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葉少禹和葉卿去參加一場商業酒會，這還是葉少禹回國後，葉氏兄弟倆同時出席同一場活動。

葉曦跟在他們身邊，被葉卿囑咐多聽多看。來參加活動的大多都在上個月他的生日宴會上露過面，葉曦很快就能梳理好各人之間的關系。

而葉卿做完一個盡職的“解說”後就坐在座位上玩手機，打了兩局消消樂覺得沒意思，剛要收起手機去喝酒，陸珩的消息就閃了進來。

他望著手機，忽而發笑。

對面有人問：“怎麽？小葉總有喜事？”

“嗯？”葉卿放下手機，坐直，“收到一條有意思的推送罷了，不過要說喜事，這裏倒也有一莊。”他拿起酒杯朝葉曦示意了一下，“我侄子之前在C國一心想做音樂，回國之後突然開竅似的來跟我經商，現在手上正運作一個項目，成績還不錯，我大哥正高興著呢。”

對面的人會意，知道他口中所謂的“項目”是和陸家正在進行資本角逐的中和信托。這家公司自從被銀監會處罰之後，一直在下坡路上越走越遠，葉曦此時出手，說明四大家族長久以來的平穩格局或許是要出現大的動蕩了。

有葉少禹的身份在這裏，周圍也沒有人敢來找葉卿和葉曦喝酒，直等到酒會結束，三個人坐上回家的車子。

一上車，葉少禹就報了葉公館的地址，葉卿拿胳膊支著臉，看著窗外，在葉少禹有意無意的目光裏意外地沒做反駁。

途中，葉卿摁斷了一支打進來的電話，葉少禹的餘光看到來電人被備註為“A”，這是把人放在通訊錄第一個的常用手段。葉卿掛斷後，打開了微信，給處在第一位聊天框的人發送了幾句消息。

葉少禹問，“怎麽不接呢？又是備註又是置頂的，我們卿卿不是談戀愛了吧？”

葉卿打字的手指一頓，心裏閃過好幾個念頭，卻面不改色道：“我回國才不到一年，您說什麽呢，這麽不靠譜。”

而他自認還算自然的反應落在葉少禹眼裏則破綻百出——

葉卿忘記了，自己在“戀愛”、“結婚”、“感情”這方面的問題上，態度一向是激烈而尖銳的，他的心裏住了一座永遠無法鏟平的龐大廢墟，這座廢墟幾乎填滿了他心臟的方方面面。每次葉華容和葉少禹跟他聊到這一點，他都像炸了毛的刺猬，變得歇斯底裏。

而剛才，在葉少禹的故意試探下，葉卿的第一反應不是反駁，而是回避。

葉少禹聯想到被葉卿藏在望京6號裏的那個男人，眼神暗了暗。

回到家，葉卿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葉少禹今天的態度很不對勁，他決定老老實實在家裏住一晚，也省的再旁生枝節。

鎖上門，他就給陸珩撥了語音通話過去，那邊很快就接通，陸珩低沈而略有沙啞的聲音喊出了他的名字。

“卿卿。”

葉卿方才還沒有落定的心此刻像是安定了下來，他不自覺地笑了起來，聲音放軟，“主人晚上好。”

“晚上好。”陸珩說，“這麽晚打電話回來，今晚不回來了？”

葉卿微微嘆氣，“我哥今天說話總是話中有話的樣子，我覺得他可能是察覺到了什麽，也可能是我多心……但總歸他想讓我在家住，我就順他的意，明天再回家。”

陸珩沈默了兩秒，只是說，“好。”

葉卿似乎松一口氣，又少不了啰啰嗦嗦，“您說話聲有點啞，是不是不太舒服？這兩天又是下雪又是降溫，您好像有點感冒了。”

“晚上吃過飯後睡了一覺，剛醒。”

葉卿有些懊惱，“對不起，是我吵醒您了。”

“這倒沒有。”陸珩說，“是方才賀昑打電話來，說是陳佳怡有了一點小動作，我想差不多是時候去見她一面，以免夜長夢多。”

葉卿想了想，低聲說：“我覺得主人還是不出面為好，雖說不太可能，但陳佳怡當年跟在您身邊那麽久，難免不會認出您來。見面的事，我和賀昑哥去就好了。”

陸珩竟意外地好說話，“嗯。”

“？”葉卿原本準備好一肚子要說服主人的話，此時全卡在喉嚨裏。

陸珩像是能看到葉卿呆楞的表情，低低笑了起來，“卿卿要替主人討回公道啊，不能讓主人死的不明不白。”

葉卿心裏一驚，他最聽不得這個，聲音擡高了一點，急促又難過，“您……您說什麽呢？！”

陸珩安撫他，“有你我最放心。”

葉卿啞然。

掛斷了電話，他躺在床上，窗外是被地燈照亮的葉家的後花園，一派濃縮的江南山水的好景致。

可他心裏卻像堵了塊大石頭，移不開、放不下，堵的難受。

劉尊前前後後給他搜集到了不少證據，可至關重要的唯獨陳佳怡和莊文發，只要能拿到這兩人的口供……

只要這兩人出面作汙點證人……

只要這兩個人訴清當年事實……

可是前者的態度他拿捏不定，後者更是一無所蹤……

這個局面，似乎比他原想的還要覆雜一點。

陳佳怡的突然出現一定不是巧合，可她背後的人是誰呢？誰在這至關重要的時間點上把她推了出來，讓賀家發現她的行蹤？

她為什麽明目張膽的在蘇陽出現，一待就是半個月，她不怕陸家人也在找她嗎？還是說她的出現就是在等什麽人，她是帶著目的暴露在眾人視線裏的？

莊文發的失蹤到底和陸家有沒有關系？

可如果是陸家做的，那麽莊文發的家屬為什麽日子過得如此平靜，像是原本就接受了家裏沒有這個人一樣？莊家人不知事情內情，只知道莊文發五年前肇事致人死亡，可他和母親妻兒的關系一向很好，莊家人不至於連他提前出獄都不知道。一個大活人消失了近一年，莊家人一點都不起疑嗎？

所以這背後一定有一雙手在推動著整個局面，他不屬於陸家，目前來看，似乎對賀家抱有善意，那麽這雙手的主人是誰？

他是想為陸珩翻案嗎？

他是陸珩的舊識？

可陸珩身邊最具勢力的朋友就是賀昑了，再不濟，這個人也應該來找葉卿本人。

那麽到底是誰，能量之大竟然可以未雨綢繆，早先就把陳佳怡保護了起來，直到他和賀昑攪動了江州的水，目標明確地指向陸家時，這個人才把陳佳怡送到他們面前。

等等……

葉卿突然坐了起來，他突然產生了一個更不可思議的念頭——

莊文發的失蹤，會不會與這個背後推手有關？

既然對方可以讓陳佳怡消失五年都毫無痕跡，那麽帶走一個莊文發，似乎也不是難事。

到底是誰……

胡思亂想之間，偌大的臥室便顯得格外空曠，他成為囚徒，監獄就是陸珩之死在他心口投下的陰影，如影隨形。

混亂的心思找不到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葉卿吐出一口濁氣，正欲倒頭睡覺，忽然間看見後花園裏一個人影站在小路燈旁，正註視著他所在的這間臥室的方向。

他瞇了瞇眼，起身站到窗邊，貼近窗戶，看清樓下的人是林文秀。

而林文秀似乎也註意到他，擡手沖他晃了晃手臂。

葉卿沈默片刻，右手食指點了點她所在位置，然後指了指自己，轉身出門。

兩個人在花園裏會合，葉卿緊了緊大衣，問道，“師姐這麽晚不睡覺，怎麽有心情出來吹冷風？”

林文秀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意有所指道：“你大哥已經睡著了。”

葉卿沒說話，點了點頭。

林文秀微微轉身，“陪我走走，可以嗎？”

葉卿擡腳走過去，跟她並肩。

她的身體不太好，方才也不知道在外面已經站了多久，此刻縮著脖子，有點發抖。

葉卿把圍巾取下來，圍在她的脖子上，“還是回去吧，晚上太冷，你要是感冒了，我大哥得心疼的。”

林文秀卻淡淡笑了笑，搖了搖頭。

葉卿跟著她的腳步，慢慢走在石子路上，也不再勸了。忽然聽到她問：“你是不是想為葉老師報仇？”

葉卿抿了抿唇，看著她。

“從你回國做第一件事起，我就知道你是在布局了，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陸家。”林文秀沒有在意他探究的目光，邊走邊說，“後來小曦也鬧著要回國，我聽說他插手了陸家的中和事件，我就知道你們兩個或許是商量好的。你和先生借此機會為他進入葉氏集團鋪路，這當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和小曦的私心，你們要對陸家動手了。”

葉卿聽她說完，皺了皺眉，沈默不語。

林文秀笑起來，她的態度一貫溫和，甚至有點軟弱。

她說：“想知道我是怎麽猜到的嗎？”

沒有得到葉卿的回應，她也不太在意，自顧自解釋道：“一開始我以為你單純是要拿回陸珩先生留給你的財產，可中和的事情進展不太順利的時候，你說動了小曦走進這個你布好的局。我的兒子我了解，他膽子小，卻心思重，認準的事情不撞南墻不回頭，所以他放棄了音樂夢的時候，我就知道事情一定另有隱情了。小曦幫你對付陸家，大概是想替我討回公道，他那時候雖然小，但是也到了記事的年紀，想來很多事情他從以前就記在了心裏。而你針對陸家，除了他們害死了葉老師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別的原因。”

葉卿沈默著與她走到假山前，在結冰的水池旁駐足。

他回頭看著她，神色冷靜，“這是你的想法，還是我哥的想法？”

林文秀重覆了最初的那句話：“你哥哥睡著了。”

葉卿懂了。他道：“為我母親，是原因之一。”

林文秀似懂非懂，卻不插話，安靜的聽他說。

葉卿把左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摘下那只他帶了一整天的半指手套，露出無名指上的素圈來。

林文秀微驚，“這是？”

葉卿沈聲道：“早在五年前，這戒指就該戴在我手上。陸家害死的不止是我媽，還有我的愛人，陸家人毀了我的一切。”

林文秀捂住嘴巴，眼神有點悲傷。

“是……陸珩先生？”

葉卿重新戴上手套，“不會有別人。”

林文秀沈默片刻，苦笑起來，“我以為你恨他。”

葉卿也笑了，只是這笑容很淺，帶著點苦澀，“我愛他還來不及。”

“可是他……”她不知道該如何措辭，葉婉容的死畢竟和陸珩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葉卿知道她想說什麽，也知道她為什麽猶豫，看著林文秀的眼睛道：“他不是害死我媽媽的兇手，我媽媽的意外實非他所願。師姐，請你相信我。”

林文秀抿了抿唇，忽然道：“其實說起來……陸珩先生，也算是我師弟吧。”

“師姐……”

她替他扣緊了大衣最上面一顆扣子，“當年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去投奔老師，老師同我說過一些，她說她最近在教一個很有天分的小少爺作曲，如果不是條件不允許，她真想讓我和那位小少爺認識一下。”

葉卿展顏笑起來。

林文秀看著他的笑容，心道這或許是他從療養院裏出院以來，第一次笑的這麽溫暖，這麽毫無負擔吧。

“我也曾經見過你，知道你是我小師弟，後來葉家把你認回來，你生病的時候小曦很照顧你，因為他也很惦記你呢。”

葉卿說：“難怪他對我一直很信任。只是我對以前的事情，很多都沒太有印象了。”

九年前他與陸珩重逢，也是陸珩第一時間認出了他，如果不是因為暑假他自作主張偷偷去實習，恐怕他永遠也不知道陸珩就是他記掛了很久的大哥哥。

“那你現在，手上有足夠的證據嗎？”

葉卿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林文秀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什麽決定，半晌望著他道，“或許我可以幫上忙。”

葉卿跟她對視，想也沒想，“不行。”

林文秀一楞，“你還沒聽我說一下我的想法……”

葉卿打斷她，“你是想自己出面作證，我知道。所以我說，不行。”

林文秀搓了搓手，提起往事她還是有點緊張，“我也是當事人，雖然和葉老師的事情不是同一件，但到底都是扳倒陸有善的證據之一，如果你那邊證據不足，我想我可以出面……”

“然後呢？”葉卿問，他向前一步，逼近她，“你要翻出當年被陸有善強迫的事情，可是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你不是當年那個走投無路的愛豆歌手，你現在是葉家的女主人，是葉曦和葉昀的母親，你要翻出這件事，葉曦的聲譽怎麽辦？他的年齡，他的長相，大家很快就會猜到他是陸有善的兒子。”

“我……”林文秀的臉色慘白。

葉卿的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師姐，我知道你想為我做一些事，可是我不能讓你和小曦冒這個險，去承擔一些不必要的損失。這種事情翻出來，一定會有人以此做文章，攻擊你，攻擊小曦，甚至攻擊葉家。小曦即將進入葉氏，以後會是哥哥或者我的得力助手，他不能也不必要去經受那些沒意義的事。”

林文秀的眼眶濕潤了，“可如果當年我說出來就好了……如果我及時告訴媽媽葉老師還在江州，沒有走遠，葉老師也不會吃那麽多苦……”

葉卿用圍巾一角替她拭了拭眼角，半安慰半陳述，“這是我媽自己的選擇。很多事情其實陰差陽錯，沒到那一步，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師姐，你別再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

林文秀沈默的哭泣著，雙手緊緊攥著圍巾，一直搖頭。

葉卿看著她。

無心之人永遠把過失推給別人，而有心之人則總是從自己身上找原因。葉曦和林文秀都是心意太重的人，為別人的一份善意願意回報十分。蝴蝶的翅膀扇動過後帶來風暴，他們就總把這場風暴的原因歸咎於他們自身。

葉卿不是不知道，這五年來他陷落在一個自責的圓環裏不可自拔，而林文秀亦然。

可他幸運的是，陸珩回到了他的身邊，然而葉婉容卻永遠地離開了。

或許他的心結可解，那麽她呢？

“師姐，別哭了，”他覆上她冰涼的手指，說，“我原諒你。”

林文秀的哭聲一滯，顫抖的擡頭看他。

葉卿溫柔的抱了抱她，在她耳邊說，“媽媽也會原諒你，你知道的，媽媽最心疼我們了。”

林文秀抖了抖，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她壓抑了這麽多年的委屈和意難平，似乎終於在這個夜裏找到了宣洩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