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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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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將軍睨他一眼:“啊什麽啊?你好好照顧自己,現在北疆不安寧,我此去極有可能三年五載都回不來了。”

賀離失落地點點頭,低聲道:“嗯。”

賀老將軍又道:“你此後有什麽打算?”

賀離想了想:“先為娘親守孝一年,之後再做打算。”

賀老將軍:“行,雖說大魏不講究這些,但那好歹是你母親,守孝是應該的。等你喪期滿,若是願意,可來北疆找我。”

賀離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了下去,悶聲道:“可以嗎。”

賀老將軍:“有什麽不可以,你現如今已經被逐出皇室了,就是個普通百姓,你要做什麽宋家是再也管不了你了,來軍中歷練歷練,若你能堅持下來,以後我賀家也算後繼有人。”

賀離遲疑了片刻,看向了紀清。

紀清微笑道:“若你想去,我定當全力支持,想做就去做吧,其他的交給我。”

賀離低下頭,咬了咬唇,下定決心道:“祖父,待守喪期滿,我去北疆找你。”

賀老將軍爽快道:“好。”

賀離轉過頭看了看紀清,高楊蘇和賀老將軍對視一眼,都很識相地退了出去。

紀清送二人離開,在床邊坐下,拉起了他的手仔細的捂著,溫聲道:“阿離,你想做什麽去做就是了,有我。”

賀離看著他溫柔的笑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只是不出片刻眼淚又滴答滴答地落了下來。

賀離覺得很丟人,躺了下去,仰頭看著正上方,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流入鬢發。

紀清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嘆息道:“阿離,閉著眼歇一會兒吧。”

賀離說話還帶著些鼻音,低聲道:“嗯。”

紀清的手溫溫熱熱,一手覆住了他半張臉,賀離只覺得很舒服,很安心,再加上剛 醒來很是疲憊,不一會兒又睡了過去。

確定他睡著後,紀清才站起身,給他拉了拉被子,悄悄出了房間。

不出他所料,賀老將軍在涼亭下等著他。

他輕輕拉上房門,轉身走了過去。

紀清行了一禮,恭敬地喚道:“賀將軍。”

賀老將軍擡手止住了他:“不必多禮,叫將軍太生分了,叫祖父吧。”

紀清擡首,賀老將軍目光灼灼,威嚴又慈祥,看得紀清心裏一熱,猶豫片刻,恭敬道:“祖父。”

賀老將軍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對嘛。”

紀清點點頭沈默著,等賀老將軍開口說話。

賀老將軍嘆了口氣:“紀清啊,我將阿離交給你了,我年事已高,若是不打仗還好說,但現如今胡人對大魏虎視眈眈,用不了幾年估計就要打起來了,我們這些人上了戰場能不能活著下來,從來都不好說,阿離如今這模樣我實在是放心不下,但又不得不走,只能把他交給你照顧了。”

紀清單膝跪在了賀老將軍身前:“請老將軍放心。”

賀老將軍嘆息道:“這孩子隨他娘,倔,若是有什麽得罪你的地方,你多擔待。”

紀清:“您言重了。”

賀老將軍想了想,又道:“阿離他,唉,怎麽說呢,天之驕子一朝墜落雲端,他什麽都沒有了,沒了家,沒了娘親,現在我也要北上,只能全靠你了。”

紀清靜靜地聽著,心疼得不行。

賀老將軍:“若來日他要來找我,你也不要怪他。”

紀清:“您多慮了,我怎麽會怪他,我知阿離心之所向,從認識他時我就知道,若他來日能征戰沙場,保家衛國,心願能達成,那便無遺憾了,人這一生,不就是求個終其一生,了無遺憾嗎?”

賀老將軍笑了笑:“你說的對。”

紀清又道:“您老請放心,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都一定會護好阿離,我不會怪他,他想做什麽我都支持。”

賀老將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離遇到你真是福氣,那小子眼光不錯。”

賀老將軍這一生閱人無數,幾乎沒有看走眼過,就賀離的事來說,他對紀清是實打實的信任。

紀清垂下頭:“祖父過獎了,遇見他才是我的福氣。”

賀老將軍伸手將紀清拉了起來:“阿離就拜托你照顧了。”

見紀清點頭答應,賀老將軍放下了心,轉頭看了看屋內:“我走了,他就交給你了。”

紀清:“這麽著急嗎?”

賀老將軍點點頭:“阿離醒了我就放心了,該說的我也都跟阿離說了,我已經在這兒耽擱了兩天,再不回去上朝皇上該起疑心了。”

紀清點點頭:“那我送您。”

賀老將軍擺擺手,轉身走了,邊走邊大聲道:“不必了,來日方長,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見。”

紀清抱拳躬身:“恭送將軍。”

待賀老將軍離開,紀清才轉身去辦事。

天已經黑透了,紀清自己換了一身素白喪服,手裏拿著一套,回了房間。

床頭燭火一下一下地跳動著,照在床上人蒼白的臉上。賀離睡得正深,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夢見了什麽不好的東西,細長的手指緊緊捏著自己的袖子。

紀清輕輕嘆息一聲,放下衣服坐到了床邊,伸手撫平了賀離眉間褶皺,又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握在了自己的手裏。

又是夜不成眠,賀離暈倒後的幾個晚上都是紀清守在身邊,不眠不休,生怕這人有什麽閃失。

翌日清晨,賀離早早就醒了過來,他先是睜開了眼,感覺到有人握著自己的手,便放棄了起身的動作,微微側過了頭

見紀清睡得正香賀離也就沒有打擾,安安靜靜地盯著他的睡顏,心道:“這人怎能生得如此好看。”

他微微勾了勾指尖,悄悄笑了笑:“長得再好看也禍害不了別人了,這可是我的人。”

他翻了個身,沒忍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紀清的臉。

紀清睡得淺,被他輕輕一碰就醒了過來,一雙琥珀色的幹凈眸子就這樣直直對上了賀離,只是迷糊了片刻就清醒了過來:“阿離,你醒了。”

賀離有些懊惱,紀清一看就沒怎麽休息,自己就這樣冒冒失失擾了紀清好夢。

紀清見他不說話,很是擔憂:“怎麽了阿離?”

賀離搖搖頭:“沒什麽。”

紀清又道:“餓不餓?”

賀離又搖了搖頭:“不餓。”

紀清楞了楞,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好在賀離也沒等他找話,往裏邊挪了挪:“鶴鳴,你這些日子都沒休息好,躺上來再睡會兒吧。”

紀清擡頭:“什麽?”

賀離:“什麽什麽,上來睡會兒吧,那椅子上趴著肯定不舒服。”

紀清拉著宋離的手頓了頓,不過又很快反應了過來,點點頭:“好。”

說罷便站起身躺到了宋離身邊。

此時已是深秋,紀清趴在床邊睡了一夜,穿得又單薄,裹了一身寒氣,所以只是和衣臥在了賀離身邊。

賀離側臥著,見狀掀起被子將紀清裹了個嚴嚴實實:“躺進來吧,不冷嗎?”

紀清笑了笑:“不冷。”

賀離摸了摸他另一只手,只覺得冰涼到幾乎有些僵硬:“這還不冷,你騙傻子呢?”

紀清沒狡辯,安安靜靜地閉上眼,任由賀離給他捂手:“阿離,賀太後明日下葬,你去送她一程吧。”

賀離神色暗了下來,短暫的靜好破碎,賀離又在一瞬間被拉回了現實,淚水奪眶而出,劃過鼻梁匯到了另一只眼睛裏,最後流入鬢角。

紀清敏銳地睜開眼,擡手擦掉他的眼淚,皺眉道:“抱歉阿離,我不該提的。”

賀離將哽咽聲吞了回去,低聲道:“沒事,總要面對的不是嗎。”

紀清沒說話,一點一點給他擦掉眼淚。

賀離又道:“不就是沒有家了嗎,我總要長大的嘛。”

像是在安撫紀清,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紀清聽得心疼,將他抱進懷裏:“有我在,沒事的阿離,有我在,有我在你就有家。”

賀離將臉埋進被子,壓抑又悲傷地哭著,紀清也沒再說話,只是不停地拍著他的後背。

半晌,哭聲漸漸弱了下去,紀清悄悄掀開被子看了一眼,賀離似乎是哭累了,閉上眼睛又慢慢睡了過去,只是臉上還掛著淚珠。

再次醒來已是天光大亮,經過紀清同意,賀離總算是勉強能下床了。

賀離坐在床沿上,遲疑著伸出手撫摸著床頭那套白色的喪服,良久,重重嘆了口氣。

上次穿白衣賀太後還在問他,沒想到不過一年多,再次穿白衣就是為賀太後守喪了,賀離盯著那套白衣發了很久的呆。

半晌,他才一件一件地將那身衣服換上,最後用一根白色的帛帶將散亂的頭發隨意綁了起來,整個人無精打采,看上去虛弱又頹廢。

站在門口等他的紀清看了看他的模樣,一言不發地拿來梳子將發他的絲梳理好,整整齊齊地束了起來。

頭發束好,紀清站在他身後輕聲問道:“阿離,吃點東西吧。”

賀離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應道:“好。”

紀清起身:“我去給你拿。”

午後,陽光從屋檐下斜斜照進涼亭,水面波光粼粼,映進賀離眼底,生生給少年鍍了一層光,只是那少年失魂落魄,蒼白不堪。

賀離斜靠在欄桿上,呆呆地看著紀清的身影,突然發現對方身上穿著跟自己一樣的喪服,震驚片刻,隨即了然。

賀離是個心很大的人,連死都不怎麽害怕,呆在死牢裏的那三天,他是鎮定的,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

但他屬實沒料到至親的人離開會有這麽痛,痛到比自己去死還要難受。如果可以,他寧願自己去死,換娘親好好活著。

逝者已逝,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價護好還活著的人。

他目光灼灼,緊跟著紀清。

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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