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快到農歷新年，這期間大家似乎都在忙。

賀昑派人盯著陳佳怡，手下幾次回來報告，說每天只見她同送快遞和送外賣的人接觸，整個人像是長在了招待所的房間裏，從未見她出過門。

葉卿則把林子派了出去，到處打聽莊文發的下落。

劉尊在得知陸家密辛後，不動聲色地替葉卿打聽陸家曾經的腌臜事。他做事縝密又謹慎，這麽多年看起來過的隨心所欲，實則私下裏朋友圈延伸的又廣又雜，耳目眾多。半個月的時間，還真得又給他查到了不少陸珣在江州做過的不大光彩的事情。

梁君奕則以捧新人為借口，回到了燕城，動用梁家和林家的人脈，把陸有善拖住在了京城，方便葉卿在江州的行動。

江州似乎處在一團密布的陰雲之下，雲霧中正醞釀著什麽大事。

這天，葉卿被葉少禹叫回了葉公館。

葉少禹是直接讓司機開車來接他，傳達的意思很明確：今天必須回家。

所幸陸珩的身體檢查兩天前已經做完了，葉卿最近在忙中和的事情，臨近收尾階段，也是該回去當面給葉少禹匯報一下了。於是向陸珩請了一天假，就跟著司機回家了。

他人到葉公館的時候，葉少禹正在書房查看私人郵件。最新的一封郵件裏只有簡單地三言兩語，下方附有三張照片，是從不同角度拍攝葉卿與另一個男人在望京6號的二樓小陽臺上的親密場景。

兩個人的神態和動作看上去親密無間，每個肢體動作裏都透露著對彼此的信任感。葉少禹抽了一口雪茄，看著照片上的另一個男人。

葉卿似乎無意識地保護著這個男人的隱私，盡管小陽臺上拉著一層白白的窗簾，從照片上來看並不能看清男人的臉，但對於暴露在陽光下這一點，葉卿還是十分小心，親吻的時候總是把自己的臉面向窗外，讓他身旁的男人背對著陽光。

書房門被敲了兩下，葉卿在門外說，“大哥，我可以進來嗎？”

“是卿卿啊。”葉少禹按下刪除鍵，徹底清空這一封郵件，起身親自去開門。

林文秀跟在葉卿身後，笑著問：“卿卿今天在家吃飯吧？一家人大半個月沒見，昀昀也特別想你呢。”

葉卿點點頭說好。

葉少禹讓葉卿進書房來，然後同妻子說，“打個電話，讓小曦也回來吧，馬上就是要做一個公司管理層的人了，回來跟他小叔取取經，請教請教經驗。”

林文秀一怔，目光在書房裏兄弟倆身上看了一圈，什麽都沒問，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另一邊，葉少禹關起門來，同葉卿聊了聊有關收購和重組中和的問題。

這是一場權利和財力的角逐，葉曦只是葉卿推上明面兒的一個幌子，真要他獨當一面還太早，這其中具體的事務免不了葉少禹和葉卿親自計劃。

一上午都在商討容豐銀行吞掉中和的利弊，直到葉曦下課回來，才中斷書房裏這一場“內部會議”。

葉少禹開門前頓了頓，忽然問葉卿：“最近也不見你常活動，整天一個人悶在家裏，都在做什麽？”

葉卿擡眼看他一秒，沈吟片刻，隨即鎮定自若道，“彈琴。”

他確實天天在家彈琴。

卻不是一個人，而是談給陸珩聽。

自那天在小陽臺上彈過琴後，陸珩每天都會在午睡前聽他彈上一曲，仿佛他的琴聲可以助眠。

葉少禹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問，拉開門朝外走，“過兩天回家來住吧，要過年了，你姨母就要回國了。今年小姨的忌日，全家都要去的，很多事情要你做主，你回家來住，也方便些。”

“……哎。”葉卿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聽了葉少禹的話，心裏總是有點沒著落，卻說不好到底是覺得哪裏不太對。

不過總之先答應再說。

葉少禹看他雖有遲疑，但很快就應承下來，隨即便不再多說。

即便剛才葉卿不答應，他也還有別的方法，讓他盡快搬離望京6號。

飯後，葉開言嚷著花園裏的梅花開了，要帶葉卿去散步，葉曦卻搶先一步，替葉卿取了外套，跟著去了花園。葉少禹給妻子使了個眼色，林文秀不動聲色地拉住了緊隨其後要跟出去的葉開言，走過去關上了玻璃門，“你要寫作業。忘了麽？下午家庭教師就要來了，明年你在國內入學，要盡快適應一下國內的教育。”

葉開言期期艾艾地望著小叔叔和哥哥越走越遠，耷拉著臉，“媽媽，也不差這一會兒吧，我小叔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我想跟他說說話啊。”

葉少禹在沙發上不動如山，隨手翻看一本財經雜志，“不急在今天，你小叔過兩天就回家來住，到時候只怕你這孫悟空落入如來佛祖掌心，天天受管制。”

葉開言看著葉卿的背影，癟了癟嘴，小聲道，“切，那也還是我小叔叔有意思。”

花園裏，冬青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將化未化的雪，幾棵梅樹正開得旺盛，梅花鮮艷燦爛，給這蕭瑟的冬日增添了一點活潑的生氣。

兩個人走到小亭子裏，葉卿問：“有事想跟我說？”

葉曦猶豫了一下，“嗯”了一聲。

“關於中和的事？”

葉曦點頭，“最近我跟著小北哥處理了一些函件，大致了解了一下中和現在的情況，這兩個月中和一直是虧損狀態，陸珣基本上已經是焦頭爛額，消極處理。那我接手中和，等於接了個爛攤子，它的財務一直處於負增長狀態，要容豐銀行出手，是不是也不大現實呢？”

葉卿笑了笑，“哦，看來你有好好做功課啊。”

葉曦低下頭，腳尖踢碎石，沒有回答。

葉卿安撫他，“我的目的不是要中和能賺錢，而是要分解它。過兩天陸珣扛不住壓力，一定會蜥蜴斷尾，到時候你作為中和最大股東，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

“什麽事？”

“召開股東會，宣布中和退市。”

“退市？那豈不是……”

“沒有援助，中和的資金無法回流，董事會也無力回天。到時候中和只剩一個空架子，你順勢宣布進行業務重組，把關鍵的項目部門留下就行了。你爸爸到時候會出面，收購重組的中和，要用來力挽狂瀾的項目已經準備好了，容豐旗下的德茂信托會出一支專門的團隊，成為中和新的管理層，專門來做新的項目。這個過程中，你只需要簽簽字蓋蓋章就可以了。”

“那……”葉曦皺眉，“就沒有我能實際做的事情嗎？”

葉卿挑挑眉，看著他，不說話。

葉曦被他看的不自在，偏了偏頭。

他遲疑了一下，說：“我……我就是覺得，既然我決定要走上經商這條路了，就要做點實際的事情吧，總不能一直躲在你和爸爸身後，當個沒用的吉祥物。”

葉卿噗嗤一下笑出聲了，“你能這麽想是很好的。”

葉曦張了張嘴，臉紅了一點。

葉卿道：“只是你這次出面，本來就是作為我的替代品，因為在中和的問題上，我作為原始股東，不好直接把中和的結局引向咱們葉家來，畢竟它成立之初，頭上就蓋了陸家的章了。我只有讓它走投無路，讓陸家不得不徹底放棄它，才能讓葉家名正言順地接過來。這樣也防止未來產生一些不必要的隱患。”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葉曦的肩膀，“而你發揮作用的時機不是現在。小曦，等容豐銀行以德茂信托的名義吞並了中和，你的舞臺才算正式開始。這是你進入容豐銀行的契機，等中和徹底姓‘葉’了，你帶著你的團隊做出點成績來，你爸爸才好讓你到容豐的總部來工作。你手裏沒有葉家的股份，葉家的旁支和集團股東會、董事會都有人虎視眈眈地盯著你，這些年以你不是你爸爸親生子為由三番兩次阻止你成為葉氏股東，所以你要自己爭氣，自己努力，我們給你打好地基，能不能造就高樓，就看你的本事了。”

葉曦從沒有想過中和的事情背後還有葉家的內部紛爭，臉色微變，“可是我……”

一句話卡了殼，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可是什麽。

葉卿抱著手，嘆道，“以前這些事不讓你知道，是因為你奶奶尊重你的願望，你想搞音樂，家裏人基本都讚成。你爸爸雖說一直沒有松口，但也從來沒有在這件事上阻撓過你什麽，也沒有把葉家的擔子壓在你身上一分一毫，對不對？”

葉曦神色震動，咬住了下唇，說不出話來。

葉卿聳了聳肩，一語道破他的想法，“你是不是你覺得你爸爸更傾向於讓昀昀繼承家業？葉曦啊，你爸爸今年多少歲了，昀昀才幾歲？等昀昀長大了，他未必沒有自己的想法。現在外面的形勢變化非常快，誰也說不準明天就會發生點什麽，沒有人會把寶壓在未來的不確定性上。”

天上又開始飄雪花，葉卿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很快就融化在手心裏，他拍了拍葉曦，帶著他往回走，“當然了，你也可以不按照我和你爸爸給你設計的這條路走。接過中和以後，你可以全權委托團隊替你運營，就當養了一幫經理人替你打理……”

“我會做的！”葉曦突然大聲道，“我只是……我剛才只是有點沒準備好，我沒有想到這些，所以……但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會好好走下去的。”替葉少禹和葉卿分憂，替他的弟弟葉開言開路。葉家給了他和母親最堅實長久的庇護，他是該做些回報，而不是享受著這些覺得理所當然。

葉卿看著他，明白他心中所想，葉曦本就是個責任心很重的孩子。

就像他一樣，決定了的事情，是很執拗的。

只是有時候這種心思太重了，讓葉曦過於敏感。而葉卿只能做輕飄飄的安慰：“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這條路上，你不是獨自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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