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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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珩送走了周小北,回來的時候就聽到自家小狗躲在毯子下傻笑。

上前把毯子拉開,葉卿下意識蜷成一只被煮熟的蝦,膝蓋擋在胸口,把左手藏起來。

陸珩笑著把他裹著毯子抱起來,離開陽光地帶,上樓回房。

“這是禮物,我不會把它收回來,你不用這麽小心保護。”陸珩忍笑,聲音卻藏不住輕快明朗。

葉卿紅了臉,整副面孔埋在他胸膛,小聲咕噥著什麽。但他聲音悶悶的,有些含糊,陸珩沒聽清。

他的胸腔忽然感受到一點共鳴般的嗡動,接著就聽見葉卿又偷偷笑起來。

陸珩想過小家夥收到禮物後會很開心,但確然沒料到這份開心可以持續這麽久。

不過這樣也好。

因為這個素圈,葉卿的精神狀態和情緒都明顯活潑了起來,像是破敗蕭瑟的花園裏終於破土而出一朵向陽的花,在努力循著光,汲取養分生長起來,給整座花園增添了一絲生機。

有時候一件物品的象征意義就在這裏,它比再多的語言都管用,為宿主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和掙紮而生的希望。

把葉卿放回到床上,拿過體溫計放入他腋下,葉卿瞪大眼睛乖楞楞地盯著他看,目光怯而柔軟。

陸珩突然想,下一次要給小狗送點什麽呢?

最好也是帶著他烙印氣息的漂亮的裝飾品。

他的目光停留在葉卿露在外面的一節脖頸上,那裏的皮膚潔白的像會發光,觸感細弱又光滑,吞咽的時候柔軟又顫抖,可憐又可愛。那裏曾經有過一只宣誓他主權的項圈,它在這只脆弱的脖頸上一栓就是四年,當年兩個人最後一次隔著網絡見面的時候,項圈還好好地套在小狗的脖子上。

手指遵循大腦的意識,已經伸過去撫上那塊兒溫熱的皮膚,葉卿長而黑的睫毛像薄而輕的蟬翼一樣小幅度的扇動兩下,帶著疑問怯弱的問,“主人,您怎麽了?”

陸珩的眼睛裏藏著深幽的光,掩埋的情緒不外露一分一毫。手上感受著小狗說話時上下浮動的喉結,嗓子忽然有點發幹。

“這裏還缺一個裝飾。”他這麽想著,但沒有說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手,壓抑下情緒,淡淡道,“沒什麽。”

反而是葉卿把雙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抱住他的手臂,聲音略帶著一點遲疑,“主人,我可以提一個請求嗎?”

陸珩坐在床邊,替他整理一下額發,“說來聽聽。”

葉卿爬起來,眼神移到床頭的櫃子上,“我可以下床嗎?我想去拿過來。”

他沒說要拿什麽東西,陸珩也沒有問。只是點點頭,對他放行。

葉卿跪在軟綿綿的羊毛毯上,朝著櫃子爬了過去,距離很近,他來回只爬了幾步路。回來的時候雙手捧了一只由雞翅木打造的盒子。

靜默的空氣裏,仿佛能聽見他吞咽的聲響。

葉卿的聲音糯而輕軟,對著主人請求:“主人,我可以求您把這個送給我嗎?”

他小心翼翼地托舉著木盒,眼裏充滿不安的期待。

陸珩盯著盒子看了一會兒,心裏已然有了一個猜想,可又覺得似乎不會如此巧合。

沈默了片刻,他伸手打開了盒子。

看到盒中物品的時候,陸珩的瞳孔驟然縮緊了一瞬,連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他目光覆雜的從這件東西上看向葉卿,心裏像寒冬的堅冰瞬間被融化成了水,順著血管汩汩流淌,帶著清涼和透徹的純凈意味。

這小東西……簡直像是長在了他的心臟上,一舉一動都恰到好處的讓他心疼。

他把那只發舊的黑色項圈拿起來,看著上面表皮邊緣被磨損的痕跡,盡管有些陳舊了,但還是能看出項圈的主人已經對它相當的愛護,上好的皮革因為得到了很好的養護,還依舊發亮。

葉卿偷看了一眼主人的神情,有些忐忑的軟軟解釋道:“當時您……不在了,圈子裏傳出一些不大好聽的謠言,我姨母和大哥……不是很高興,就讓我把它摘下來了。”他不安的微微晃動了一下,垂下頭去,聲音也顯得有些低沈,“我……我那時候……我看到它就會想起您,覺得自己好像被拋棄了一樣,所以……”所以他把它摘下來,收在盒子裏,既不舍得戴,也不舍得扔掉。

這只項圈意味著他的歸屬。

可那時候所有人都告訴他,他的主人不在了,他孤零零守著一只無人牽起的項圈,似乎顯得過於可憐,也更像一只被主人遺落的孤單的狗。

他不喜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像心臟被硬生生鑿出一個巨大的空洞,血淋淋的四處漏風,彌漫著將死的氣息。

“對不起……”葉卿喉頭哽咽,為所有破敗荒涼的情緒道歉,為不知名的等待和無望的期盼道歉,為主人,也為自己,他嗓音低而沙啞,“對不起……”

然後他跪著,跌入了一個溫暖懷抱裏。

陸珩像是要把他揉嵌進身體裏,嚴絲合縫不可分割,他用力摟著他的小狗,這是他失而覆得的珍寶,“不需要了。”

他不需要對任何人道歉。

也不再需要一只記錄著過往的項圈。

他們的未來還很長,他們需要一個新的見證。

“你會得到一只新項圈,”他加了點力氣,把葉卿摟的更緊,“你再也別想離開我。”

窗外天光正好,他們彼此獲得最靜謐的安寧。

體溫計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陸珩抱了他一會兒,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隨手撿起毯子上的體溫計。

“下午你自己在家,好好睡一覺,外面還有很多事要你做,你需要盡快讓自己好起來。”陸珩溫和的開口,打破了室內寧靜的沈默。

葉卿微微擡頭,“您要去哪兒?”

“我去陸氏一趟,有些材料我要親自看過才能心中有數。還有目前的形勢,只聽人講我形不成概念,你讓趙宇飛和周小北帶我見幾個人,我從來不靠聽匯報就下結論、做決定。”

葉卿說好,想了想,又有點不放心,“您現在畢竟是賀家二少的身份,在外和賀家的關系分不開,賀昑哥是什麽意思?賀家也要在這個局裏插一腳?”

賀昑雖然是賀家的當家人,但家族大部分權柄還在其父賀聞朝手中,要對付陸家不是小事,賀家和陸家這麽多年在燕城平起平坐,誰也沒有很明顯地壓過對方一頭。現在驟然要捅破這層表面平和的窗戶紙,讓賀家進入到這場未必能得到回報的戰爭裏,只怕賀聞朝不肯。

陸珩勾了勾他的鼻子,笑道:“你當賀伯伯沒有站隊嗎?給我偽造身份這種事兒,讓我偷梁換柱取代另一人,這可不是賀昑一個人就可以做到的。我以前應該跟你講過,我父親和我母親的婚姻,陸有善這輩子辜負了我母親很多次,他不喜歡我母親,對我也沒有什麽父子親情,我從小幾乎是在賀家和林家吃兩家飯長大的。陸有善對我多有忌憚,最早的根源在於賀伯母對我的偏愛和保護。還有我的死因……”陸珩止住了話題,似乎不太願意多說,囫圇帶過,“總之賀家站隊比你想象的要早,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葉卿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眼神放空,在想著什麽心事。陸珩揉揉他的頭發,輕輕在他還未完全消腫的臀上拍了一下,“現在,你躺回去重新量體溫,我去準備午飯。”

下午,葉卿叫車來接陸珩去陸氏集團,他在樓上目送主人離開,然後轉身離開臥室,慢慢踱步到書房。

臥室裏回顧了過去,書房內致力於謀劃未來。

他坐在厚重的皮椅上,目無焦點的走神,想了很多東西。有關主人車禍的真相,有關葉家在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有關自己這幾年來辛苦謀劃的布局……受罰那晚他其實有點想要開口了,想把這些統統都說給主人聽,可話到嘴邊又梗在喉間,不確定這些見不得光的陰謀詭計會不會讓好不容易從鬼門關經歷了一遭生死的主人更加傷心難過。

尤其是聽到主人冷靜的形容自己和陸有善之間淡漠稀松的父子關系時,葉卿心裏有股難言的酸澀。他從小雖然沒有父親陪伴,但葉婉容給了他足夠多的愛,後來遇到主人,主人一定程度上填補了他對父親的渴望和幻想。都說虎毒不食子,他不明白也不理解陸有善對陸珩漠不關心的態度,他默許了單曉夢和陸珣母子謀殺了陸珩,無論他參與與否,在葉卿眼裏,他都是幫兇。

“陸家……”葉卿磨著後槽牙,兇狠的吐出這兩個字。

他俯下身,解鎖了書桌下最底層的一個格子,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本羊皮筆記本。

本子被用的發舊,裏面的紙張看上去幾乎被用完了。封皮和封底被磨的光滑,用一根皮筋兒松松的箍著。

他小心的拆下皮筋兒,打開了這個本子。這是上大學以來一直跟隨他的日記本,陸珩對此知情,但非常慷慨的允許他保留一定的隱私,即陸珩從未翻看過。

記事本第一頁寫在九年前,剛上大學的葉卿用工工整整的筆跡寫下“從今天起,我就是一個大學生了,雖然我還未成年,但我不能表現的比別人差。我要努力學習,保持良好習慣,爭取每個學期能拿到一等獎學金。葉卿,加油!”

他用本子很節省,反面也不落下。

翻過來是兩個月後,他寫道:“大學的課程似乎並不難,作業也很容易完成,學業暫時輕松。今晚被學長帶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很可怕,可我遇到了一個好人。他沒有為難我,還送我回學校,但我沒敢問他的名字,我應該對他說謝謝的。”

第二頁是開學後的第三個月,他似乎情緒很興奮,就連字跡都比平時要潦草些,“我得到了院裏的企業合作教育實踐名額,今天院長叫我去面試,對接的企業的負責人也在,沒想到是上個月幫助我的那個人!他竟然是陸氏的總裁,可他還這麽年輕!他好厲害!”

再往後零零散散記錄了一些心情節點,或開心,或失意,偶爾寫一些“大逆不道”吐槽主人的話,但言語間還是帶著極端的仰慕和維護。

再繼續,到十九歲,朦朧的少年愛意要包不住,完完全全浸入在字裏行間。

“今天天氣晴,但我心裏是多雲,或者驟雨。我做了一件不應該做的事,我愛上了我的主人!可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奴隸啊,我是主人的寵物,寵物怎麽配說愛?主人知道一定會打死我的!可我每天看見主人,就忍不住想要表白,但又怕主人生氣把我趕出家門,我不能失去主人,我離不開主人的!我要忍住!!”

再翻一頁,依然是強烈的感情外露,只不過這次是濃濃的失落和委屈,“我不想記日期,今天天氣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表現得不夠好,或者我的愛被主人發現了,主人要趕我走了,他說要送我出國念研究生。可我不想離開江州,主人在這裏,媽媽也在這裏,我不想走。主人是不是不要我了,是我不乖嗎?可我有好好聽話了,主人為什麽要把我送走?我好難過。”

紙張上有幾處發皺了,葉卿摩挲了一下,當時應該是哭著寫下的這些。那時候真的以為自己被拋棄了,要變成一只流浪狗。

再翻頁,人大抵已經在C國。

“八月十三,天氣晴,聽說江州有臺風要登陸。不知道主人是否一切順利?主人說過會在我生日那天來看我,我每天數著日子,還有不到一個月。我有點緊張,希望我的規矩還像以前一樣好,我不想讓主人覺得我離開主人身邊後變得不乖了。我會一直是主人的乖狗。我愛主人。”

“八月十四,天氣晴。江州下雨了,不知道主人是否一切都好?在C國的每一天都很無聊,可主人留給我的作業我都有好好完成。媽媽和我視頻通話了,她換了一家私立學校教鋼琴和唱歌,九月一日就正式上班了。她看上去很開心,我也開心。現在已經晚上十點半了,我在等主人的視頻通話,希望主人今天還會打來。我愛主人。”

再往後,每天都有記錄,每天的結尾都是“我愛主人”。

直到九月八號。

這一面被黑色的墨水畫花了,到處都是淩亂錯落的線條,像是洩恨那麽重的力道。中間有一個被筆尖戳穿的孔,力透紙背,後面幾張紙被這個孔洞串在了一起,粘成一頁。

八號那天只有開頭零星幾個字,字跡狂草浮躁,然後被自己重重劃掉——

“他們告訴我主人和媽媽死了,他”

字跡到此為止,整張紙被塗成一團黑。

葉卿沈默地盯著這行看不太清的字,還是能感同身受當時自己五臟欲焚的心情。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一下,提醒他去午睡。他深呼吸了幾次,毫不留戀地翻過被劃爛的幾頁,在新的一頁上寫下:

“十二月二十日,天氣晴。主人回來了。我愛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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