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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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原理在醫院的時候,有跟方程爺爺聊過天,了解了一些方程小時候的事,

在爺爺口中,方程是全世界最懂事的。

雖然當時爺爺狀態不是很好,但每講一件事都很真實。

按時間推算,如果方程離開原家後有遭受什麽不幸失憶過,爺爺應該會記得很清楚,會告訴原理的。

但他沒有講過這回事,方程當時也說過自己沒有失憶過。

所以,他只是被方程忘了嗎?

還不如失憶梗來得讓人好受一些。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這麽幼稚。

前臺叫了關智誠的號,他擠過人堆,端起放了奶茶的托盤又小心翼翼地擠過人群往座位走來。

她應該在哪裏見過原理嗎?哪裏呢……

“來來來,奶茶來了!”

關智誠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擡頭,原理已經起身給關智誠讓座,嘴巴難以察覺地抿著。

“我真的想不起來。”

原理地名字確實很特別,尤其當他們兩個的名字碰到一起。

如果是現在才認識他,很多年後他這麽問,方程也許會印象深刻。

但是沒有如果,他們認識是在幾年前。

“想不起來什麽?你們聊什麽了?來來來恩人,我聽我們班那些女生都說這好喝,你試試。”

關智誠把其中一杯推到方程面前。

“謝謝。”

冰的,方程觸碰到杯壁的時候被涼的一驚。

沒有人回答關智誠的問題。

原理見方程碰到杯壁的時候手縮了一下,離開位置。不一會兒回來,手裏拿著杯重新點的熱的奶茶,遞給了方程。

關智誠在一旁不知所雲,當事人方程也沒比他清楚到哪裏去。

原理把錢推到方程面前,一臉懇切地說:“錢就不用了,也花不了這麽多錢。你只要記住了,我叫原理,能記住嗎?”

“能。”方程回答。

“好。”

已經斜下天邊的太陽散發著最後的光輝,透過旁邊的蕾絲窗簾照進來,橙黃色的色彩悉數投在原理身上,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好像會發光一樣,溫和而恬靜。

他嘴角上揚,左邊臉的酒窩正好盛滿了落日餘暉。

“可是,你能告訴我為什麽你一直問我記不記得你嗎?”

領養不是個難以啟齒的事情,但是考慮到已經過去了那麽久,或許方程不願意跟別人提起,原理沒打算當著關智誠的面說。雖然他不算別人。

“以後再說。”

慢慢來,反正這回方程人已經在一中了,跑不了,大不了就當重新認識。

一中高三還沒有開始上晚課,得等到這學期第一次聯考後才開始,方程回教室收拾完書包後出了學校。

兜裏的錢因為還很新,她走一兩步就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公交車裏,她握著拉手面朝窗外。

暗下來的天色籠罩下,那個幫著她把爺爺背進醫院的男生騎著自行車往岔路口拐了過去,留下了少年與天色相反的充滿朝氣的背影。

那條路蜿蜒延伸,通向那個叫“江河郡”的地方。

莫名的,她心裏浮上一種異樣的情愫,像是對這三個字突然生出了一點輕微到不可捕捉的熟悉感。

大概是錯覺吧。

然而又回想起男生頻頻問她還記不記得他,腦子裏竄游著一絲疑惑,又力不出一點頭緒,倒是催生了一股無力感。

倒完尿壺,給爺爺擦拭身體的時候,電視裏當地電視臺正放著民中被拆除的新聞。

“程程啊,今天還好嗎?”

爺爺說話吐字已經有些不清楚了,總像嘴裏含了什麽東西一樣。

方程拿溫熱的毛巾仔細地擦著爺爺的手,回答:“挺好的。你呢,爺爺?張阿姨是不是很好很好啊?”

張阿姨是方程仔細挑了好久雇的一個阿姨,在她上學的時候幫著照顧爺爺的起居。

她只有在跟爺爺講話的時候,才會偶爾帶一點撒嬌的語氣,為了不讓老人家覺得她不快樂了,也是數年互相依靠形成的發自內心的依賴感。

“嗯,人好啊。”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生命的力量在自己身上各處漸漸流失,他也想挽住啊,想起來多陪方程幾年,送她高考,送她去大學,看她嫁給自己愛的人,再奢侈一點呢,還想幫她帶孩子。

當然,要是方程不願意結婚的話,他也會養方程,方程在他眼裏,長多大,都還是當初那個小女孩,會從遠處跑來,撲進他懷裏甜甜地叫他爺爺。

老天偏愛捉弄人,他那麽懂事的方程,在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要照顧他,送別他。

多殘忍,他們明明,已經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

“爺爺……”

方程把帕子清洗一遍後搭在盆沿上,坐在矮凳上,臉輕輕枕著爺爺已經不怎麽能動的左手,“你認識原理嗎?”

“原理啊……”

爺爺想了一下,接著說:“醫院裏那個男同學嗎?怎麽了,程程有關於他的事情要和我說嗎?”

原理當時跟他聊天的時候,有介紹過自己的名字,但沒有提及和方程的關系。

“爺爺,他說我把他忘了,你記得我在哪裏遇見過他嗎?”

爺爺轉動眼珠,也不知道除了在醫院他們還在哪裏遇見過原理。

但是……

“會不會是遇見爺爺之前遇見的呢?他在醫院問了我好多關於你小時候的事,看樣子不像是找你麻煩,徐醫生說是他救了我,我就告訴了他一些大概……”

遇見爺爺之前?那應該是個什麽時間段,發生了什麽事?

爺爺還能動彈的另一只手撫摸著方程的頭發,像方程還小的時候那樣,眼裏盡是慈愛,細看才發現已經眼含淚花。

“他問程程怎麽和爺爺在一起的,爺爺跟他說啊,是天使看爺爺太孤單了就把程程送到我身邊來了。”

“他說是啊,程程是小天使,他和我一樣都想把程程帶回家,但是他把程程弄丟了……”

方程聽著爺爺的話,一些零碎的,被壓在記憶深處已經落了灰的記憶終於又被翻了出來。

因為爺爺耳朵不好,電視機聲音開得有些大。但方程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裏,那些人聲都成了影響不大的背景音,熱鬧襯托出回憶的蒼涼。

方程在穗和園周邊的公園裏遇見爺爺之前,冒著大雨在沒什麽人的大街上無休止地跑了好久,像是要甩掉什麽可怕的東西,又不敢回頭看是不是已經甩掉。

前一天原理一家剛把她從福利院接回家,帶她逛了街,吃了好吃的東西,買了很多新衣服,她以為自己真的能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了,晚上躺在粉色大床上的時候,覺得一切美好得不敢相信。

第二天早晨,原理父母去上班,說好下午帶她去看新學校。

她和原理一前一後醒來,等她洗漱完,本來說好要跟她玩紙牌游戲的原理卻不見了蹤影。

原理家的房子很大很大,雖然被布置的很溫馨,但只有他們一家人都在的時候才會顯得不空。

她蹲坐在頭一天來得時候看一眼就很喜歡的,從墻邊蜿蜒旋轉伸向樓上的樓梯一角,沒由來的害怕,就好像要失去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一樣,心裏空落落的,又被什麽抓得很緊。

靜坐時房門被擰開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她以為是原理躲起來嚇她,見她找不到才自己鉆了出來。

不是,是一個沒見過的陌生人,從一樓一間房間裏走出來,身上還帶著隔夜的酒氣,襯衫很皺,沾上了一些泥巴,還有幾片花瓣。

方程記得那種花,屋外的小花園裏有很多,原理還摘了一朵他認為很漂亮的插在方程床頭的小花瓶裏。

趴在老人床邊的女孩突然睜大眼睛,藏不住的恐懼彌漫眼底,大口吸了一口氣,只一秒又恢覆平日裏在別人面前的冷淡,仿佛剛才那般模樣的不是她本人。

爺爺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沒有察覺到方程短暫的不對勁。

她把電視關掉,把爺爺的手蓋進被子裏,端起水盆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黑暗裏,女孩像失了魂一樣坐在自己床上,看窗外一顆星星孤獨地在天上閃爍移動。

沒有月亮,沒有別的星星,它一顆在深藍近黑的天幕上獨自行走。

它被無知的人仰望,也被月亮舍棄。

方程就像那顆星星。

有人羨慕方程的成績,敬佩方程處萬事不驚不憂,讚美方程有副好皮囊。

只有星星自己知道,在浩瀚無垠的夜空獨自游蕩,有多令人絕望。

原理長得跟小時候一點也不像了,現在他比方程高很多,臉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白凈,但沒有小時候那麽有肉感了。

他眼睛始終明亮,好像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那麽開心,往那兒一站,像是從青春偶像劇裏走出來的男主。

分別多年,戲劇性地重逢,她卻沒有一點重逢的驚喜感。或許短暫有過,短到她自己都沒能察覺。如果把其中某段記憶刪除,或許能不一樣。

她感激原理幫她把爺爺背進醫院,感激他曾經願意跟她分享他的家。

唯獨驚和喜的情緒並不明顯。

她終於記起了原理是誰。

少年陽光般的笑顏閃過腦海。

她寧願沒有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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