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關燈
第111章

天帝聞言,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說道:“數萬人命都在他股掌之中,我只能聽他的!”

“你以為交了流離他就真能退守妖界嗎?”寒淵眼中寒芒愈盛,語音泛著凜凜冷意:“他苦心經營許久,只是為了謀奪你天帝之位。無論跟流離宿怨有多深,也不可能會守信退守妖界!”

“那又怎樣!”天帝難得在他面前提高了聲量,拍桌而起道:“現在把程流離交出去,百姓還有一線生機。若是不交,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數萬百姓都會白白喪命!人族向來是六界裏最弱的一族,若連我都不保他們,我還有什麽臉面當這個天帝!”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急劇起伏:“寒淵,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的,而是來通知你的。你剛才也說了,我們再跟伏測打下去,只會損兵折將,根本沒辦法從他手裏勝一場。

況且他手裏還捏著那麽多條人命,我們根本就沒有可以選擇的權利。

為今之計,只有先把流離交出去。若他信守承諾自是最好,若不然,你再帶兵去與他決一死戰。現在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流離在門外站著,把他們的話一字不漏聽進了耳裏。

天帝看向她的方向,背了手道:“你和她還有兩天時間話別,好好珍惜吧。兩日後,帶她去天界見我,我會著人把她送給伏測。”

寒淵眸色深沈,從齒縫裏冷冷擠出幾個字:“你休想帶走她!”

天帝胸有成竹道:“這件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只有問問你那位小徒弟,她願不願意去。”

天帝推門走出來的時候,別有深意地扭頭看了流離一會兒,說道:“數十萬條性命,就全系於你一人之身了。”

天帝走後,流離在自己屋裏坐了一下午。天將晚時,她去院裏摘了些槐花,做了幾道菜給師父送去。

師父正一言不發在椅裏坐著,下頜緊繃,臉色十分難看。

流離算了算日子,不知不覺,待在師父身邊已有一百二十四年了。現在想想,仍覺得這一百二十四年像在做夢。

有時候躺在床上,她時常會問自己,六界有那麽多人,為什麽師父偏偏會收她為徒。

只要這麽想一想,就有一股巨大的不真實的幸福感將她淹沒。

她每天看著師父的臉,只是簡簡單單地看著,心裏就會十分滿足。若能沒有意外,她就能一直待在師父身邊。只要能一直待在師父身邊,她願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可是意外這種事情,或早或晚,它總會發生。裹挾著雷霆之力,把所有僥幸打得潰不成軍。

而你又無能為力。

她隱下眼裏的淚光,舉起手,給師父盛了碗湯,擱在他面前:“師父,該吃晚膳了。”

寒淵絲毫未動,一張俊美的臉因為憤怒更顯寒涼。

“伏測的事,你不用去管。”他說。

流離看著自己面前的碗,說道:“可是,我不去,就有很多人會死。”

寒淵額上驟起青筋,整個人肅殺孤冷。

流離大著膽子伸手過去,蓋住了寒淵緊握成拳的手。

寒淵渾身一僵。

女孩的手冰涼,卻柔軟。

“師父,我不會死的。”她看著他,眸光溫柔,眼帶笑意:“我還要一直陪著你。”

話音落下,寒淵一頭栽倒在了桌上。

在他額頭磕到桌面以前,流離探手過去,替他墊在冷硬的桌面上。

“對不起,師父。”她把他扶到床上,給他蓋上被子。

她翻開自己掌心,裏面塗了滿滿一層藥粉,會順著皮膚傳進另一人身體裏,讓那人昏睡至少三日。

這還是老君給她的靈丹妙藥,她以為用不上的,結果卻是用在了師父身上。

她坐在床邊,呆呆看著寒淵熟睡的臉,什麽話也不說,就那麽看了他一會兒。

一直到太陽落了山,屋子裏陷入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了的時候,她深呼口氣,開了口。

“師父,其實我一直都很對不起你。”

她靜靜地說:“在我還是凡人的時候,那天你跑到山洞裏去救我,把我背下山。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喜歡你了。

不是對朋友的喜歡,是每天都想看見你,每時每刻都想跟你在一起,看見別的女的碰到你一片衣角,我就嫉妒得快要發瘋的那種喜歡。

一直以來,你都只把我當徒弟,傳我靈力,教我術法。天上那些人誣陷我的時候,你總是毫無條件就相信我,站在我這一邊。你對我這麽好,我卻對你生了不該有的心思,你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生我的氣?”

她靠在床邊,目光所及皆是黑暗,可她知道師父就在自己身邊,他們難得能離得這麽近。

“我其實沒有什麽別的願望,就想永遠陪在你身邊,陪你看山看水,看花看草。只要能每天跟你在一起,我就很滿足了。

可原來這個願望,其實才是世上最奢侈的。我小心翼翼地藏了那麽久,到底還是沒有保住。”

她每說一句,心裏就會無力一分,身上軟綿綿的,好像骨頭在被人一塊一塊地抽走。

“師父,我走了以後,你再收個徒弟吧。不然你又自己一個人,該有多寂寞啊。”

她說完,整個人又陷在無邊的黑暗裏沈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緊握起拳頭,鼓起勇氣要從床邊站起來,離開這個屋子。

身體剛動了動,手腕突然被人猝不及防拉住了。

流離心口一窒,僵在原地。

下一秒,躺在床上的人猛拉了她的手腕,她朝前傾倒下去,猝不及防跌進了那人灼燙的懷抱。

寒淵另一手扣住她後頸,把她朝自己拉過來。

一片昏天暗地中,流離的唇被堵住。

她腦子裏瞬間一片空白。

寒淵的唇很涼,隨著在她唇上輾轉而過,慢慢開始熱起來。

下面的人感受到她的僵硬,摟著她翻過一個身來,把她壓在身下。

“流離,”他的聲音溫和:“你喜歡我,我很高興。”

流離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師父剛才說了什麽?其實她是在做夢吧,因為太過絕望,所以在分別的時候,出現了幻覺?

“你沒有聽錯。”

寒淵似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麽,修長的手指撫上她的臉,說道:“流離,我也喜歡你。”

他嗓音沙啞,透著深深苦意,像是在瀕死邊緣與她話別。

“師父……”

流離眼中滾出一顆顆淚,伸手緊抱住他,抱住自己唯一的光:“我不想跟你分開……”

幾個字說得磕磕巴巴,滿透絕望。

寒淵更深地把她抱住,對她說:“我們不會分開!”

字字堅定,仿佛諾言。

他又去吻她,小心翼翼抱著她,像是抱著一個易碎的珍品。

“流離,別怕。”

他吻在她耳邊,呼吸漸趨沈重,手撫上她細軟腰肢。嗓音暗啞,似乎哄勸:“我會護著你!”

流離眼前一片浮浮沈沈的深海,她往下越墜越深,呼吸快要不暢,卻又沈溺其中。

“師父……”

“我在,”他心疼地吻她柔嫩的唇:“流離,我會永遠在……”

窗外落了雨,窗內的人抵死纏綿,不死不休。

天光大亮的時候,流離醒了過來

她仍被寒淵抱在懷裏,擡起頭,正看到他恍若星辰的眼睛。

“醒了?”

他溫柔地問,圈在她腰間的雙臂收緊,把她摟緊了些,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流離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一片雲裏,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她在做夢。

可她感覺得到寒淵身上的溫度,那溫度熨燙著她,包裹著她,讓她身上每一根毛孔都萬般留戀。

寒淵看她整張臉紅撲撲的,一雙剛睡醒的眼睛裏水汽氤氳,心口的位置不知不覺軟成一片。

他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唇。

“流離,”他叫她,聲音低沈好聽:“你既是我的人,我定會護你周全。”

流離的腦袋暈乎乎的,到了現在,仍舊有一股不真實的感覺包裹著她。

她像醉了一樣地問:“師父,你真的喜歡我?”

寒淵笑了笑,低聲道:“喜歡。”

流離就開始得寸進尺起來:“有多喜歡?”

“像你喜歡我一樣喜歡。”

他說得認真,眸子裏一片溫柔。

流離想到什麽,臉上又一紅,問他:“我昨天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是。”

“可我明明給你下了藥的。”

寒淵把她往懷裏又摟了摟,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輕笑道:“你能事先服下解藥,我就不能嗎?老君給你的藥都有哪些我都知道。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當然要事先防備。”

眼前的人一張臉俊美無匹,看著她時,眼裏淺溢著淡淡寵溺。

是在她夢中經常出現的那個人。

而這一切都不是夢。

流離覺得,此刻就是讓她死,她也甘願。

中午的時候,寒淵帶著流離去了天界。

天帝在議事廳裏見他們,朗聲道:“寒淵,你可想明白了?”

寒淵面無表情道:“是。”

天帝正要高興,又聽寒淵補充了一句:“我會跟流離一起去見伏測!”

天帝臉色遽變,起身道:“寒淵!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伏測說得明明白白,他只讓流離一人孤身前去。如果你跟去了,他會把你看成威脅,立刻下令絞殺全城百姓!”

寒淵說道:“在去之前,我會封住法力。”

天帝簡直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難以置信道:“寒淵,你難道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嗎!你別忘了,你不是為你自己而活的,你是為了整個六界而存在的!”

寒淵淡啟薄唇,說道:“我意已決,多說無益。”

天帝幾乎絕倒,咬牙道:“好!寒淵,我想的不錯,你確實是昏了頭了。”

話音一落,寒淵和流離眼前驀地一黑,身不由己地暈倒在了堂中。

天帝看著二人,冷聲笑道:“寒淵,你既來了天界,還想跟我鬥嗎?”

流離再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一架馬車裏,雙手被捆仙鎖綁著。

她勉強撐起身,撩開車簾,看見烏雲從眼前滾滾而過。車子前面坐著個小兵,架著馬在空中奔行。

她放下車簾,坐回車裏。

天帝是用迷香迷暈了她和師父兩個,只是不知道迷香到底下在了哪裏。

馬車很快帶著她到了人間洺名山一帶,妖族小兵過來把她領走,帶她去見伏測。

伏測當年修仙的玄清派剛好就在洺名山上,如今門派裏敢公然反對他的人都已經屍首異處,被他吸了精魄,增進內功,剩下少數幾個本就心術不正的肯跟著他。

流離一路被壓到玄清派大廳,伏測早在那裏等著她。多年不見,他眉心多了道黑色的線,臉頰兩側瘦得凹陷下去,像是個病入膏肓的人。

“程流離。”

他一臉得意地瞧著她,說道:“咱們可是又見面了。”

流離說道:“你千辛萬苦讓我過來,到底是想幹什麽?”

有身形妖嬈的侍女朝伏測走過去,窩進他懷裏,旁若無人地餵他吃葡萄。

伏測一邊抱著美人,一邊對流離道:“你破了我陣法,壞了我大事,你覺得我把你叫來,能為了什麽呢?”

“不管我做了什麽,你現在都是妖界之主,難道你還不滿意嗎?”

流離的話讓伏測笑了起來,懷裏的美人扭頭,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說道:“妖界之主算得了什麽,只有天上那把椅子,才配得上我們主人。如果不是你,主人早就修成了神功,一統六界了,哪裏還用等到今天!”

流離眼中沒有了什麽情緒:“所以你們千方百計讓我來,就是想要我的命?”

伏測叼過美人遞過來的葡萄,舌頭在美人嫩白的手上一舔,說道:“倒確實有人想要你的命,可是在我這裏,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會殺你。”

眼睛往上一挑,看著她道:“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流離想都沒想:“你想讓我引神獸出來,為你所用。”

伏測哈哈笑了起來,半晌才好不容易停下,說道:“師兄師姐那兩個蠢貨天生長了張豬腦,沒想到卻生了你這個聰明的女兒。他們地下有靈,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麽樣。”

流離怒道:“你不許提我爹娘!”

伏測又是一笑,說道:“小姑娘,你怕是恨錯人了吧,害死你爹娘的人其實是你,而不是我。如果不是你非要多管閑事,他們會死嗎?”

流離說道:“你少在這裏蠱惑人心,你這種人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會聽。你想讓我引神獸出來,入你甕中。我告訴你,不可能,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伏測扭頭看著她,把美人從自己腿上推開,起身走到流離面前,說道:“我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既然來了,就應該清楚來了之後的下場。你若不跟我合作,我會讓你魂飛魄散,連一縷殘魂都留不下來。

聽說這些年你過得可是很滋潤呢,跟在寒淵神君身邊,不知受了天上多少女仙的紅眼。你現在所得到的,是她們費盡心機也得不到的,這種生活你想放棄嗎?”

流離面上仍沒什麽兩樣,可心口的位置卻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伏測看準了她對寒淵有情,繼續道:“人都怕死,不怕死的是因為他們連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了。可你沒有希望嗎?寒淵留你在身邊的那天,恐怕你就找到了自己所有希望了吧。你的人生已經苦盡甘來了,你舍得死嗎?”

流離腦中滿是師父的樣子,越想下去心裏就會越疼,仿佛刀絞一般。

她知道自己到了伏測手裏會是什麽下場,她以為自己會很勇敢,可臨到眼前,卻發現自己對師父有多少不舍與貪戀。

可她必須斬斷自己的不舍與貪戀,到了現在這一步,她已經退無可退。

“我不舍得死,”她看著伏測,臉上一派決絕:“可我也不怕死!”

伏測也知道這丫頭不會輕易與他合作,聞言他毫不在乎地笑笑,說道:“你不怕死,可你怕不怕生不如死?”

流離不自覺顫抖了下。

伏測邁步往前,重坐回他師尊常坐的那把椅子裏,揚聲叫道:“李婆。”

門外傳來拐杖的篤篤聲和婦人緩慢的腳步聲。

來的人正是流離和寒淵找了多年都不曾找到的,站在村口等著兒子回來的老婦人。

李婆對著伏測躬身行禮。

伏測說道:“這小丫頭骨頭硬,你把她帶下去,把她的骨頭給我一根一根地敲斷。想什麽法子都好,只要留她一口氣就行。什麽時候她骨頭軟了,什麽時候帶她來見我。”

李婆應了聲是,拄著拐杖走到流離面前,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她,說道:“走吧。”

流離用盡全身的力氣,沒讓自己在他們面前沒出息地發抖。

“我已經到了你手裏,你什麽時候退回妖界?”流離問伏測:“什麽時候放了這裏的百姓!”

伏測懷抱著水蛇一般的美人,迫不及待地親了親美人的手,說道:“妖怪向來都是不講信用的,你不知道嗎?可你放心,他們的命我會暫時留著,只要天界不來尋你,我就不殺他們。”

流離還想說什麽,李婆已叫了兩個小妖過來,把她硬拉著往外走。

玄清派有處專罰犯事弟子的深牢,牢裏一應刑拘俱全。走過去的時候,地上黏糊糊的。流離借著墻上點的燭火低頭去看,發現地上滿是粘稠的紅色液體。

多少弟子在這裏流出來的血,直到今日都還濕著。

她背上出了汗,被小妖推著,一步一步地不得不往前走。

裝滿了蛇的蠆盆,剝皮的刀子和水銀,往眼睛裏澆的辣椒水,撬開指甲的細針,敲骨的鐵錘,斷指的夾棍,燒的通紅的銀炭。

最前面的刑房裏,一樣樣擺滿了天底下所有刑具。

李婆佝僂著身體轉身,朝她笑了笑,問她:“你看,我們是先從哪一樣開始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