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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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十大板終究是沒下重手,打完賀離都沒什麽感覺,又或許是下了重手,但他心如刀割,肉體上沒感覺到。

挨完板子,賀離換下錦袍,去給宋端拜了別。

憔悴的少年站在冷漠的帝王面前,神情坦然。

宋端盯著賀離看了好久,道:“母後的事,你節哀。”

賀離點點頭:“是。”

宋端又道:“保重。”

賀離:“皇兄,我走了,你該滿意了吧?”

宋端一蹙眉:“你在說什麽?”

賀離笑了笑,跪下,磕了一個頭:“阿離走了,皇兄保重。”

不等宋端反應過來,賀離利落地起身離去,毫不留戀。出了宮他與宋端便再無關系,他步步堅定,步步泣血。

賀離善良,但他不傻,若賀太後不死,宋端不可能放過他。

他從來不想與宋端爭什麽,他不想,也不屑。

賀離一步一步走出了皇宮,站在建昌大道上時,他卻不知道該去哪兒了。他站在原地楞了好久,隨後邁開了步子,想著去找自家祖父罷了。

往日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小王爺,此刻失魂落魄地走在建昌大道上,路人匆匆忙忙,並沒有人在意他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他低著頭,數著自己的步子,也不知道在往哪兒走,只感覺走了好久好久。

待他回過神來,擡起頭,已經到了紀府。

他楞住了,在門口站了片刻,一身白衣的紀鶴鳴驀然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白衣飄飄,恍若仙人。

賀離看見他的仙人撩起衣擺,不顧一切地朝他奔來。

紀清一把攬住失魂落魄的賀離。

賀離靠在紀清懷裏,眼淚決了堤:“我沒有家了,鶴鳴,我娘親死了,我沒有家了。”

話音剛落賀離就暈了過去,隱隱約約聽見紀清在說什麽,可惜沒有聽真切。

紀清打橫抱起他,大喊道:“來人!快去把高楊蘇給我找來!”

……

賀離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娘親還在,宋端也還沒有當上皇帝。他與宋端蹲在娘親身邊,娘親手上拿著一根黑色的細繩,還有他的墨玉貔貅。

小孩子蹲在地上,奶聲奶氣地告狀:“娘親娘親,這繩子是大哥拽斷的,你幫我打他。”

賀太後微笑著將繩子穿進貔貅的孔裏,答道:“斷了就斷了,娘親給你穿好就行了。不能怪大哥,這繩子啊,時間久了就會斷,是正常的。”

他癟癟嘴:“好吧,我不怪大哥了。”

賀太後笑笑:“阿離乖。”

那時宋端年紀也不大,因為犯了錯,低著頭蹲在賀太後面前不敢說話。

賀離又道:“娘親啊,這玉雕的是什麽啊?”

賀太後答道:“這是貔貅。”

宋端擡起頭:“貔貅?貔貅是什麽?”

賀太後答道:“貔貅啊,是一種瑞獸,相傳貔貅可以招財納福,對於一個國家來說,貔貅也象征著勇猛的軍隊。”

賀離點點頭,娘親告訴過他,這貔貅是他兩歲生辰時父皇送他的禮物,那年賀老將軍帶領赤翼軍打退了西域來犯者。

年幼的賀離想了想,認真道:“我以後也想像祖父一樣,保大魏安寧!”

賀太後沒有接話,只是神色裏帶了些遺憾。

後來賀離長大了,知道了禁武令,身邊人都知道他志在何方,但他自己再也沒有提過。

再後來宋端做了皇帝,原本親密無間的兩兄弟越來越疏遠。

最後宋端滿目猜忌與冷漠站在他眼前。

自家娘親也一襲大紅嫁衣躺在了棺材裏。

賀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只覺得渾身無力,他睜開眼看了看四周,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自己在什麽地方。

他沒什麽力氣,試著動了動手指。

這一動,一直拉著他手的紀清立馬清醒了過來。

賀離昏睡了多久,紀清就在床邊守了他多久。見他醒來紀清連忙站起身把他扶了起來,端過床頭的水小心翼翼地給賀離餵了下去,只是從始至終沒有放開他的手。

賀離面上全無血色,眉眼之間毫無生氣,若不是身上還有溫度,那便與死屍別無兩樣了。

紀清握著他手的力道越來越大,幾乎有些焦灼:“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麽辦?”

賀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良久,輕輕嘆息了一聲。

紀清眼底青黑,雙眼泛紅,鬢發也有些淩亂,看上去就是沒有休息的樣子。

然而聲音依舊溫柔:“阿離,餓不餓?我讓人給你溫了粥,你喝點吧。”

賀離點點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好。”

紀清勉強牽起嘴角笑了笑,扶他靠好,彎下腰吻了吻他的額頭:“那你等等。”

紀清剛轉過身,賀離又伸手拉住了他。

紀清轉過身:“怎麽了?”

賀離試探著開口:“鶴鳴,我娘親她真的…不在了…”

聲未落,淚先行。

紀清神色閃過一絲悲痛,俯下身抱了抱他。

賀離沒有擡手,眼淚又不爭氣地滴了下來。他昏睡了好幾天,整個人都不太清醒,夢裏夢外的景象有些分不清,直到上一刻,他都依稀覺得娘親的逝世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紀清松開他,給他擦了擦眼淚,轉身出門了。

賀離怔怔地目送紀清離開,而後擡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

不一會兒紀清就回來了,手上端著一碗粥,身後還跟著高楊蘇和賀老將軍。

高楊蘇上前一步,在床邊坐下:“殿下可算醒了,來,我給你把個脈。”

賀離伸出手,垂著頭,低聲道:“有勞高公子了,不過我已不是王爺了,公子無需再喚我殿下。”

高楊蘇自覺言錯,頓了頓,將手指搭在了賀離脈門上:“沒什麽大礙了,不過還是要註意,別再有什麽大喜大悲的情緒了。還有就是這幾天昏睡著沒吃東西,才醒過來,脾胃虛,吃清淡點。”

紀清將高楊蘇交待的事一一記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了賀離嘴邊:“吃點東西吧阿離。”

賀離張口將粥喝了下去,看了看周圍,有些難為情道:“我自己來吧。”

高楊蘇幹咳了一聲,默默退了出去。只是賀老將軍還在,紀清也不勉強,將粥碗遞給了賀離。

賀離接過碗,但手卻控制不住地抖,紀清見狀又將碗接了過來,溫聲道:“還是我來吧。”

賀老將軍一進屋就坐在了桌旁,給自己倒了杯茶,一言不發。

賀離也看了看自己抖如篩糠的手,沒反對,靠在床頭任由紀清餵他。

餵他喝完一碗粥,紀清收拾好碗離開了房間。

賀離靠在床頭,掀開被子準備下床,賀老將軍大步走過來一把按住他:“你先別下床,一家人,不講究那麽多。”

賀離擡了擡手,感覺沒什麽力氣,於是又靠了回去:“祖父,我…”

賀老將軍嘆了口氣:“你什麽你,玉兒的事不怪你。”

賀離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哽咽到說不出話。

賀老將軍安慰道:“你母親命裏福薄,有你已是萬幸。”

賀老將軍年事已高,白發人送黑發人已是十分悲痛,明面上看著沒什麽大事,但這幾日來頭發都又白了不少,到現在眼眶也是紅的,現在還在安慰著賀離:“祖父這些年征戰沙場,生生死死看得多了,心裏比誰都明白,活著的時候天天在人前晃悠,讓人想不註意都難,但人一旦往生,只要有人還惦記懷念,就還沒死徹底。你娘親多好,生時母儀天下,死後大魏百姓都還會記得曾經有這麽個人,再不濟還有你記著呢,不是嗎?”

賀離聽了賀老將軍這番話悲痛難忍,雙手捂住臉,眼淚止不住透過手指縫隙往下砸,泣不成聲。

賀老將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賀老將軍縱橫沙場三十餘年。見過無數生離死別,對生死看得極淡,但當事情落在自己頭上時,他還是紅了眼眶。

賀離伸手抹掉自己臉上的眼淚,一顆兩顆,怎麽也擦不幹凈。

賀老將軍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男兒有淚不輕彈!別哭了,振作起來!別丟我賀家的臉!”

不知這一拍用了多大的力,拍地賀離後背生疼,眼淚嗆到了嗓子裏,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來。

賀老將軍見他嗆著了,連忙伸手又拍了他幾下,不料下手太重,賀離咳了個昏天黑地,下一刻,一口血被咳了出來,吐在了床褥上,紀清聞聲闖了進來,扶著宋離躺下,又急匆匆地叫來了高楊蘇。

高楊蘇皺著眉站在床前,聽完了前因後果,中肯的評價道:“賀老將軍,你這手勁兒著實有些大啊,還有,不是說了不要有大喜大悲嗎?”

賀離緩過氣,擺手道:“我沒事,有勞高公子了。”

高楊蘇點點頭,又給他把了脈確認一下:“沒什麽事,賀老將軍您可別再刺激他了,他要是出事了紀清估計得拉著我跟他一起陪葬。”

賀老將軍點點頭,有些懊惱:“知道了知道了,誰知道這小子這麽弱,這宋家的孩子都弱成這樣嗎?唉。”

高楊蘇笑了:“賀老將軍您還真誤會了,這煜王殿…額…賀小公子還真不弱,若是他弱,估計挺不過這幾天了。”

賀老將軍想了想這幾天賀離的模樣,心有餘悸,一拱手:“有勞高神醫了。”

高楊蘇可受不起這一禮,連忙扶起他:“賀老將軍哪裏的話。”

賀老將軍又看了看賀離,道:“阿離,我過幾日要回兗州了,隨後要北上,你自己好好養傷。”

賀離掙紮著坐起來:“這麽急嗎祖父?什麽時候走?”

賀老將軍聲音低了下來,答道:“等你母親下葬後。”

賀離低著頭,小聲道:“好。”

賀老將軍又道:“有紀清照顧你我也放心,你娘親都跟我說過了,雖然這不是提這事兒的時候,但往後的事誰也說不準,說不定我哪天也出什麽意外呢?在這兒我先說了,你們兩的事,我準了。”

賀離擡起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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