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私生

關燈
周小北人剛到容豐銀行,凳子還沒坐熱,就接到了葉卿發來的信息:

“下午叫上宇飛,來望京6號接琰少,帶他去陸氏集團走一趟。他需要什麽東西、見什麽人,你們妥善安排,一切行動開綠燈,列入最高執行優先級。”

周小北楞了三秒,等不及做手上的事,忙不疊開車去陸氏大樓找趙宇飛了。

下午,陸珩登陸葉卿的終端,調閱了一些內部資料,現場看完,然後隨手在手機裏做了點記錄。隨後由趙宇飛帶領去會見了幾位集團高層,問了一些問題,幾位被召見的高層一頭霧水,但礙於葉卿的命令,還是一一照實說了。陸珩沒有什麽表示,向幾位道了謝,回到葉卿的辦公室。

周小北覺得他或許有話說,留在最後一個進門,然後上了鎖,拉著趙宇飛坐在陸珩對面,靜等著吩咐。

陸珩早就發現周小北是個很會看眼色的助手,他把分析資料後得出的數據和疑問一一擺出來,做出一個要傾談的架勢。周小北捧著筆記本,看著記錄下來的問題暗自咋舌,不自覺地用餘光偷偷打量對面坐在老板椅上的人。他有些心驚,對方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抓住外行人根本很難發現的核心問題,並且一針見血的指出來,這讓他一瞬間聯想到葉卿的行事風格,但似乎眼前這位做起來更加游刃有餘、不留情面。

陸珩淡笑著,敲著椅背,“不用這麽看我,葉少提前替我做過功課而已。我們節省時間,先來談談這兩年經營數據上的空缺。”他隨口說出一串只是看了一遍就記住的數據,“賬目明顯被平過,雖然勉強說得過去,但很不高明。不知道你們兩位誰可以替我解答這個疑問,這部分資金的流動是怎麽回事?錢到了哪裏去,填進來的錢又是從哪裏來?”

趙宇飛不覺有異,想了想,答:“應該是同中和的合作項目,這兩年陸氏的資金缺口,一向是靠中和的項目來做補救。”

陸珩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周小北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不知道是驚訝於對方的一語破的,還是震驚於他言必有中的商業頭腦,總之強勢的過於驚悚。而他暗自琢磨了一下這組數據,終於發現問題所在——中和兩年前所做的項目加在一起也賺不來陸氏賬面上流動資金的數額,中和從哪兒調錢來平陸氏的賬?

陸珩也不急,“前年到今年,陸氏的年報表顯示,當年內各類存貨占用均有增加,但存貨資金周轉率遲緩。存貨平均周轉次數由前年的約15次,降至去年的約11次,今年約4次左右。再說陸氏最重要的香榭麗廣場,這兩年內應收賬款居高不下,應收賬款周轉率大幅降速,大量應收賬款被無聲無息地攥在了客戶手中,香榭麗項目自身回款能力不斷弱化,直到今年年初資金鏈完全斷裂。這麽長的時間,陸氏到底在做什麽?你們替葉少打理他的股份,應該知道因為陸氏的經營額波動,他虧了不少錢吧?我猜虧了這個數,”他伸手比了個數字,“只多不少。”

趙宇飛和周小北對視了一眼,暗嘆道,還真給他猜對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看陸珩的目光裏深意更甚。

所幸陸珩也不是真的想聽兩人的回答,他針對陸氏資金鏈上的問題,指出了幾處最好突破的破綻,“陸珣還是太閑,還有功夫在中和問題上興風作浪,你們不如動一動陸氏,不用動作太大,讓他兩邊兼顧不暇即可,剩下的葉少會處理。”

從陸氏出來,正準備回家,卻接到賀昑電話。對方語氣急躁,開口就問他人在哪兒,說去了一趟望京6號,葉卿說他不在家。

陸珩報了陸氏的地址,然後等賀昑開車來接他。

一開車門,撲面而來的煙草氣嗆得陸珩止不住的咳嗽,口罩都擋不住,“你是抽煙還是要點火自殺?”

賀昑把車窗全都降下來,散煙味。靜了靜,勉強沈下氣,“上車,先回賀公館,回去再說。”

等到家進書房,賀昑一身戾氣才毫無遮掩的發作出來,“我本來是替你查陳佳怡,沒成想卻有意外收獲。”

陸珩挑眉,等他下文。

賀昑拿出手機,調出一個視頻畫面,上面是他和一個女人在面談,而對方顯然是受盡脅迫的模樣,一臉恐慌和不情願。

陸珩仔細辨認,確認畫面中的女人自己不認識。

賀昑適時答疑:“她叫徐薇,二十多年前曾是金牌經紀人,手下帶出了兩個視帝,還捧紅了不少流量小花和小生。”聲音稍頓,像是在斟酌語句,“她最後帶的一個女星,是林文秀。”

陸珩沒什麽表示,垂下眼睛看著屏幕。

賀昑點開視頻播放鍵,在聲音入畫前簡單解釋,“陸有善包養過她很長時間,後來不知怎麽就銷聲匿跡了。原來是另有隱情。”

畫面動了,賀昑冷淡的聲音從視頻裏傳出來:“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徐薇情緒激動,想去端咖啡杯的手哆哆嗦嗦,半途放棄,期期艾艾道:“我知道的全都說了——陸總嘛,總是從我這裏挑一些好看的小明星,大部分都是女孩子,偶爾遇見漂亮聽話,看上去軟綿一些的,也會要幾個男孩兒,但是不多。林文秀不算裏面最出眾的,但勝在有副好嗓音,有點才華,性子又懦弱,極好操控。”

賀昑問:“她跟了陸有善多久?”

徐薇的眼神四處游移,想了半天,才磕磕絆絆道,“大約……大約就一年左右吧。但是……但是陸總幾乎是把她軟禁起來了,那段時間不允許她接工作,就天天被關在荻景園陸總置辦的一處房子裏……”

“她不是自願的?”

徐薇悻悻道:“這……”

賀昑凝眉,黑眸太銳利,那一身的冷厲氣勢更是懾人。徐薇被他這麽盯著,心裏赫然緊了一下。

“她確實不是自願的……但那時候為了換資源,很多人都選擇傍一位金主——一帆風順,平步青雲嘛,”徐薇喉嚨吞咽了一下,“當然我也沒想到陸總那麽喜歡她,打斷了腿也不放人,再後來林文秀就失蹤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緊接著我也丟了工作。我覺得不對勁,到處打聽,卻發現大家都躲著我,後來才從一個要好的朋友那裏得知,是單夫人把人弄走了,聽說那時候林文秀已經懷孕了。”

陸珩的神色略微陰沈了些。

徐薇說:“林文秀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到底還是從單夫人眼皮底下逃走了,不過我聽說單夫人拿掉了她的小孩兒,是個男孩兒,在醫院裏憋死的。醫生出證明說是醫療事故,當時照看那孩子的護士被辭退了,但一個孩子好端端怎麽就給憋死了?孩子沒了之後,林文秀就人間蒸發了。我當時真的害怕了,以為單夫人把她弄死了,或者用別的什麽手段,把她賣了或者……嗨,人嘛,一恐懼起來就會胡思亂想胡亂編故事嚇自己。”她終於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口渴,也像是在緩解緊張,“我再見到她是四年後了,她不知怎麽找到我,求我棒棒她,她說這四年單夫人一直在找她,她東躲西藏實在走投無路了。她說她落到現在這田地是我害得……我承認,當年是我錯了,但我也遭報應了啊,單曉夢放話讓我在娛樂圈混不下去,林文秀來找我的時候,我剛丟了新工作,我也快活不下去了……”

“所以你把她出賣給了單曉夢?”

徐薇一驚,連忙否認,“沒有沒有這沒有的事!我當時和她處境差不多,算是對她的遭遇能感同身受吧,而且我對她到底是有那麽點愧疚的,所以我給她出了個註意,讓她去找她的老師。她師從葉婉容女士,我想有葉二小姐幫忙,單曉夢總不可能還能對她下手。”

賀昑問,“那時候葉家二小姐已經失蹤八年了,連葉家都找不到她,林文秀通過什麽途徑去找?”

徐薇搖了搖頭,“這我真不知道了,但是林文秀聽了我的建議之後果然走了,再後來就聽說葉家收留了一個葉二小姐曾經的學生。當時這事兒江州鬧得沸沸揚揚的,葉總……就是葉華容女士,她為此找了葉二小姐好幾年,整個江州都快被她翻過來了。可惜最後還是沒能找到。”

陸珩心裏嘆了口氣——

當然找不到。算算時間,應該就是葉老師某天突然向他遞了辭呈,說因為家裏的關系,她要帶著兒子回老家了。恐怕就是因為出手幫了林文秀之後怕自己的行蹤暴露,才在那時候離開了江州。可誰又能想到葉婉容其實也未走遠,而是帶著八歲的小葉卿到了江州下轄的蘇陽縣定居去了。

那時候他因為母親的去世和陸家錯綜覆雜的關系感到無比煩躁,人也有些多多少少的抑郁,全靠小葉卿乖乖軟軟跟在他屁股後頭給他作伴,像個小跟屁蟲,他只有見到這個乖巧白凈像瓷娃娃的孩子時,心裏才會暫時放松一點。

視頻裏,徐薇還在說:“哦,對。林文秀當年來找我的時候,手裏牽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剃了個寸頭,看不出男女,不愛說話,就躲在林文秀身後。我瞧著那眉眼間有點陸總的影子,不過她死活不承認,非說這是醫院裏抱走的棄嬰,自己的兒子已經被害死了。”

賀昑握緊了拳頭,一字一頓,“你覺得那孩子是陸有善的種?”

徐薇楞了一下,似乎是覺得這麽粗魯的話不應該從一個貴公子哥兒嘴裏冒出來,她看了賀昑一眼,回答的模棱兩可,“我不知道。不過她說的也有道理。當年醫院裏是有一個被遺棄的嬰兒,也是個男孩兒,跟林文秀的孩子幾乎是前後腳出生的。可能林文秀的兒子要早半天。那時候跟在她身邊的孩子還那麽小,長相嘛……也看不出來。也許是我先入為主,以為那是她和陸總的孩子,所以才看起來像他們其中一方吧。”

對話到這裏暫停。

空氣陷入沈默,兩個人好久都沒有說話。

徐薇的眼神總是往鏡頭的方向瞄,賀昑這才反應過來似的,伸手把錄制關掉。

視頻到此處結束播放,賀昑拿起桌子上的那包煙,磕出一根,含在唇間點燃了。

把煙盒滑到陸珩面前,陸珩看了一眼,卻沒去接。

賀昑與徐薇的談話仍然在他腦海中反覆播放。只不過先前他早已有所察覺,向葉卿取證過,而葉卿也給了他肯定答覆。

現在再聽到這件事,他已經能平靜的接受,心裏半點兒波瀾都無。

賀昑抽了半根煙,才來問他:“照徐薇的說法,這個孩子很有可能就是現在的葉曦。想想似乎也對的上。我去查過,如果林文秀的孩子活著,那麽他跟葉曦是一樣大的年紀。林文秀帶著這個孩子一直住在葉家,受葉華容和葉少禹的庇護,而這孩子差不多八九歲的時候,被葉少禹正式收養,林文秀對外稱只是孩子的養母。這世上會有這麽巧的事?如果葉曦不是陸有善的兒子,單曉夢至於四年都不放棄地在找一個死了孩子的單身女人?就因為這女人被陸有善保養過?說不通吧。”

而陸珩竟無半分震驚。他面色平淡無波,反問,“你查陳佳儀,怎麽查到徐薇頭上?誰引導你?”

賀昑看著他,吞雲吐霧,“怎麽?你懷疑這是有人做局讓我鉆?不可能。”

陸珩說,“沒什麽不可能。你找陳佳儀的目的很明顯,她手裏握有太多關於陸家的秘密,有太多的人想要她消失。而她本人和陸家已經鬧掰,頂著陸家的壓力她能躲藏這麽久都不現身,說明她不止一個人,她背後肯定還有其他勢力,很可能是能與陸家相抗衡的勢力。所以現在你很可能已經打草驚蛇了,而對方有所行動。”

賀昑若有所思。他考慮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狐疑道,“你果真沒覺得葉曦這孩子跟你神態上頗有相似嗎?我覺得他有時候看人的眼神、說話時的神態……”

“不覺得。”陸珩的回答甚至斬釘截鐵起來,“你現在疑神疑鬼,自然看什麽都像。這是意識主導了思維的結果,不是客觀結論。”

賀昑滿腹疑團,但還是沒再反駁。

窗外已近黃昏,陸珩把茶喝完,起身告辭。賀昑跟在他身後,說我送你。

到達望京6號,別墅門口停了一輛帕加尼huayra。葉卿披著一件羽絨服,帶著厚厚的圍巾和帽子,正出門送葉曦和周未來離開。

陸珩擺了擺手,示意賀昑停車。兩個人坐在車裏沒動,看著大門口那三個人在話別。

賀昑第一時間看見了葉曦,瞇了瞇眼,視線和註意力全然放在他身上,盯著葉曦的面部表情,似乎非要看出點什麽來。葉卿正低著頭湊在周未來耳邊吩咐著什麽,餘光註意到這邊法桐樹下的車,動作頓了頓,然後不動聲色地拉開了點和周未來之間的距離。

“葉少?”周未來那雙黑亮的眼睛裏透著點不解,奇怪葉卿為什麽話說了一半突然卡殼。

葉卿神色如常,“總之不許你們再去酒吧街。葉曦,你已經是我們葉家的人了,不要沈湎於過去。你想替你媽媽討個公道,就回去好好考慮我的提議。”

葉曦低著頭,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內心正做天人鬥爭。

葉卿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行了,這麽大的人了板著臉給誰看?這周末我允許你去蘇陽的音樂節,請不下假來我同意你翹課,但下周回來就要按我說的做。”

葉曦原本懨懨的神色突然亮了起來,扭頭看他,“真的?”

葉卿點點頭。

後退了一步,站回到院子裏,他掌心朝內,沖他們揮了揮手,是個溫和而果斷的結束對話的姿態,“行了,回去吧。”

送走了葉曦和周未來,葉卿吸了吸鼻子,看向賀昑的車。

他從容地朝車的方向笑了下,知道是主人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