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葉卿前往江北小館赴宴的時候，賀昑也組了個局，把當年他們這幫二代裏玩的好的一幫人湊起來聯絡聯絡感情。地點就定在金沙廣場的海寧府。

當年江州的權貴圈子裏，陸珩是當之無愧的核心，他天賦好、手腕高，八面玲瓏，圈子裏這幫少爺以他馬首是瞻。

其實每個圈子都是這樣的，相同出身或者相同利益的人聚集在一起，自然而然推選出能力最強的那一位成為領頭者。陸珩死後，這個位置就換成了賀昑，直到年輕的一代活躍起來，形成新的小圈子。

考慮到陸珩確實已經宣告死亡，在法律上失去了公民身份，但他既然換了個身份回來了，為了方便他以後的行動，賀昑自然要把他重新拉回圈子裏。

下了車，曾經的一幫少爺，如今大大小小的“總”們都等在那兒了，顧懷森眼看賀昑下車，嚷嚷著迎上去，“我說賀總，今天刮得什麽風，你想起弟兄們了？往常我們都找上賀公館的門兒了也不見你出來跟咱們喝頓酒的，不仗義啊！”

這些人少說也有十多年的情誼了，關系都不錯，相互開誰的玩笑大家也不在意。賀昑笑瞇瞇的替陸珩打開車門，照顧著他下車，才道：“我這兩年都忙著照顧我弟，人就沒離開過研究院——就前兩年我家和軍隊總醫院聯合成立的那個——研究疑難雜癥的，我弟在那兒躺了三年，我伺候了三年，他康覆之後又是兩年覆健，我一直陪著，這不，今年才‘刑滿釋放’。”

一幫人看著從車上緩慢下來的瘦高男人，戴著防塵口罩，渾身包裹的嚴嚴實實，都疑惑又好奇。顧懷森歪著脖子上前，遲疑道：“這位是……賀琰，你們家二少？”

賀昑把他湊上來的頭按回去，笑罵道：“離我弟遠點，他病剛好，別傳染給他細菌。”

後面又有一人上前，“謔！百聞不如一見，咱們打小兒就聽說你是雙胞胎，家裏應當還有個弟弟，但三十多年都沒見過，還以為是謠傳呢。今天見到本尊了！”那人伸出手，微微彎腰，“我叫卞全東，你哥的朋友。”

陸珩垂著眼皮，避開同他的對視，四根手指在卞全東的掌心很短暫的握了一下，馬上收回了手。卞全東微微一楞，只當他大病初愈，於人情上不大感冒，再說又是賀昑的親弟弟，被冷落了他也不尷尬，比了個拇指，“二少爺賊酷！”

賀昑讓司機把車鑰匙留下，招呼著一幫人上了包間。

賀昑在主陪位置上坐了，其他人才依次落座，陸珩坐在賀昑的右手邊，還是一副冷漠的樣子。

包間裏沒有外人，賀昑簡單給陸珩介紹一番，端起了酒杯，“今天大夥兒都能來，就是賣我面子，我承大家的情。以後我弟弟在圈子裏活動，還仰仗各位多幫忙。我先喝三杯，敬各位了。”

顧懷森哎呦一聲，把酒杯按下，“幹嘛呢賀少……哦不對，賀大少！今天這裏有外人麽？沒有！你在這兒跟兄弟們鬧什麽虛禮呢？看不起誰啊？”

顧懷森旁邊的男人也跟著笑，“快放下吧賀總，你要是喝三杯，今晚屋裏這幫人都得還你三十杯不可了。我媳婦兒晚上還等我回家呢，我要是喝三十杯，她非弄死我不可。不行不行。”

賀昑瞇了瞇眼，神情緩和許多，臉上帶著笑意，“我可是敬到位了，你們現在不喝，後面可別想再灌我。”

席間一片噓聲，紛紛感嘆著誰敢這麽造次。但話雖如此，賀昑到底還是把酒喝了——姿態要到位。如此三杯過後，才有其他人湊上來跟陸珩搭話。講的無非是這幫人年少時的趣事，趁著氣氛剛好，也有人敢拿光屁股時候辦的那些憨憨事打趣一下賀昑。偶有兩三個人關心一下陸珩——或者說關心賀琰的身體狀況，感嘆他錯過了三十多年的光陰，要少多少樂趣。但不管什麽話題，賀琰都顯得淡淡的，只在被問的多了才多說兩句，幾次過後，眾人也都看懂了眼色，把視線和註意力從賀琰身上移開了。

不知不覺中一夥人就喝光了四瓶茅臺和一箱啤酒。賀昑才放下酒杯，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旁邊的人看見了想給他倒酒，他擺擺手拒絕了，自己拿了酒瓶隨意倒上一點，又點了根煙，“咱們這些人，成家的成家，立業的立業，是有好幾年都沒這麽痛快的聚一聚了。”他轉轉手中的酒杯，看著陸珩，神色流露出痛惜，“唯有一件事可惜，可嘆，可悲！”

陸珩瞥了他一眼，把他的酒杯從手裏拿開，“你喝多了。”

賀昑的目光跟著酒杯移動，他晃晃腦袋，忍不住說：“人生世事難料啊……咱們現在風光不似當年了，讓位給一幫小朋友咯。”

“可不是嘛？”顧懷森喝的臉紅脖子粗，大著舌頭，“要說咱們還是有陸哥在的時候風光，別說他是江州商圈的風向標，那也是咱們這二代圈子裏的標桿啊，可惜年紀輕輕就……陸哥走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吧。”

“二十八！”賀昑伸著指頭比劃著。

“哎——我算算，好像就是從陸哥過世之後，咱們這幫人就再沒湊齊過了吧？”卞全東挑挑眉，又說，“陸哥這一事故之後，可算是便宜了陸珣那私生子了，看看這五年他都躁成什麽樣兒了，簡直掂不清自己幾斤幾兩。江州陸氏都快被他掏成空殼兒了。就高新區那塊兒地——香榭麗廣場，我看要砸在他手上。不瞞各位，我家現在還有點想動那塊地的念頭，畢竟江心町計劃現在被政府擱置了，陸珣根本是個立不起來的，這塊兒肥肉早晚要被其他家分食。”

又有一人道：“陸珣不行，但我聽說，葉家的那位二少，最近對香榭麗也有動作。”他擡頭看一圈桌上，“關於這位‘少’，你們聽說了麽？”

“呵，圈兒裏都傳遍了，想不知道都難。葉卿麽，當年陸哥身邊養著的那只小金絲雀。聽說是今年上半年回國的，之前一直在C國念書，這幾年也做了不少投資，在C國金融街名聲很響。他這次回來半年不到，陸珣手裏的中和就要資產清算了，時間也太巧了。”顧懷森摸了摸下巴，“我覺得這事兒沒那麽簡單，你們看啊，葉卿雖然在中和的事情裏閉門不出躲得遠遠的，但作為陸氏最大股東，陸氏股價被中和連累的一蹶不振他都沒一點反應，虧得不是他的錢？而且這倆月葉氏旗下的容豐銀行可沒閑著啊，先是質疑中和信托的資金流動，又是拒絕中和的融資和貸款請求，現在又提前宣布終止對陸氏的註資……葉少禹不在國內，這決策者還能是誰？我怎麽看怎麽覺得這葉家少爺根本是在針對陸氏。”

“我爸還囑咐我離這趟渾水遠點，別濺自己一身泥，”坐在三賓位置的那人沒好氣地說，“這葉卿不是陸總的人嗎？怎麽五年鍍金回來，這手筆看著像是要搞垮陸氏啊？還是說葉卿和陸家有什麽咱們不知道的齟齬？”

另一人在旁邊突然插嘴道：“說到這個，我提一嘴哈。我聽說他當年跟著陸哥不是自願的，逼不得已罷了。”他本就是借著酒精的勁兒才敢提這茬兒，說完又後悔，不安地看看賀昑，低聲補充道，“我可都是聽來的啊，不知真假，可不是我先傳出來的。”

“都怎麽說？具體說說？”賀昑一挑眉，很感興趣的樣子。

“嗨！咱們圈兒裏這事兒都拿來當酒足飯飽後的談資——說是這小孩兒當年不知怎麽得罪了陸哥，就被陸哥圈在身邊當了個玩意兒——就是那種玩意兒啊，你們都懂，”那人說，“可不止一個人在WAVE見過陸哥調教小孩兒，那教訓起來真是不手軟。小孩兒還未成年，那臉扇的腫的老高，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的。可也沒人敢勸，畢竟是陸哥在調教人。”他又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而且五年前葉家的二小姐葉婉容，也就是葉卿的媽，葉華容女士的親妹妹，就是因為知道了葉卿被陸哥……那什麽的事情，才心臟病發去世的。不過葉家對這事兒保密工作做的太到位，這些都是圈子裏的閑話兒，沒人知道真假。”

“嗬！”顧懷森一臉誇張式的震驚。

賀昑和陸珩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都沈下臉來。

這話題調子沈重了些，那人說完，房間裏好半天沒人接話，眾人神色各異，各懷心事。卞全東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圍著圓桌兒掃了一圈，看賀昑臉色不太好，想起葉卿到底是賀家二爺的遺腹子，是賀家找了十幾年的小少爺、賀昑的親堂弟，趕緊輕咳一聲，找補道：“傳聞未必幾分真，都是一分真相再經旁人添油加醋胡亂描摹說成個故事罷了。再說，在WAVE玩兒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不一樣的性癖，人家當事人私下裏指不定感情多好呢。而且咱們陸哥的為人，別人不知道咱們還不清楚嗎？更何況葉婉容不是開車過程中心臟病突發出車禍的嗎？這當年新聞都報道過。哎——說起來陸哥的祭日比這位大小姐還早一個禮拜呢！”

顧懷森突然道：“不說這個我還忘了，我就覺得陸哥的車禍古裏古怪的，雖說天災人禍躲不掉，但怎麽就這麽巧，陸哥前腳轉移財產，後腳就……真不是被什麽人惦記上了？”

卞全東看著賀昑，“賀少，你和陸哥關系最鐵，這事兒你肯定知道啊！”

賀昑陰沈著臉，“我他媽要是知道，我還坐在這裏跟你們扯淡？我早把那群狗東西送上法院了。”

“呦！！”卞全東這一下真的被驚住了，“怎麽著？真有內情？”

陸珩霎時間警告的看了賀昑一眼。

賀昑狠狠抽一口煙，心裏憋著氣，沒好氣兒地揮揮手，不願多談：“沒有，沒有的事兒，別猜了。”

包廂裏都喝的差不多了，一看表，快十點鐘了，有人提議去金沙大廈頂層的WAVE俱樂部松快一下。

有家室的趕緊告辭，獨留一夥兒單身漢刷了卡進了VIP觀光客梯。

“這裏早在葉卿接手了金沙的時候就跟著一並成為他的資產了，現在你們家小葉子是老板。”電梯裏，賀昑湊到陸珩耳邊低聲解釋。陸珩望著玻璃外飛速下降的夜景，沒有吭聲，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些人都是江州地界上最有名的權貴子弟，剛進門，就有幾位高級侍者迎賓和服務。開了個樓上隔斷，幾個人拿出紙牌骰子三三兩兩玩在一起，賀昑點了醒酒湯，又叫了幾個幹凈“少爺”作陪，對陸珩道，“其實今晚酒桌上的話我也想跟你說，但一直不知道怎麽跟你提，五年的時間什麽都能改變，最難看透的就是人心。葉卿給我當了五年弟弟我都猜不透他想什麽，他這些年變化太大了，跟當年那個乖寶寶似的孩子完全不是同一個人。我是真拿不準他對你到底什麽感情，你現在回來，看他還像看以前那個乖巧聽話的葉卿嗎？”

陸珩沈默片刻，剛要回答，一道呼聲就從對面樓下的開放式包廂裏傳來：“葉少！梁少！等你們半天了，可算到了！”

梁君奕自帶三分笑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大家都到齊了啊！我們遲到了，先自罰一杯！”

賀昑他們被樓下的熱鬧吸引，拉開一點簾子往外看，有人嘆道，“誒，這不葉卿和梁家那大公子梁君奕嘛！這人啊就是經不住念叨。”

賀昑和陸珩順著聲音也往下看，就見葉卿走在前頭，梁君奕緊隨其後，到樓下中心位置的開放式包廂裏落座。

相同圈子裏也再細分出圈子：樓下這幫少爺們就是二十來歲年紀，正當風頭浪尖的二代或三代子弟。葉卿一到，包廂的人紛紛起身，把主位讓了出來——明顯在這個圈子裏，葉卿是領頭的那個。

VIP所在的這個兩層大平層因為這陣喧鬧頓時一靜，各方都在打量樓下的聲響，無人不識葉家二少和梁家大少，觀望過後玩鬧的聲音小了些，像顧慮著什麽。

打過招呼，梁君奕露出一張笑吟吟的臉來：“好久不見啊老劉、雨琦，哦——”他突然拖長聲音，賊兮兮的，“程森也在啊！這兒你都敢來，不怕你大哥打斷你腿？”

顧程森嘁了一聲，絲毫不知道他哥顧懷森就在樓上，大剌剌的說：“他自己還常來呢，當我不知道他性取向？嘁，也就瞞一瞞我爸媽。指不定現在也在wave呢，說不定正在哪間調教室裏和小m不知時間幾何。”

樓上卞全東幸災樂禍的噗嗤一笑，“懷森，你弟有性格啊。”

顧懷森黑了臉，真想現在就下去揍這個弟弟一頓。

陸珩靜靜地看著樓下坐在主位一言不發的葉卿，那張臉上面無表情，透露著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一時間不知道內心是什麽情緒。

以往，葉卿絕不會自己到wave來，躲還躲不及。而今晚……他不是應酬羅恒泰去了嗎？

“今非昔比了，”顧懷森看著樓下，不緊不慢地說道，他無視了卞全東的調笑，目光也停留在葉卿身上，“當年陸哥身邊的金絲雀，如今已是梧桐樹上金鳳凰——讓人高攀不起了。”

“不如咱們打個賭？”他停頓一下，側頭對賀昑和卞全東他們道，露出一個笑容，但笑意並未達到眼底：“這位葉少最近如此高調的活動，頻繁出入陸氏和葉氏，明顯針對陸氏有備而來，你們說，他是只想拿回陸哥的陸氏呢，還是殺人誅心，幹脆要連京城那個陸氏一鍋端了？容豐銀行近來的動作可不小，你們猜這位小少爺到底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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