什麽,記。”

“廢太子親口道,記恨侄兒國寺童趣之言,伺機行刺謀害皇帝親子。”

楚憑蕭幾乎要暈過去,楚憑嵐好毒的心機。

“那個女人親手送你登基,卻不想害了她自己和族人!”他定了定神,得意地勾了下唇角。他知道楚憑嵐如今所謂幡然醒悟,於是便偏要向最痛處戳去。

帝王沒有擡眼,手指勾了勾。

“廢太子勾結外族,意圖動搖楚國江山。”

“記。”

——昭國之事他早有打算,只是尚未來得及和她說。

楚憑蕭神色灰暗,袖口翻起被方才的茶打濕,顯得格外狼狽。可是他仍用手將發絲整理妥帖,將白發掩在了耳後。

“你要殺我,就要用最好的刀。”

帝王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林奇恭恭敬敬地呈上了那碗清水。

“朕不殺你。”

楚憑蕭瞪大了雙眼,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不不不,楚憑嵐怎麽敢,他怎麽能這樣對他!

“國師說侍女去梳洗不過用了半柱香,你的人做事可真利落。”

他就著侍衛手中的銅盆將手指一根根洗凈,骨節分明的手在昏暗的室內顯出幾分蒼白。

楚憑蕭被綁在座位上,大睜著眼睛看他,眼神裏的血絲都要爆開,不停地抖著。

“可是朕不擅殺人,所以估計是做不好這些的。”

帝王笑了一聲,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你幫我做個實驗,看看人死到底需要多久。”

德慶低著頭走上前來,他的手有些抖,托盤中裝了前朝的許多奏章,是傍晚時陛下特地命人找來的。

楚憑蕭不動了,他牢牢盯著那些紙,眼神中滿是絕望。

“這一本,是你上書求陛下賜婚。新婚燕爾,多好的事。”

帝王隨意地翻看了一遍,然後撤下一張紙,十分好看的手捏著薄薄的紙浸在水中,紙被打濕貼在了楚憑蕭的臉上。

奏折中用的宣紙比平常的還要輕薄,韌性也好,僅僅是一層並不礙事,楚憑蕭卻更加絕望,額頭上冒出汗來。

紙薄,意味著刑罰只會更久。

“這一本,你手下的人彈劾濟州巡撫、我母妃的表親。他們一家妻女流放西疆,成年男子一律斬首。”

“太子黨一時風頭無兩。”

又一張紙放進了水中,墨色從邊角暈開,連帶著水也變得黑黑紅紅。

從尋涪四十二年聖上派使者出海巡游起,太子黨便一路春風得意。等到四皇子遭彈劾,齊文宣罕經由東宮供奉時便已經到了巔峰。

一本本奏章是楚憑蕭如何得勢的前塵。

更是獵人如何一步步布局設下難以掙脫的陷阱。

在棋盤上,四皇子讓了兄長幾步,對方比他更早地品嘗了勝利的滋味。

可是當太子以為棋局終了時,屬於先帝四皇子的博弈才剛剛開始。經文、彈劾、妾室殺人,還是三招,便將局勢扭虧為盈。

兩人本就不是同等的棋手,何談對弈?

這些昔日以為壯志躊躇的折子就像是耳光,可是卻不痛,濕淋淋地貼在了肌膚上,溫柔地奪走了他全部的空氣。

到最後,楚憑蕭的眼睛突出,臉色青紫,克制不住地抖。

“一個時辰加半柱香。”帝王隨意地擦去了手上的水。

“到底是成人,挺的久些。”

德慶疑惑地嗯了一聲,似乎沒有聽懂。

林奇低頭,他知道陛下說的是時間。小平安離去用了半柱香,聖上本只可以用一個時辰,卻生生多耗了這半柱香。

驚雷一聲,這場雨終是不堪重負地落了下來。

有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陛下,姑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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