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燈會與元宵燈會一樣都是一年一度，元宵燈會是新年新氣象，街道上火紅的燈籠，喜氣洋洋。而天燈會則是多了一些各式各樣的燈籠，有些小販也會將去年元宵燈會上沒有賣完的燈籠拿出來賣，只要有人喜歡也不會在意太多。

天燈會重頭戲還是午夜時分，全城上下萬燈齊飛，將萬家燈火與夜幕融合在一起。家家戶戶都會跑出來望著幽邃的夜空降願望說與神明聽。

日頭西斜，遠山還留有絢麗的晚霞，天慶府就已經開始點上燈了。

屋檐下，街頭上，河道旁都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亮，隨著夜幕的降臨，發出越發柔和的光芒。

花滿樓客棧內，冬暖和夏枝在樓下檢查剛買來的天燈，卿青便一個人坐在屋子裏將頭發盤成一個簡單的發髻，反正是要帶鬥篷的，就沒有戴發釵了。

不一會兒，有人在外面敲門。

孟鈺站在門外，拿著純白的鬥笠，四周都被一層輕紗罩著，他試過了，雖然輕薄，但是阻隔視線卻不錯，他伸手比量了一下，垂下來大致到卿青的膝蓋上。

卿青打開門，一襲白衣站在哪兒，袖口上是金絲繁紋，柔軟的黑發垂在身後。

孟鈺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神是說不出的光彩，憨笑道：“還真是心有靈犀，你穿著白衣，我也給你挑了一個白色的鬥笠。”

“我是看客棧只有這種白色的鬥笠，我才找的白色衣裳。”卿青捏了一下衣角。

平日卿青也穿白衣，只不過冬暖都會給她佩戴一些彩色的配飾，今天就只是簡簡單單的裝扮，不想太引人註目。

孟鈺盯著她看了兩眼，只覺得好像也沒有普通到哪兒去，光是站在哪兒就讓他移不開眼睛，他想可能是還沒有戴鬥笠的緣故，就將手中的鬥笠幫她戴上。

戴上之後，輕紗剛剛好遮到她的膝蓋，既不會影響走路，又遮擋了瀲灩光華。

孟鈺瞅了兩眼，只覺得還有些不妥，這樣戴著，反倒是越發讓人想要一觀鬥笠下的絕色了，

他手指微動，想要幫她摘下來。

卿青卻是伸手將鬥笠扶正，隔著輕紗往前望，就只大概看到孟鈺高大的身影，一身的黑衣挺拔，臉上的表情是什麽樣子的她看不清，但大致應該是在盯著自己看。

卿青耳尖微微發紅，轉身從他身後溜過去，走下了樓。

冬暖和夏枝已經在樓下等候了，穿著皆是普通平常，臉上卻有些興奮。

顧丘還有陸黎手上還拿著剛拆封的天燈，神情也有些期待。

春棋也被卿青叫了回來，還在往大廳裏面搬天燈，不得不說，冬暖買得真多。

顧丘看著滿地還沒有拆封的天燈，疑惑道：“冬暖，你買這麽多，我們放得完嗎？”

冬暖神情微微怔，隨即兇巴巴道：“你管這麽多幹什麽，反正必須要放完。”

顧丘杵然，“好吧……”

卿青隔著輕紗看了一眼天燈道：“等一下大家先分開去街上，午夜時在城門口匯合。”。

城門口是最好的觀景臺，站在城墻上，可以看到整個天慶府，往年就只有官府的人上去，這次算是借著陸清大人和孟鈺的臉面，她們也可以去看一看。

冬暖：“小姐，你當真不與我們一起走嗎？”

昨天晚上就說好了，他們分成兩隊，冬暖夏枝還有顧丘和春棋他們一起，陸黎還有孟鈺則是跟著卿青。

冬暖和夏枝春棋常年跟在卿青身邊，一出去可能就要被認出來，所以就沒有安排在一起。

孟鈺是個面生的，雖然露過幾次面，但總歸認識的人占少數。所以就跟著卿青。

再說，卿青也說了是陪他去看天燈。

陸黎不想離開卿青，所以也纏著要去，並且說他已經答應父親年後就要去京城拜師，準備科舉考試，可能一年半載都回不來，所以想要再陪陪卿青。

這件事情陸清已經和他提過很多次了，在家閉門造車總歸是缺點歷練，京城的那位老先生門下學生皆是翹楚之輩，每年金榜題名者不在少數，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去見見世面。

其實若不是卿青如此明確地拒絕他，陸黎可能都會拒絕去拜師。但是她既然是想要他去見見世面，陸黎便就答應了。

這是在給卿青時間，也是在給自己時間。

卿青想了想，不忍心拒絕，終歸是自己看大的弟弟。

孟鈺也不想要卿青為難，面無表情的點頭答應了，心中只計劃著讓這個小子遲早打消了那些念頭。

兩行人各自分開了朝街上走去。

冬暖帶著幾人走遠了，卿青一出來就吸引了不少的目光，街上人群接踵而來，都是好奇地望了她兩眼，就又被四周的新奇玩意兒吸引了目光。

各個商鋪平日裏矜持的不出門招客，如今也派了小二站在門口吆喝，力圖與墻邊的小販爭出個高下。

卿青一副神神秘秘的打扮，其他人雖然眼熱，但是卻不敢貿然上前打招呼。

卿青也樂得清閑，優哉游哉的四周觀望。

嗯，那處燈籠做得不錯，賣得也挺不錯的，回頭讓春棋也弄一點回奉江府。

走著走著，熱熱鬧鬧的燈籠被熱氣騰騰的叫喚聲取代。

“香噴噴的包子嘞，燈籠樣子的誒。”

原是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吃食街，小小的包子鋪前坐滿了人，差不多都是一家人，還帶著繈褓中的小孩子，其樂融融的。

卿青忽然覺得肚子有點餓了，回頭望了一眼陸黎和孟鈺。

自上了街道之後，兩人在她五步之外，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只不過陸黎的神情有些難看，而孟鈺卻是一副笑臉盈盈的樣子。

孟鈺見她望過來，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卿青頷首，指了指包子鋪，轉身去買包子了。

孟鈺看著她掏出錢，又仔細地看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什麽奇怪之處，這才接著對陸黎道：“剛剛說到哪兒了？”

陸黎也看見了卿青在買包子，沒什麽心情再和孟鈺說話，擡腳要過去。

孟鈺一把拽住他，“你剛剛好像是說卿青幼時去過京城？她去京城做什麽？”

陸黎不耐煩地甩開他，“你問這麽多做什麽，卿姐姐很少提及以前的事情，父親大人說她是和父母去投奔親戚，順便做點生意。”

孟鈺楞了一下，原本力氣還挺大，但是卻被陸黎一下甩開了，腦海中有什麽東西劃過，但是孟鈺卻沒有抓住。

做生意，投奔親戚，京城裏面有她的什麽親戚？為何後面又變成被人追殺。

親戚……親戚……那應該姓卿……

孟鈺猛然瞪大了眼睛，一股子寒意徒然爬上後背，答案幾乎要呼之欲出，也讓他瞬間失了唇色。

“楞著做什麽？拿著啊。”卿青站在他身前，昂著頭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包子。

確實是燈籠樣子的，一樣的圓溜溜。

香氣鉆進鼻尖，耳畔又是卿青的清淡的聲音，孟鈺恍恍惚惚的回過神，下意識地伸出手接過包子，仔細看他的神情中還帶著迷茫、震驚、懊悔、以及難以置信。

“卿青……”孟鈺貿然開口，卻被自己沙啞的聲音驚了一下。

卿青皺眉看著他：“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孟鈺定了定神，搖了搖頭道：“沒有，就是覺得餓了。”

說著咬了一口包子，明明聞著還挺香的，但是吃到嘴巴裏卻沒有什麽味道了。

卿青又看了他一眼，轉身又朝著另外的一個小攤走過去，“既然餓了，我去給你買了一碗餛飩。”

出來之前他們是吃過晚飯的，但是孟鈺少年人血氣方剛的，容易餓也是正常，卿青不疑有他。

孟鈺很想拽住她的袖子，但是還是忍住了。

陸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麽回事，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孟鈺將腦海中莫須有的猜測甩出腦海，雖然是同一個姓氏，但是天下之大，京城不止一家姓卿，而且前禮部尚書卿述一家禍及滿門，什麽都沒有留下。

若是卿青和他有什麽關系……

驀地，孟鈺想起了什麽，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臉色差到就連陸黎都驚奇了一聲，“莫不是這包子有毒？你怎麽了？要不還是不吃了吧。”

孟鈺像是沒有聽到他說的話，一口咬下去，嘗出來手中是個肉包子，原本無肉不歡的孟鈺卻開心不起來。

腦海中是靜水軒書房內一封封奮筆直書的諫書……他從來都沒有將這些事情聯系起來。

顧丘老是罵他遲鈍，他是不是遲鈍過頭了……

“給，混沌，我們找個地方吃吧。”卿青端著混沌而來，看著陷入沈默的孟鈺，心中好似有什麽東西抽動了一下。

隨即還沒有想出來什麽，孟鈺的眼神卻讓她有些晃神。

他的眼神中是什麽，心疼、懊悔、不可置信？

孟鈺擡眼看著捧到眼前的混沌，一個個晶瑩剔透的餛飩在碗底微微晃動，清湯之上還飄著幾個蔥花。

飄蕩起來的熱氣，讓他鼻尖發酸。

他的視線下移，便看到了十根青蔥玉指，靠著瓷碗越發顯得白皙，只是那指尖仔細看去，有一層薄薄的細繭。

孟鈺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心底像是打翻了調味瓶，什麽味道都有。

剛來江南的那幾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卿青……”孟鈺低沈的喊著。

卿青也察覺出了他的失態，想要先將混沌遞給陸黎問問他的情況，但是孟鈺卻伸手捂住了混沌，也捂住了她的雙手。

卿青試著抽一下手，沒抽出來，擡起頭就撞進了一雙覆雜的眼眸。

隔著輕紗，卿青看不清，但是即便是掀開輕紗，她想她也會看不懂孟鈺的眼神。

兩人就這麽不尷不尬地站在路中間，路過的人都會奇奇怪怪地看著兩人。

陸黎看了看卿青又看了看孟鈺，最後盯上了雙手交握的瓷碗。

立刻一爪子拍在孟鈺的手上，罵道：“還不松手？”

孟鈺回過神，瞬間將情緒收起來，卻沒有立刻松手，而是松了一點力氣。

卿青順利地將手給抽出來了，鬥笠的下的臉頰微微發燙，好在輕紗擋住了，沒有人發現她的窘態。

孟鈺定了定神道：“走吧，哪兒有空位，快餓死我了。”

三人找個角落坐下來。

已然是初冬的季節，混沌經過剛剛的這麽一折騰，早就有些涼了。

孟鈺卻是不嫌棄，三兩下吞進肚子。擡起頭來又是一副笑臉盈盈的樣子。

“謝謝卿青的餛飩。”

陸黎看得有些眼熱，“卿姐姐，為何我沒有？”

“你也餓了嗎？餓了就自己去買好了。”說著卿青要從腰間掏錢給他。

陸黎摸摸還沒有消化的肚子，搖了搖頭，“算了算了，既然吃完了我們就去河道邊看看吧，我瞅著好多人過去呢，應該是在放河燈。”

卿青點了點頭，轉頭去看孟鈺，卻見著他好像是在發呆，便伸出手在他眼前搖了一下。

孟鈺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

卿青臉色一紅，道：“……放手。”

陸黎也是瞪著他。

孟鈺咳了一聲，訕訕的松開，只覺得有些尷尬，眼神四處一瞥，隨意指著一處大桶問道：“那是做什麽的？”

剛開始的時候他就註意到了，街道旁有些漆黑的大桶子，有人拿著小盒子，從裏面舀出來一小勺黑乎乎的東西，然後盛到盒子裏分發給排隊的人。

陸黎看了一眼，就慢悠悠道：“那是放置在天燈裏的火油，分給他們放天燈的。”

孟鈺點了點頭，並沒有太放到心上，起身對著卿青道：“那我們去河道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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