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曦的生日宴可謂排面十足。

除了葉曦自己為數不多的同學外，葉卿以葉氏名義親自下的請柬，算是照顧到了政商兩界方方面面的人物。

葉家是個歷史淵源的大家族，只是到了葉華容和葉婉容這一輩時，人丁稀少，家主這一支只有她們姐妹兩個。而葉婉容是老來子，年紀比葉華容小了整整15歲，葉家的擔子也就理所當然的落到了姐姐葉華容身上。葉家的幾個旁支因此也生出過幾次躁動不安的心，想欺負葉華容是一介女流，在葉老爺子去世後，大大小小挑起了好幾次家族內部鬥爭，但都被葉華容以雷霆手段壓了下去。

葉華容此人，自小就主意頗正，決定了的事情從不許旁人再插手，在生意上更是雷厲風行，且十分堅持原則。她胸懷大志、勇於冒險、分析敏銳，手腕主動積極且具極為強烈的企圖心，外界對她的評價一向僅以三個字來概括：野心家。

她八歲跟著父母親進入商界這個大染缸，十二歲嶄露頭角，十六歲已經可以跟在葉父身邊對葉家的生意分析的頭頭是道，直到她二十歲正式接手葉氏家族，此後幾年裏風卷殘雲般收拾了幾個旁支，坐穩了葉氏的頭把交椅。葉氏旗下的看家企業容豐銀行在她手裏達到鼎盛，業務遍布世界各地。而對於葉婉容，她則展現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自己，她可以是溫和而婉寧的，說話是慢聲細語的，對著葉婉容，她拿出了十足的容忍和耐心。葉少禹從小就知道，在母親心裏，自己的小阿姨是家裏最得寵的，如果自己做錯了事，哀求母親是沒有用的，但如果去求小阿姨，那麽母親的火氣一定可以春風化之。

後來葉婉容死了，葉家的團寵就變成了葉卿，葉華容對他的寶貝程度比對葉婉容更甚，似乎對葉卿好一點、更好一點，能彌補一點她沒有照顧好親生妹妹的遺憾和自責。

對於葉卿打來電話說想要替葉曦舉辦一場生日宴，葉少禹自然瞬間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正考量葉卿在江州的動作是不是太過迅猛，怕造成意料之外的反彈，葉華容的聲音已經從遠一點的身後傳來，“他想做什麽就讓他做，有什麽困難就替他解決什麽困難。就算做事出了紕漏，我們葉家難道處理不了嗎？”

開著免提，一邊跟葉少禹通話，一邊給陸珩剝著橘子的葉卿手一頓，眼睛頓時亮了。

葉少禹似乎捂了捂聽筒，“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卿卿一個人在江州，手段若是太鋒利，怕會傷到自己。”

葉卿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身體下意識地往手機的方向傾了傾。

葉華容的聲音卻忽然帶了點疑問，“你怎麽不開視頻？”

葉少禹也納悶，“……他打來的語音通訊。”

葉卿及時插嘴，喊道：“姨母！”

他的語調不自覺地帶了點甜膩和撒嬌，而這種說話的語氣，平時只有在面對陸珩的時候才能見到。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葉華容馬上道，“哎！我的寶貝卿卿，你開視頻，讓姨母看看你。”

說起來，自從葉卿回國，葉華容和葉少禹也有至少大半年的時間沒有見過他了。

語音通話切換成視頻，葉卿通過智能管家機器人調了一個模式，電視墻上立刻垂下一只寬大的投影儀，把手機畫面投射到電視墻上。

葉華容和葉少禹的臉顯示出來，投影的右上方，一個小框框裏是葉卿的影像。

葉華容那張保養得宜、一點兒不顯老態的臉上滿是愛憐，她笑著看了葉卿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想在江州給小曦辦生日宴，是想借此機會把他介紹入江州那個龐雜的圈子裏吧？”

葉卿點頭，“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該早做打算。他不小了，已經要22歲，早點讓人熟悉他葉家人的身份，他未來做事也方便些。”

葉華容微微嘆了口氣，有點遺憾，“我本來還以為他跟著你到江州，是想讓你支持他去做音樂的，沒想到這孩子……”

葉少禹在一旁哭笑不得，“媽，您不能把對小姨的期望，投射到小曦身上。他是我的養子，就是葉家這一輩裏的長子，難道不應該替我分擔一下葉氏的重擔嗎？”

葉華容薄唇一抿，斜眼看他，不滿道：“有一個卿卿替你在國內打理，還不夠？再不濟未來昀昀長大了，也可以接你的班。”

葉少禹兩手一攤，知道在這一點上很難說服母親，但還是據理力爭，“昀昀才六歲，性子都沒定呢。”看著葉華容眉峰一挑，他連忙順勢轉移了話題，看著葉卿，“昀昀直嚷著要去江州找他的小叔叔。這孩子也不知道隨了誰，性子跳脫，極難管束，也就最聽你的話。明年就要上小學，我看也送回江州去，就放在你身邊，你替我管著，也省的文秀性子太軟，總禁不住依著他，以後再慣壞了。”

葉卿嘆了口氣，“你這大兒子和小兒子都要讓我替你管，可我也還是孩子啊，我還想再玩幾年，不想這麽快體驗為人父母的感覺。”

葉華容笑了笑，“那你這回還要替小曦辦生日宴，這種麻煩事，你以前向來不愛管的。”

“畢竟也是想趁此機會洗洗牌，方便我把局勢看的更清楚。江州的水還是太深。”葉卿收起了玩笑的態度，順著剛才的話題，“所以我想以葉氏的名義直接向各界發請柬，一來摸摸江州的政治環境，二來確定一下風向，外面總以為咱們家的重心轉移到海外後，對江州的把持力就弱了，我幫他們打破一下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就照你的意思來吧。”葉華容沈默一會，淡淡說，“最近陸家江心町的事情我也聽說了。當初江州的上層就是因為想制衡葉家的勢力，才對容豐銀行資本進入江心町的事情多番阻撓，結果陸家在江州的負責人是個阿鬥，陸……那個孩子好好一張王牌被陸家人打的稀爛，現在高新區商業廣場還不是咱們葉家的資本在托底。”

她頓了頓，語氣和緩了一點，帶著點憐惜和縱容，“姨母知道你執著於陸家的原因，沒關系，你放手去做，唯一一點：不許玉石俱焚。咱們葉家做事情從來不至於走到那一步。”

葉卿聽懂了葉華容的言外之意：你要好好的，沒什麽事情是咱們家解決不了的，你做事紮實謹慎一點，無論如何你背後還有整個葉家，有姨母和大表哥關心著你呢。

葉卿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片汪洋。

轉眼12月31日就是葉曦二十二歲的生日。?葉卿這次擺了極大的規格，宴會的舉辦地點直接定在了葉公館。而這又是一個做給明眼人看的信號——

他葉卿作為葉家正牌的二少爺，有著使用葉公館招待朋友賓客的權利。

他提前一天帶著陸珩住回了葉公館，熟悉一下這個他並太願意常回來的家。沒有葉華容和葉少禹在的葉公館，對他而言就類同於他位於江州各個地段的房產，只是一個可供歇腳的住處罷了。

“我母親還在的時候就對我說過，四大家族裏，還是葉家最氣派，也最講究。”葉公館占地面積極大，囊括了四條街交叉的中間地帶。兩棟別墅間修建成江南園林式的大花園，布局自由，以淡雅相尚。

葉卿正陪著陸珩散步，聞言他擡一擡眼：“對我而言草木花鳥都沒有意義，唯有人是我最牽掛的罷了。”

陸珩握了握他的手，“話中有話啊，小狗。”

葉卿低下頭，沒有反駁，小聲道：“所以還是陸公館我最喜歡了。”

說的是望京6號，他和陸珩的家。

宴會當天，趁著賓客還未到場，葉卿拉著陸珩在花園裏說話。

小亭子下不規則的石板縫隙裏長滿青苔，泊泊的流水聲從假山後邊傳來。

葉卿蹲在陸珩面前，有些猶豫，“主人，今晚陸珣會到場，單曉夢大概也會跟著來，我……我不太想讓您見到他們……”

陸珩的右手食指托起他的下巴，兩個人視線相交，“所以呢？今晚這麽熱鬧的場面，你想讓我躲在房間裏？我這麽見不得人嗎？”

葉卿頓時慌了，連忙解釋：“對不起主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您見到他們會生氣。畢竟……”他們偽造車禍害死了您啊。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找一個借口，“畢竟他們是廢物膿包，把您的江心町計劃搞成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著實令人氣憤。”

陸珩看著他，目光中藏著一點深意。他其實不是什麽都不知情，只是小狗暫時不想讓他知道，他也就佯作不知而已。

可躲在房間也不現實。

他想了想，還是給小狗吃一記安心丸，“今晚賀伯伯、賀伯母，還有賀昑都會來，我會跟在賀家人那邊，你不用擔心我。”

葉卿思慮片刻，點了點頭。

七點一到，他們走進大廳，葉家的大管家立刻迎了上來：?“二少爺、琰少爺，宴會還有一小時開始，各個廳內已經準備妥當了。”

葉卿點點頭，“小曦和他的朋友們到了麽？現在在哪裏？”

“曦少爺帶著朋友去餐廳了，現在應該還沒有用完餐。”管家鞠躬回答。

帶著陸珩先回房間休息，不一會兒，有傭人上來，說是梁君奕到了。葉卿請示過陸珩後，下樓招待他。

看著宴廳的布置，梁君奕嘖嘖道，“你這真是動了真格啊。”

讓傭人去泡了茶，端來了瓜果，葉卿替他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不甚在意地說：“我這是鴻門宴，既不能輸人，也不能輸陣，對方才是粘板上的魚肉，任我拿捏。”

梁君奕挑一下眉，笑了：“葉少這話說得可真霸氣。”他隨手把禮物交給葉卿，“那我也不能給你丟人。看看，我給你們家葉曦的禮物，夠不夠排面？”

葉卿拉開裝盒子的袋子，探頭往裏瞄了一眼，笑了，“梁少大手筆，我替他謝過了。”

臨近八點，葉曦帶著他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同學回到了大廳，周未來同葉卿打過招呼之後就去做今晚的鋼琴奏者了。由葉卿以葉氏名義邀請的人也陸陸續續來了，葉家的兩個管家見慣了這種場面，絲毫不怯，準備得非常妥當，穿行在人群中的女侍和侍者滿足每一位賓客的需求。

八點整，聚會準時開始。

葉卿介紹過葉曦後，隨即發表了一通簡單的感言，隨後就帶著葉曦，一個個將他介紹給在場的重要人物。

先是葉家的姻親賀家，不僅賀昑來了，賀聞朝和林抒音也大駕光臨。梁家和林家是燕城土著，只有梁君奕和妹妹梁君竹代表兩家出席宴會。還有江州的土著家族顧家、劉家、霍家……基本上江州商業說得上名字的家族，同葉家的關系都還算親近。

一圈人介紹下來，葉卿最後帶著葉曦走到陸家人面前，陸有善人在燕城，也不可能紆尊降貴來給一個小輩慶生，於是陸家只來了陸珣和他的母親單曉夢。葉卿同他們簡單客套後就要轉身離去，葉曦的手指緊緊地攥著紅酒杯沿，手背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垂著眼睛不去看他們，生怕自己一個情緒激憤同陸珣和單曉夢正面起沖突。今天是葉卿的場合，他不能拖後腿。

“葉少。”陸珣上前一步攔住了葉卿的去路，手裏的酒杯一擡，“哦不對——現在葉曦小少爺才是葉少，我該稱呼您一聲葉總。”

葉卿一只手端著酒杯，一只手插在口袋裏。今天他穿了一身考究的白西裝，打著斜紋領帶，他本就膚色白，那顆淡紅色的淚痣在眼睛下更顯得艷麗明顯。其實他和陸珣的年紀相差不大，但兩個人站在一起，就顯得葉卿年紀更輕，也更生動一些。

他慢悠悠地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說，“好說。陸總，以後我侄子在圈子裏走動，不免和陸氏打交道，還煩請多關照。”

陸珣鼻子裏發出一聲不陰不陽的哼笑，倒是單曉夢看了葉曦一眼，轉頭對葉卿輕輕一笑，語調悠長：“葉家連養子都這麽大排場，以後開言小少爺成人，豈不是要更講究？葉總在這方面可謂不遺餘力要展示葉家的背景啊。”

“不過是葉家舉手之勞，”葉卿笑道，“葉曦是上了我們葉家族譜的，就是他這一輩裏的長子，既然如此，待遇和親生子也無甚區別。這點和你們家可不大一樣。”

陸珣私生子的身份到現在也是他的忌諱，被踩中了痛腳，他臉色一白，“你……”

然而在他之前，葉曦已經默不作聲地半擋在葉卿身前，目光陰沈地盯著他們。

葉卿混不在意，似笑非笑地睨了陸珣一眼，“我說過，中和只是前菜，大餐還在後頭呢。況且，正牌和仿品的區別就在這裏，不是說你們用不光彩的手段解決了正牌，仿品就能取而代之。您說是不是，單女士？”

單曉夢面部一緊，臉色陰晴不定，總覺得葉卿話裏有話，但又拿不準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短暫的交鋒很快結束。葉卿連酒都沒喝，帶著葉曦離開。

走遠了一點，葉卿低聲對葉曦道：“這段時間你出入都上心一點，沒事兒讓司機和保鏢都跟著，別一個人行動。”

葉曦嚴肅地答應了。

從侍者手裏換了酒，葉卿一擡頭就看見梁君奕在大廳和中廳的廊間沖他招手。葉卿拍拍葉曦的肩膀：“你先招待客人，我離開一會兒。”

葉曦也看到了梁君奕，點點頭說：“行，這裏交給我吧，小叔叔先忙。”

葉卿穿過大廳時沒有在廳內看見賀家人的身影，不過宴廳不止一個，也許賀家是去了別的廳裏同什麽人寒暄。這是葉家的主場，賀家不至於不打招呼就先行離開，葉卿思及此，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他和梁君奕從側門離開，選了個人少的宴廳，兩個人坐在窗邊交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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