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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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撞到的是一個騎電動車的年輕人,電動車後座上掛了一只黃色的箱子。葉卿透過雨幕模糊的看了一眼,是外賣的保溫箱。

電動車在旁邊的車道壓線行駛,葉卿的車在行駛中偏離方向,碰到了他。好在當時雙方車速都不快,沒有釀成致命慘劇。群眾報警後,交警在一刻鐘內到達現場,扣下車,跟他一起把傷者帶到醫院。

年輕人左腿骨折,簡單檢查後被推進手術室。車險公司也派人過來,因為葉家是公司的高端客戶,工作人員表示將全程為葉卿做代理處理服務。

葉卿點了點頭,其實他這會兒什麽也顧不得,他滿腦子都是那副畫著葉婉容和他的肖像畫。

葉婉容生前總是想讓他學畫畫,可葉卿小時候對音樂更感興趣,葉婉容偷偷躲起來感嘆過好幾次,葉卿也不是沒有嘗試硬著頭皮去學著畫點什麽東西。有一次學校有繪畫比賽,葉卿隨便畫了一張葉婉容端鍋炒菜的素描畫,幸運的獲了一個三等獎,葉婉容高興了好幾天。

葉卿有些失神地坐在手術室門前坐了很久,直到醫院的氣氛讓他感到一絲壓抑,才起身下樓買水。再回來,交警正在和一對慌張趕來的中年男女說話。

忽然,幾道目光齊刷刷朝他看過來。

很快,中年女人朝他瞪著眼走了過來。

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女人走近他,用手指著他大聲道:“開車是不是不長眼睛?啊?我兒子要是出一點點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你不要想逃!”

他的丈夫跟過來拉她,低聲勸:“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葉卿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撒潑的女人,沒有什麽表示,只是側了側身,對著那個中年男人微微鞠躬,輕聲說:“撞到了人,我很抱歉。”

男人小心的打量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孩子母親護犢心切,指著他繼續叫囂。

負責調解的警察走過來,沈聲道:“好了好了,雙方都有點責任,不要在醫院吵……現在人都到了,我過去跟你們把手續講一下。”

年輕警察控制住場面,把他們都叫到外面的電梯間,告訴他們事故的責任認定、雙方需要提供的相關證明等事宜。孩子父母在中途幾次打岔,詢問各種賠償。

葉卿全程冷靜地聽著,不發一言,只在談及賠償時表示他會全額支付傷者的醫藥費。

電梯間人來人往,“叮咚”一聲,旁邊一臺電梯到了。

門打開,人群從裏面湧出來。

葉卿隨意的望了一眼,卻在看見某個人影後再也移不開眼。

賀昑推著一張輪椅從電梯裏走出來。他正側彎下一邊身子,同輪椅上的人說話。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帶著一頂漁夫帽,臉被寬大的黑色口罩包裹著,穿著一件亮眼的深藍色襯衣,腿上蓋著一條幹凈舒展的羊絨毯。

葉卿瞇了瞇眼,第一反應這是那晚在賀公館二樓一閃而過的殘疾男人。

而第二眼,他倏然睜大了雙眼,心如擂鼓。

輪椅上的男人雖然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可那雙奪人心魄的桃花眼,那雙誘人眼睛裏閃爍的精光,和精光下露出的耐人尋味的神色,都同葉卿記憶深處陸珩的影子完美重疊。

葉卿倒吸一口冷氣,頓時覺得這個世界有些魔幻。

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影此刻仿佛被按了暫停鍵,葉卿的世界裏只剩下寂靜無聲,和這個輪椅上男人的一舉一動。

他聽不見身邊的中年女人無賴般的吵鬧,聽不見年輕警察翻來覆去的調解,甚至他的耳邊此刻是靜默的。

他不由自主地朝著男人的方向邁出細微的一小步,又怕他是大雨天裏被煩出了幻覺,前傾的身體又堪堪地停住。

他甚至都不敢呼吸了,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他的動作大一點,會打碎這個夢幻的肥皂泡一樣的幻境。

輪椅上的男人似有所感,敏銳的把目光轉到葉卿的方向。

葉卿記憶裏那雙好看的眼睛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驚惶,下一秒便被立刻湧上的深邃所覆蓋。

賀昑說話的動作跟著男人的目光停頓下來,他擡頭,看見了不遠處站在手術室門口的葉卿。

賀昑訝異,隨後神情自然的向葉卿揮了揮手。

輪椅上的男人收回目光,推著輪椅向反方向走去。

賀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葉卿,意思是他先去陪男人看病,回頭再過來找葉卿。

葉卿茫然的看著男人離去,遲鈍的點了點頭。

再看見賀昑和輪椅男人的時候,葉卿頭微低,正在跟旁邊的警察說話。

警察說得很仔細,但語速快,加上年輕人母親不斷打岔,很多地方他沒聽清晰。

交流中,身旁多出幾道人影,葉卿擡頭,目光和對面人撞在一起。

賀昑在一旁同醫生認真溝通著什麽,輪椅上的男人先經過了葉卿,錯過他身邊時,並未有一絲一毫的停留。葉卿的目光追著男人跟了一會兒,看著賀昑笑容滿面的結束談話,朝他走過來,葉卿才又若無其事地看向交警。

溝通半小時後,事情處理得還算順利。對方要求他在治療過程中墊付所有醫藥費,葉卿沒有異議。交警臨走前提醒,“你這兩天辦好手續到我們那邊去取車。” 葉卿沈默地答應著。

交警走後,幾人空站片刻。賀昑已經走到葉卿身前。

年輕人父母淚眼朦朧的去手術室。

賀昑的目光只分給了他們一秒,就轉過頭問葉卿:“怎麽回事?誰欺負你了?”

這話問的葉卿一陣恍惚。

八年前賀昑也是這樣,在教室門口,拉起葉卿的手,看了看他因為做錯事而被陸珩打腫的手心,吹一口氣,問他,小朋友,怎麽回事,誰欺負你了,告訴哥哥,哥哥替你打回去。

那個時候,葉卿還只是最普通的大學生,葉家和賀家還未得知他的身份。可賀昑喜歡逗弄他,後來賀昑解釋,說也許這就是冥冥之中來自血緣的吸引和保護欲吧。

葉卿楞了楞,搖搖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等在電梯口的輪椅男人。

賀昑笑笑,微微低下身湊在葉卿的耳邊,“噓,小葉子要保密。今天看見他的事情對誰都不能提起,包括你大哥葉少禹,好嗎?”

葉卿張了張嘴,啞聲道:“他……”

賀昑不等他問出口,先說道:“是我弟弟。”

葉卿難以置信,大腦正艱難的做出反應,“什麽?”

賀昑一本正經道:“是我親弟弟,也就是你的二堂哥,他叫賀琰,你聽說過吧。”

賀琰……這個名字葉卿當然聽說過。

其實這是上流圈子裏一個人人都知道,但從沒人敢談論的話題。

傳聞賀家老太太是生了一對雙胞胎的,兄弟倆前後只差了四個小時。如今的賀昑是雙胞胎哥哥,身體健康,雙商優良,人中翹楚,而雙胞胎弟弟自娘胎裏就帶了病,出生後一直身體孱弱,三十多年來從沒有聽說這位賀家二少爺的任何傳聞。甚至不少人默認這位叫賀琰的二少爺早就因體弱而謝世了。因為沒有人知道賀琰到底得的是什麽病,也從沒有人或公開或私下的見過賀琰。從賀昑這一輩出現在大眾視野裏的時候,就一直只有賀昑一人,賀琰的名字只存在於人們的傳言裏。

葉卿的視線牢牢鎖在所謂的“賀琰”身上,不置可否。

全副武裝的“賀琰”立在兩個電梯口之間,手指在身前的觸屏控制板上按了幾下,這邊賀昑的手機就響了。賀昑劃開鎖屏,看看對方發來的微信,沒有回覆,重新鎖定好屏幕。

他拍拍葉卿的肩膀,問道:“事情處理完了嗎?走,我送你回去,順便路上再交代一下你賀琰的事。”

葉卿本不想走,聽見有關“賀琰”,當即擡腳走向電梯。

被稱作賀琰的男人從頭到尾一句話沒有,漠不關心的樣子,偶爾戳動幾下觸控板。

他大概是不會說話的,全靠在這只觸控板上打字和賀昑溝通。

空氣裏隱約“叮咚”一聲,側後方的一臺電梯到了,零零散散的人先出後進。

葉卿沒再多想,讓賀昑推著賀琰先進電梯,自己隨後要跟上。後面有人搶在他前面擠進電梯,葉卿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撞的後退幾步。梯門要關時,一只手格住了一側梯門。

賀琰瘦弱到病態的手立在那裏,他擡起眼皮默然的看了看葉卿,眼珠轉動,像是無聲的催促。

葉卿慌忙站進來。

他的手蒼白的有些不像正常人,看來真的是個病人。葉卿心想。

醫院電梯很忙碌,雨天裏潮濕擁擠。中途進來一個打石膏的病人,眾人體恤地讓出空間,快到一樓時已經全部肩挨肩、屏著呼吸。

下巴微仰,葉卿靜靜看右上方那個不斷變化的紅色數字。餘光裏,一直是一個側臉的虛影。

電梯勻速下降,不知不覺地,他的目光跟著輕輕垂下。

賀琰裸露在外的皮膚白的發亮,鼻梁高挺,寬平的肩將深色襯衣繃出了幾束褶皺。他的肩頸忽然動了動,葉卿轉移目光的焦點,平視緊閉的電梯門。終於下到一樓,人們被解放似地紛紛往外走。

葉卿跟在賀昑後面,走向門診的大門口。

此時已經到了中午。

雨已經停了,烏雲還未散盡,城市上空一片蒼茫的青灰色。

濕漉漉的大門前人來人往,兩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經過,有說有笑。

車被扣下,葉卿只得等賀昑去拿車送他回家,醫院門口的人行道旁是大片停車坪,往前走便路過供人休憩的小花園,裏面栽了許多高矮不一的花草。雨後,層層疊疊的葉尖墜滿輕小的水滴,風來便落。賀琰推著輪椅沿著路邊走,他似乎對醫院的環境很是熟悉。

葉卿不好跟的太近,遠遠落下賀琰四五米的距離。

沒走出一段,後面有車在按喇叭,賀琰停下來,把輪椅調了個頭,等待賀昑下車來接他。

葉卿站在原地,看著賀昑關上車門,朝他們走來。把賀琰固定好在後座上,系好安全帶,賀昑語調隨意自然對葉卿說:“上車,先把你送回去。”

葉卿看著他的眼睛,遲疑地站在原地。

車堵在醫院門前的交通樞紐口,兩秒鐘的功夫,穿著綠馬甲的保安已經朝這邊走來。

賀琰許是等的不耐煩,降下車窗瞥葉卿一眼,緩緩舉起手中的觸控板,上面寫著,“上車,送你回家。”

葉卿看著這命令式的語氣,飛快的低頭看了他一眼。

賀琰混不在意,手指動了動,刪除又寫上新的句子:“別楞著,上車。”

葉卿更呆了,不知道是被唬住還是別的什麽,他迅速上車坐好,一動不動。

賀昑背過身暗笑,被賀琰不動聲色地瞪了一眼。

賀昑發動車子,狂野的吉普揚長而去。

“卿卿,你回哪裏?”

葉卿餘光掃過賀琰,頓了頓,輕聲道:“望京6號。”

望京6號,五年前又被稱作陸公館,是陸珩名下最具價值的一處房產,也是江州陸氏的代名詞。

而這棟房子,當年一並跟著陸珩的其他資產並入了葉卿名下。

賀昑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後排的兩個人,笑了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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