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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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會結束之後,葉少禹把葉卿叫到了書房,兩個人關起門來聊了很久。等兩個人從裏面走出來的時候,林文秀已經準備好了夜宵,做的是山楂銀耳羹,就放在小鍋子裏恒溫煮著。

看見葉卿出來,忙吩咐傭人端一碗來,裏面單獨放了一份冰糖,調成葉卿通常喜歡的甜度。

喝完一碗,葉卿去拿大衣,準備回望京6號。葉少禹皺了皺眉,問他在那邊住了多久了,還是回家來住方便些。葉卿把鑰匙套在食指上轉了幾圈,眼睛盯著門把手,婉拒道,“我還是習慣了那邊,我自己一個人挺好的。”

葉少禹問他,“你一個人住?”

葉卿回過頭,“是啊,那邊……我也不太喜歡別人過來,”畢竟被他打造成了一座容納過去記憶的標本庫,除了陸珩外他誰也沒有開放過授權,“怎麽了大哥,您又聽說了什麽嗎?”

兄弟倆就這麽冷靜地對視著。

過了一會兒,葉少禹先讓了一步,他微微嘆口氣,“沒什麽,你覺得在哪裏放松就住哪裏,什麽時候想回來住就回來,我和你大嫂隨時歡迎。”

葉卿眨了眨眼,開玩笑道:“我可是這裏的房主,該是我歡迎你和大嫂回家來。”

瞧他情緒正常,葉少禹也放下心來,他失笑,“行了,別貧,快回去吧。這麽晚了,路上開車慢一點,到家給我個電話。”

葉卿轉身去開門,擡手向後揮了揮,“知道了,我一定不超過60邁。走了。”

回到望京6號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了,路上除了路燈外,空無一物,安靜的有些蕭索。

偌大的別墅坐落在靜謐的夜裏,像是渡上一層銀光,陰影罩住了半個花園,在黑夜下更顯落寞了。

把車子停進地下車庫,葉卿慢慢悠悠解鎖開門,他沒有通過遙控把燈光打開,因為光源會放大他的孤獨,讓他只能強迫式地去關註他孤零零的影。

還是黑暗更讓他充滿安全感。

他剛走上一樓,兜裏的手機就響了,是葉少禹發來的微信:

“還沒到家?”

夜裏完全不堵車,按理說四十分鐘的車程開半小時足夠。

葉卿站定,解鎖了手機,回道:“剛到,順利到家,安全。大哥和師姐早點休息吧。”

聊天界面上顯示葉少禹正在輸入,葉卿等了會兒,對方的輸入狀態卻消失了。他正要把手機收起來,就見葉少禹簡單發來三個字,“你也是。”

葉卿盯著三個字笑了出來,心道不知道大哥原本想說什麽,憋了這麽久,還是只發來這麽一句話。

他笑著笑著就覺得疲倦。

這麽多年了,但凡遇上他的事,姨母和大哥總是小心翼翼,事事順著他,生怕激起他的負面情緒。

其實除了最初的那一年,他在療養院裏尋死覓活外,後來的幾年他已經慢慢平靜下來了。人活著總要一個信念,而他對陸珩自虐式的緬懷就是他努力活下去的意義。陸珩的死他看不開也放不下,成了他心裏最大最深的結,這一輩子可能都維持這樣一種狀態,但好在他不會再通過傷害自己去釋放心裏的壓力,陸珩想必也不會希望看見他這麽做。

現在陸珩死而覆生,他生命中的燈塔在沈寂多年後重新亮了起來,他如同一葉扁舟,終於在漆黑寬廣的海域上尋到了前進的方向。

他開始惜命了。

每次洗澡的時候,看著手腕上那道醜陋的疤痕,他又會懊惱地責怪自己,他似乎有些任性,因為一時找不到主人,就沖動的動手弄傷了屬於主人的玩偶。

他的身體和靈魂就是主人的玩偶。

是主人的奴隸。

是主人的狗。

總之在很多年前,他就心甘情願的讓渡了自己的一切權利,把自己像貢品一樣進獻給唯一認定的主人。

主人擁有對他的所有權。

想到這一點,葉卿在深冬裏竟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斷的暖意。

他坐在餐桌上放空了大腦,呆呆的出神。今晚雖然勞神費力,但並不覺得困。也或許是因為他習慣了每天晚上都能在主人的擁抱裏入睡,現在他一個人孤獨的守著這座空蕩蕩的房子,竟真似一條看門的犬,深夜對愁眠。

他不斷的唉聲嘆氣,放在桌子上的手機亮起來,成為包裹著他的黑暗裏唯一的一點光源。他扭頭看了看,竟然是劉尊。

想了想,他還是接了起來。

“這麽晚還不睡?”他拉長著語調,裝作是被吵醒的樣子。

劉尊對自己這麽晚打擾他也有點過意不去,先道了歉,才說,“我這邊拿到一點東西,關於陸珣的,我想著可能對你接下來的計劃有幫助,還是趕緊給你才放心。你給我一個私人郵箱,我發給你。”

葉卿還有心思打趣,“怎麽?這麽急?你找到他違法犯罪的證據了?”

其實他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劉尊沈默了一會兒,說,“差不多。”

葉卿這才收起了漫不經心的態度,報了一個郵箱地址給他。

劉尊那邊傳來打字的聲音,想來是正開著電腦,一邊聽葉卿說話一邊發送郵件。兩秒鐘後,葉卿的手機收到咻地一聲推送提示,劉尊的郵件到了。

劉尊說,“你先看看這個,應當有用。還有一個事兒,是有關……有關……那個人的。”他似乎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也找不到合適的稱呼,只好拐彎抹角的表述,“那個什麽,你之前不是把馬小樂和馬小東兄弟倆送到我這兒來讓我替你調教,我沒讓他們閑著,今晚上兄弟這邊不經意間問出了點……比較隱私的東西。”

葉卿眼角一跳,心裏湧上一個猜測。

果然劉尊道:“五年前你那位……的車禍可能真有點問題。這事兒電話裏不好說,明天你來我這兒一趟,你當面聽他說一遍。”

葉卿的腦袋嗡的一聲。

劉尊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來,“你放心,兄弟這邊口風賊他媽緊,嘴上都有把門的,不會讓外人知道。”

他還安慰了葉卿幾句,葉卿只是囫圇地答應著,兩個人約定好時間,就掛斷了這通電話。

未知放大了無數猜測,葉卿想,他今夜註定無眠了。

又在餐廳坐了一會兒,他忽然心裏不安起來。去客廳的電視櫃下隨手抓了包煙和打火機,轉身往調教室走去。

整個地下一層都被陸珩打通改做了調教室,層層陳列的架子上琳瑯滿目,像是一座SM展覽館。葉卿穿過這些櫃子,走到最深處的角落裏,那裏固定著一只長寬都不足一米半的狗籠。籠子裏鋪著新換過的羊絨毯,葉卿蹲下摸了摸,想應該是陸珩來換過的,之前他鋪在這裏的毯子可不是這一條。

他沒有籠子的鑰匙,只能背靠著籠子默默坐下來,盤腿點了一支煙。

他環顧四周,視線在掃過陳列架時突然頓了一下。

察覺到哪裏不對,他夾著煙,走過去一個架子一個架子、一排一排地仔細看過。五年來,他把這裏的陳列都印在了心裏,精確到每一格子放置了什麽東西,背的滾瓜爛熟。

可現在,架子上的陳列有些許變動,有些過於陳舊的道具不見了,被替換上了新的。有些格子裏被填充了更多。還有……還有——

這條讓葉卿膽寒心驚的蛇鞭,上次見它的時候,鞭子的皮革因為常年不用而裂開了一些,雖然葉卿偶爾保養,但閑置太久的東西總是會很快損壞,變得不再柔軟。

可這條不一樣。

被盤成一圈的鞭子安靜的躺在這裏,粗長的鞭身通體發亮,像是剛被打理過,抹了一層保養用的油。葉卿拿煙的手湊近了一點,想借由明滅的火星看的更清楚一些,手一抖,一截煙灰顫顫要落下來。

他連忙移開了手,手忙腳亂地想尋一只煙灰缸。他嘖了一聲,暗罵自己是腦袋抽風了敢在調教室裏抽煙。

可陸珩向來對煙酒並不感冒,連應酬都對這兩樣東西點到為止,調教室裏又怎麽會有煙灰缸呢?

他像無頭蒼蠅一樣橫沖直撞,跑向樓梯間,快到門邊的時候,調教室的壁燈卻忽然亮了起來。

葉卿來不及收住腳步,整個人差點同門口的那道頎長身影撞在一起。

陸珩抱著手臂看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讓葉卿忐忑不安起來。

他擡了擡下巴,示意蛇鞭的方向,“喜歡麽?為你準備的。”

葉卿頓時手足無措,感覺心臟都要停跳了。

陸珩從他手裏把快要燃盡的煙頭拿過來,拍了拍他的臉,“去把掉在地上的煙灰打掃幹凈,我回來的時候地上最好什麽也沒有,不然剩下什麽,你就給我全舔幹凈。”

他轉身去丟煙頭,葉卿卻雙眼一熱,意識已經帶動了身體,沖上去從背後抱著了他。

陸珩站在那兒,容葉卿抱著他,沒有責怪,沒有說話,也沒有推開他。

他的小狗是真的需要他,陸珩想,不然不可能未經他允許,一個人擅自到調教室來。

葉卿方才落寞地靠坐在狗籠旁的一幕,讓陸珩心裏有點發疼。

今天就縱他一次。

陸珩心想。

可他嘴上卻說:“小狗,你膽子是越發大了,擅自這麽觸碰主人,不怕我罰你?”

葉卿把臉埋在他的後背,聲音悶悶的傳來,“怕。”

家裏的地暖開的很足,陸珩只穿了一件薄襯衣,此刻他感覺後背有一點濕熱的溫度,像是水痕——

葉卿哭了。

“我怕啊,可是更怕主人不懲罰我。”葉卿強忍著哭腔,可聲音已經染上一點鼻音,“總歸今晚犯錯不止這一條,註定要被罰,這樣想一想,好像又不是很怕了。”

陸珩輕笑一聲,動了一下,葉卿順勢放開他,垂著手臂縮著腦袋不敢看他。陸珩轉過身來,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腦袋按進自己的頸窩。

“為什麽哭?”陸珩問。

葉卿原本壓抑的情緒突然被牽引出來,他正大光明的哽咽起來,打著膈道,“不、不知道。”

他在看到陸珩歸整了調教室的那一瞬間起,就很想哭了。

那些道具雖然是冰冷的,罰在他身上的時候是讓他痛苦的,可看著陸珩回來後一直默不作聲地更換和維護著它們,這讓葉卿重新覺得自己是被愛和被保護著的。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寵愛同葉婉容和葉少禹給他的不一樣,是更讓他心安和祈求著的,如同溺水之人眼前的那根稻草,是可以救命的。

“您怎麽不告訴我?”

陸珩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像哄一個受委屈的小孩子。

“用到的那一天,會告訴你。”

葉卿默了兩秒,哦了一聲。

他太貪戀這個懷抱,盡管知道自己的行為是越矩的,但還是不想放開,甚至還滿足的蹭了蹭。

陸珩揉揉他的腦袋,“收一收眼淚,現在去睡覺,明天找個本子把今天的賬記下來,等你手頭的事情了了,咱們再一並算賬。”

葉卿張了張嘴,回頭看了一眼調教室。

陸珩捏捏他的耳朵,氣聲讓他耳根發癢,“怎麽?小狗現在就想挨打?”

葉卿漲紅了臉,使勁搖著頭。

其實有點想,但明天約了劉尊,他總不能腫著屁股去處理事情。

陸珩看準他心思,沒有點破,轉身去扔煙頭,葉卿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等陸珩再帶著葉卿回到調教室的時候,伸手從墻壁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葉卿只低著頭目光落在主人的褲腳上,沒有註意陸珩打開盒子,拿出一只小巧的鑰匙。

他走到盡頭打開狗籠的鎖,站起來在籠子上方拍了拍,“該睡覺了,小狗。”

葉卿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陸珩拉下點臉色,“還要我請你?”

葉卿一驚,連忙把衣服都脫掉,爬進了籠子裏。

上鎖的那一刻,他仿佛候鳥歸巢,內心無比平靜。

陸珩踢了踢籠子,笑道,“狗就該好好待在這裏,被鎖著,哪裏也不許去。”他收起了鑰匙,關了燈,自己卻在不遠處的榻榻米上和衣躺下了,“明天一早放你出來,這期間想撒尿也給我憋著,不然明天你就連帶煙灰一並給我舔幹凈。”

葉卿吸了吸鼻子,“汪”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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