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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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端一楞:“母後何出此言?”

賀太後微笑著:“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很多年。”

宋端淡然道:“什麽事?”

賀太後淡淡道:“你並不是哀家的孩子。”

宋端沒有說話,神色也並不怎麽驚奇。

賀太後見狀了然:“你知道了,那我就不多解釋了,我給你講講你母親吧。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宋端的親生母親柳青與現在慈寧宮裏掌事的方嬤嬤方凝一樣,是賀芷玉入宮時的陪嫁丫鬟,三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賀芷玉身體羸弱,自進宮後常常生病,好幾次都是方凝與柳青日夜照料才撿回一條命。

自小一起長大,本就情誼深厚,再加上入宮之後無依無靠,只有彼此算得上是親人。賀芷玉生性善良,又被賀懷周保護得好,對身邊的人從來沒什麽戒心。

直到柳青背著賀芷玉上了龍塌,她才第一次嘗到背叛的滋味。

當時是什麽心情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後來大病了一場,暈了好幾天,醒來時看到柳青通紅的雙眼,還是原諒了她。

不久後柳青就懷上了孩子,但萬禧帝自覺虧欠賀芷玉,最後也沒有給柳青封號。

柳青依舊留在賀芷玉的宮裏侍奉。賀芷玉也沒虧待她,宮裏不缺下人,從診出喜脈後就再也沒有讓柳青幹過活,於是十月懷胎,孩子就平平安安出生了。

萬禧帝對這個一時沖動得來的長子毫不關心,連名字都沒賜一個,過來看了一眼就轉去其他妃嬪宮裏了。

彼時賀芷玉已經封了後,最後還是她給那生下來的孩子取了名,叫宋端。

望他光明磊落,端端正正。

宋端三個月時,賀芷玉又生了一場病,這後宮中爾虞我詐,關系向來覆雜。得寵的人囂張至極,賀芷玉還纏綿病榻,一碗送行的粥就送到了床前。

萬禧帝新納了嬪妃,正是得寵的時候,囂張到無法無天,扭著腰走到了賀芷玉床前,賀芷玉朝她微微點了點頭便側過臉,不願再多看,可那人不依不饒,得寸進尺,非要賀芷玉將她帶來那晚棗粥喝下去。

賀芷玉還沒來得及反應,柳青就一把將碗奪過,將粥喝了下去。

賀芷玉大怒,將那妃嬪趕了出去,急急忙忙地宣了太醫,最後還是沒將人救回來。

賀芷玉放下手上的茶盞,淡淡道:“直到後來很多年,哀家依舊清清楚楚地記得她臨死前躺在哀家懷裏說的話,她說她對不起哀家,還托哀家照顧好你。”

宋端聽她說完,沈默了很久很久,開口時,聲音沙啞:“她,為什麽要喝下那碗粥。”

賀芷玉:“她自覺虧欠我,想以死贖罪。”

宋端:“那人最後怎麽樣了?”

賀芷玉:“五馬分屍。”

宋端一言不發地跪了下來:“多謝母後養育栽培之恩。”

賀芷玉拉起他:“我欠你母親一條命,所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

宋端:“但母後,阿離的事我真的無能為力。”

賀芷玉笑了笑:“果然。”

宋端疑惑地擡起頭,賀芷玉手上多了一道聖旨。

那紙上暗紋,是萬禧年間的。

宋端問道:“這是什麽?”

賀芷玉微微一笑,笑容依舊和煦,只是多了些諷刺:“你猜猜,你登基的時候,為什麽沒有先帝留下的聖旨?”

宋端神色一變:“母後這是想做什麽?”

賀芷玉展開聖旨,遞到了宋端眼前:“你母親非我所殺,卻是為我而死,我欠她一條命,我這一生不愛欠別人什麽,帶著愧疚活了這麽些年,我也受夠了。你今日放阿離一條生路,我連命帶聖旨一同還了你,我於你母子二人便不虧不欠了。”

宋端一字一句的看著聖旨上的字,明明白白寫著皇位交由宋離。

半晌,宋端道:“好,我留他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賀芷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這些年,他是真的將宋端看作了自己的孩子,沒想到最終,他還是與他娘親一樣。

不過也好,於人不虧不欠才是她賀家人的風骨。

如此想著,賀芷玉走到藥爐邊,掀翻爐上的藥,將聖旨投進了火裏。

絹布很快燃了起來,熾烈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唇上染了色,美得驚心動魄。

賀芷玉看著聖旨一點點燃盡,淡淡道:“阿離心太軟,做不了皇帝,我從未想過讓他取代你,你放過他。果然啊,心不狠的人握不住這江山。端兒,你走吧。”

宋端跪下:“母後,兒臣告退。”

賀芷玉側過頭,一如往常道:“你退下吧。”

目送宋端離開,賀芷玉回過頭,取下了案前放著的長劍。

良久,空蕩的店內傳來一聲嘆息。

“阿離,保重。”

長劍劃過玉頸,留下鮮紅猙獰的傷口與散落一地的鮮血。一身紅衣的賀芷玉倒在了血泊中,意識渙散之際,一道聲音傳入耳中。

“芷玉,我來陪你。”

一把劍上沾著兩個人的血,是深重至極卻至死都沒能宣之於口的愛。

……

在死牢裏關了三天的宋離終於重見了天日,押送他的還是齊錚。

宋離看了看齊錚,面無表情,於是忍不住調侃道:“我都要死了,你不傷心啊?”

齊錚:“我傷心什麽,殿下死不了了。”

宋離:“什麽?”

齊錚:“殿下待會兒自己聽吧,臣送你去見陛下。”

宋離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齊錚帶到了慈寧宮。

慈寧宮掛上了黑白的布簾,正殿放了兩尊棺槨。

宋離心一緊,手開始微微發抖,一把抓住齊錚,試探道:“怎麽了?慈寧宮怎麽了?誰去世了?”

齊錚躲開宋離的眼神:“太後病逝,掌事女官方凝殉主。”

宋離雙眼通紅,勉強笑了笑,道:“你不愛開玩笑的,今日怎如此不知輕重,說這種話來誆我。”

齊錚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強壯鎮定,重覆了一遍方才的話:“太後病逝,掌事女官方凝殉主。”

宋離雙眼通紅,猛地松開齊錚,笑著搖頭道:“你騙我,我進死牢的時候我娘親都還好好的,你肯定實在騙我。”

齊錚垂著頭 不再說話。

宋離沒再為難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棺槨已經合上,宋離被幾名宮人強拉著往外拽,他拼命掙紮,卻像是四肢都脫了力,怎麽也掙不開。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落。他說不清是什麽感受,只覺得心痛的厲害,不可遏制的懼怕與悲傷將他吞噬,失神道:“你們放開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放開他!”門外一聲大喝嚇得幾個宮人連忙松了手。

宋離狼狽地爬到靈柩面前,努力地想要掀起棺蓋,卻使不上勁,他絕望至極,哭著喊人來幫忙,卻沒有人理他。宋離轉過身,淚眼朦朧地看著來人——一身甲胄的賀懷周。

“祖父,我娘親她怎麽了?你幫幫我,我想看看她!祖父,你幫幫我!”

宋離哭著,聲嘶力竭。

賀懷周雖然早知道有今天,但真到了這一步還是難受到心如刀絞,老淚縱橫,大聲喝道:“開棺!”

一個小內侍急忙上前道:“萬萬不可啊賀老將軍,陛下吩咐過,不可驚擾太後。”

賀懷周橫他一眼,徑直走到靈柩前,單手便掀起了棺蓋。宋離急忙上前,撲到靈柩旁,看著自家娘親一身紅衣,手上握著一張紅蓋頭,一時間楞住了。

原先頸間的傷口不知宋端用什麽法子遮了起來,毫無痕跡,宋離自然沒有看到。

宋離楞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開了口。

“娘親,你…你…不要…阿離了嗎?”

宋離泣不成聲,短短一句話被自己的哽咽打斷了好幾次。

宋離顫抖著伸出手,還沒碰到賀芷玉就又被人拉開了。

宋離哭著掙紮,轉過頭一看卻發現拉著自己的人是賀懷周,他松了力,哭著嘶吼道:“祖父,我沒有娘親了。”

賀懷周擦掉眼淚,拍了拍他的背:“阿離,你娘親病了有些年頭了,瞞著你就是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別辜負她,也別驚擾了她,讓她安息吧。”

宋離哭著點點頭,沒再伸手,安安靜靜地站在靈柩前,半晌突覺喉嚨有些異樣,他側過臉吐出了一口血。

宋離頓了頓,牽起衣袖擦掉了濺在棺上的血,又擦掉地上的血。

賀懷周沒看到這邊的異樣,聽他咳嗽,微微偏過頭:“怎麽了阿離?”

賀離搖搖頭,擦掉嘴角的血:“我沒事。”

一時無話,整個靈堂裏落針可聞。

良久,賀懷周突然道:“旁邊那尊靈柩是誰?”

一宮女答道:“回將軍的話,那是慈寧宮掌事女官方凝。”

賀懷周了然,抹了把眼淚:“合葬吧。”

宮女連忙道:“回將軍,這不合禮法,太後是要與先帝夫婦合葬的!”

賀懷周:“我賀家的人,我說了算!”

宮女被他氣勢鎮住了,一時不敢說話。

賀懷周:“聽老夫的,合葬!我兒芷玉,不葬皇陵。”

宮女回過神,弱弱道:“是。”

賀懷周站在殿內,道:“除了阿離,其他人全都退下!”

宋離擦了擦眼睛,給自家娘親上了柱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賀懷周扶起他,什麽話也沒說,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離也沒說話,站在原地任由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半晌,宋離再次走到靈柩前,安安靜靜地看著賀太後:“祖父,娘親為何穿著一身大紅衣裙?”

賀懷周:“這身衣裙,是方凝為她做的,她嫁給先帝時都不舍得穿。”

宋離看了看,由衷道:“真好看。”

賀懷周道:“你再陪她一會兒吧。”

宋離點點頭,安安靜靜地跪在了靈柩前,一言不發。

良久,有人闖了進來。

宋離轉過頭,是宋端身邊的大太監田易。

田易捏著嗓子道:“煜王殿下,皇上的聖旨來了,請您接旨吧。”

宋離訥訥地點點頭,轉過身跪下。

田易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煜王宋離,違犯大魏律法禁武令,本當以謀反論罪。朕念其安頓雍州數十萬流民,有功在先,將功抵過。現免其死罪,奪其封號,貶為白身,非召不得再入俞都,奪其皇姓,逐出皇室,賜姓為賀,另,罰五十大板,欽此。”

宋離俯下身接過聖旨:“謝主隆恩。”

宋離往日對這些宮人不薄,田易對他也有幾分尊重,雙手將人扶了起來:“煜王殿下,老奴最後一次這麽喚你了,往後要保重啊。”

宋離,不,應當是賀離,點點頭:“謝公公關懷。”

田易道:“再給太後磕個頭吧,該去領罰了。”

賀離點點頭,轉過身給賀太後磕了三個頭。

賀離又對賀懷周道:“祖父,我去領完罰就去將軍府找你。”

賀懷周點點頭,摸了摸他的頭:“去吧。”

賀離走到門口,又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隨後便跟著田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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