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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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信號燈的閑暇中他點起煙,車窗降下來一點,透氣的同時也漏進零星細雨。

放下打火機,葉卿擡頭註視後視鏡裏的自己。與自己對視的空白裏,他目無焦距,也不知道透過鏡面中的自己看到了誰。

尼古丁的氣息驟然湧入肺臟,刺激了神經,強迫葉卿清醒了一點。

其實說不上來聽見賀培朝生前畫了葉婉容的消息後是什麽感覺,葉卿對這個英年早逝的畫家父親沒有絲毫印象。從小他跟著葉婉容生活,連葉家人都沒有見過一個,更逞論在他前期的人生軌跡裏連姓名都從未被母親提及過的賀家人。

周圍被陣雨籠罩的街景彌漫著濃濃水霧氣,令人有些迷惘。

葉卿把手伸出去,朝地上彈了彈煙灰,盡力捕捉記憶裏有關他父母的事情。

這些都還是從葉家人和賀家人嘴裏零散著聽來的,讓葉卿得以拼湊起一個關於一對靈魂愛侶如何墜入愛河,又如何陰差陽錯以悲劇收場的故事。

賀培朝自幼學畫,年少成名,以印象派油畫見長。由於自小身患自閉癥和抑郁癥,他的作品色彩總是沈悶、昏暗,充滿了對生命的枯萎和走向終結的偏執追求。

他與葉婉容的初次見面源自二十歲時在江州舉辦的一次個人畫展。

賀培朝的作品占據了整個江州展覽館,但奇怪的是,他要求每個展館只展出兩幅作品,作品需相對掛立,燈光要昏暗,以襯托畫面撲面傳遞而來的破敗氣氛。

當時剛成年的葉婉容被同學拉著去逛畫展,展館黑沈沈的氣氛讓她有些毛毛的。她是被葉華容捧在手心寵大的小公主,天真爛漫,根本不能理解身為同齡人的賀培朝的作品中傳達出的衰敗氣息。

而彼時的葉婉容也已是江州小有名氣的鋼琴演奏者,她站在最後一個展館裏,面對著眼前那副《驟雨》,不知不覺輕輕哼唱起了一段小調。如果說《驟雨》是以惡劣天氣下連綿不絕的麥田作為題材,傳遞的是淒涼、寂寥、壓抑和苦悶的情感,那麽葉婉容當時靈感之下即興創作的小調就仿佛神明托起了火把,是穿透密布陰雲而出的一道光。

賀培朝彼時站在她身旁靜靜地聽著,神情有些怔然,葉婉容的歌聲卻突然停了。

她像個俏皮的精靈,轉頭看著他笑了笑,伸手指著《驟雨》,說,“叮——‘神說要有光’。”

那一刻,賀培朝仿佛真的看見了光。

穿透雲層,照亮麥田,驟雨急停,整個世界都亮了。

兩個年輕人一來二去變得熟識,經常約在一起郊游寫生,一個作畫,一個作曲。感情在平淡的相處中漸漸升溫。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沈默寡言的賀培朝在面對葉婉容時,話變得多了起來,人也不再是整日耷拉著眼角,對生活了無生趣的模樣。他在一年後展出《風暴》時,畫面不同以往的風格,變得簡潔、明亮,充滿了強烈色彩,極具視覺沖擊力。在作品背後,他寫下了“致我所愛”四個字,然而就是這樣四個字,改變了這對年輕男女的一生。

賀培朝雖然從未對男男女女展現過強烈的熱愛,但只有賀家人知道,這個賀家的二公子對人、對物、對事總有一種莫名的偏執。十五歲那年,他曾畫了一幅衰敗玫瑰去向指導他的導師求愛,因為導師的成名作正是他最向往的風格,賀培朝從他的作品中看到了一種扭曲而旺盛的生命力,他喜歡這種激烈的表達。

少年的一腔熱忱總是熱烈而迷茫的,或許賀培朝都不明白什麽才是愛,然而他求愛的舉動卻讓他的父親大為驚怒——小兒子已經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怎麽能又是一個令人惡心的同性戀呢?

於是賀崇軍施壓,趕走了賀培朝的導師,從此畫壇中再也未見這個人的名字。

賀培朝在此後長達四年的時光裏都在懷念這個畫風與自己頗為近似的人,他滿腔的惺惺相惜的感情就這麽戛然而止。直到他遇見了葉婉容,他的天使,他的神明,他炙熱跳動著的心臟。

可是當他意識到自己為葉婉容心動傾倒的時候,他害怕了,害怕自己無法在父親面前保護好自己的愛人,而不知他身份的葉婉容此刻內心也在猶豫,她要怎麽讓一家之主的姐姐接受自己未來的妹夫是一個精神病人?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對家庭隱瞞起了自己的感情。

直到四年後,葉婉容意外懷孕了。

當年具體發生了什麽,葉卿不得而知,葉華容和賀崇軍對此三緘其口。他只能從伯父賀聞朝和伯母林抒音口中得知,當年失去了葉婉容的賀培朝大受打擊,一蹶不振,閉關創作出了他此生的最後一幅油畫,即後來價值連城的肖像畫《自天使離去之後》便割腕自殺了。而當賀崇軍和賀聞朝認出了畫中的女人是葉家二小姐時才倏然頓悟:原來沈默寡言、偏執陰郁的賀培朝心心念念保護著的不是一個男人——

賀培朝愛上了一個女人,那是他畢生摯愛,燃燒生命也要與之生死同在。

賀培朝搶救無效,天才殞落。賀崇軍自責不已,懊悔終生。

而當年意外懷孕的葉婉容羞於對葉華容啟齒,一個人帶著不足月的孩子離開了江州,從此數年,杳無音信。葉家找了她二十年,直到臨過世前,葉婉容把葉卿托付給了唯一的姐姐。她孤零零在這世間,實在想不起還有誰能在她死後保護她的兒子。

葉卿也曾把賀培朝和葉婉容的照片拼在一起——這一對親密愛人,竟然連一張合照也沒有。

這是一個漫長的紅燈。望著空中紅色的信號燈,葉卿忽然不想被動的等待。

他掛斷電話,思來想去還是準備給葉少禹去個電話問問情況。電話本剛調出來,又想到現在這個時間,人在A國的大哥應該還在休息。盯著發亮的屏幕良久,葉卿還是放下了手機。

綠燈亮,他的車跟著前面的車一起壓過斑馬線,慢慢提上速度,他雙眼直視著前方,擋風玻璃上黑色的雨刷一下又一下,輕輕地帶走雨水。開了一會兒,他忽然騰出手去副駕上摸手機,心裏還是掛念,尋思著要不然先打給賀昑問問情況。

突然之間,車頭猛然襲來一個不大不小的撞擊感。

葉卿條件反射地帶了一把方向,一腳急剎。身體往前一竄,下一秒,安全帶又把他拽回靠背。

一時間,馬路上鳴笛四起,一片混亂。

雨絲在車外靜靜飛著,很快,周圍三三兩兩的人和車都停下來,烏壓壓地向他車頭右側聚攏。

葉卿雙手扶著方向盤,無聲地罵了句臟話,坐在車裏凝然不動。

手機在剛才的碰撞中飛了出去,摔到了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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