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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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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九重天上,各路仙家應召急匆匆跑到清秋殿外,加固殿外的金障。可幾乎半個天界的仙家都來了,金障還是被一次又一次地從裏面打出裂紋。

天帝面色青紫,站在殿外沖裏面道:“寒淵,你是瘋了不成?為了區區一個凡人,你不管數萬黎民百姓的死活了嗎?”

殿內就傳來一人冰冷徹骨的怒喊聲:“黎民百姓的命是命,流離的命就不是命嗎?難道她就不是眾生,她就不是黎民?!”

隨著話音落下,金障又被轟然打出一道裂縫。各路仙家戰立不穩,全都往後趔趄了一步。

天帝慌忙出手去補金障,與裏面的寒淵對峙著,說道:“一個人的性命,在天下蒼生的性命前,根本就不值一提。她雖然死了,可能救得了數萬條人命,那她就是死得其所。”

殿內傳出一聲清冷至極又諷刺至極的冷笑。

“在你眼裏,她的命不值一提,抵不上天下蒼生的命,”寒淵的聲音已經在盡量克制著惱怒:“可在我眼裏,她一條命可抵天下蒼生的命!”

金障又被打出一條裂紋,越來越多的仙家趕了過來,盡全力封堵金障。

祝耘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切,寒淵的話每一句都像是刀子,深深插在她心口。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做過的事沒有一點兒錯。

“天帝!”月老從遠處跑來,看如今形勢不妙,忍不住道:“你困得了寒淵一時,能困得住他一世嗎?依我看,不如把他放出來……”

“你說什麽胡話!”天帝打斷他:“把他放出來,你信不信他立刻就要去……”

話沒說完,一聲毀天滅地般的巨響從清秋殿方向傳了出來,原先還在加固金障的仙家尖叫著被沖擊到十丈之外。

天帝和月老腳下的路面也開始顫動,他們二人站穩腳步,仰頭去看,就見寒淵冷凝著面目從清秋殿裏飛了出來,直往南天門而去。

“快攔住他!”

天帝急聲大喊:“不能讓他下界!”

眾仙家全都一湧而上,合力去捉寒淵。奈何寒淵走得太快,幾乎是瞬間就消失在了南天門外,化作一道光點朝人間直奔而下。

“糟了!”

天帝看著他背影,心下早涼了一半。

月老上來安慰道:“天帝,寒淵有分寸,一定不會有什麽事的!”

天帝只是緊蹙著眉頭,直盯著寒淵消失的地方。

他有預感,天下即將大亂。

“啊——”

陰氣森森的深牢裏,傳出一聲接著一聲淒慘悲烈的喊叫。

一個小妖手裏拿著燒紅的黑炭,狠狠按在流離左側脖頸的位置。那裏皮肉纖薄,外面一層皮很快被燙得卷曲,露出她沾著血水的鎖骨。

流離腦子裏只剩了一個疼字,眼淚不受控地流了滿臉。她其實是個極會忍痛的人,可是現在,她還是難以抑制地大聲喊了出來。

李婆往她面前走了幾步,拐杖在地上敲出沈重的響聲。

“小丫頭,何必呢,你管別人死活,可別人何時又在乎過你呢?”

孟婆擺手讓那小妖把炭拿走,對流離道:“聽我一句勸,別再固執了。”

流離緊緊閉著眼睛,好不容易等頸下難捱的痛意稍稍輕了些,睜開眼睛看著李婆,說道:“我一直想問你,當年你們村子裏的人,是誰殺的?”

李婆渾濁的眼球動了動,說道:“自然是我。”

流離問她:“他們跟你有什麽深仇大恨,你要把他們全都毒死?”

李婆轉身,目光穿過黑暗的牢房看向遠方,說道:“他們害死了我兒子,我為我兒子報仇,天經地義。”

她走到一樣刑具旁,拿起裏面的短柄利刃,說道:“小丫頭,何必問這麽多,你連自己都顧不了了,還想顧別人?”

回頭看著她,說道:“我再問你一次,你肯不肯與妖界合作?”

流離勉強扯出個笑,說道:“你不用白費心思,我絕對不會跟你們同流合汙!”

李婆使了個顏色,立刻有小妖過去接了短柄利刃,從流離的胳膊開始,舉刀刺進去。

利刃生生穿透了流離的骨頭,流離痛喊起來,最後實在撐不住,疼暈了過去。

有小妖過來拿濃鹽水把她潑醒。

傷口裏滋滋生起一片難捱的灼燒,流離百般不願地醒來,額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淌。

她還沒忍過這陣痛意,小妖把匕首抽出,又在她胳膊上另一個位置刺了進去,甚至轉動匕首,活活絞下來一團模糊血肉。

另一個小妖走過來,手裏端著一盆被燒化的熔巖。

小妖擡起銀炭,往她胳膊上被剜出來的傷口裏灌。

“啊——”

流離疼得痙攣,她好想死,好想死!只要死了,就不用再忍受這些了。

可是死了,師父該怎麽辦?

她流著淚痛嚎著,最後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師父——”

師父……救我……

她又暈過去。

又被鹽水潑醒。

最後,兩個小妖拿了拳頭般粗的鐵錐和錘子過去,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邊,把鐵錐往她兩邊肩膀上一下一下砸進去。

砸到骨頭的時候,很清晰的哢噠聲。小妖沒有猶豫,舉錘繼續砸。

鐵錐穿透了肩膀兩邊的骨頭,鮮血濺得兩個小妖滿臉都是。

每一錘下去,流離都痛得恨不能立時死了才好。她嘶聲嚎叫著,到後來嗓子裏啞得厲害,發不出什麽聲音來了。

小妖把鐵錐鑿穿她的肩膀,又去拿另一個細些的過來,開始去釘她的手腕,舉錘欲落。

突然,一陣撼天滅地般的巨大聲響從外面悍然傳來,光波直奔而入,把深牢裏正在行刑的小妖和李婆直直掀飛出去。

深牢大門被人一劍破開。

萬千光芒湧入陰暗潮濕的深牢,門口一人,手持削金斷玉的溟引劍,朝著流離的方向快步掠來。

他到了流離身邊,看見流離身上遍布的血漬和傷痕,一雙眼睛瞬間變得寒意森森。

他拂手將流離肩膀裏的鐵錐取出來,鐵質尖頭從骨頭裏滑出的時候,流離壓抑著痛叫一聲。

寒淵臉上頓起殺意,他擡眼看向沒來得及逃走的幾名小妖,手往那邊一伸,一股颶風帶著徹骨寒意包裹住他們,瞬間將他們撕扯成了碎片,就連魂魄都沒有留下一片。

寒淵一劍斬斷繞住流離胳膊的鐵鏈,把她接在懷裏。

女孩臉上蒼白一片,又濺了星星點點的血。寒淵抱著她,不停給她輸送靈力。

往日天界的人都說,寒淵神君,是個無欲無求冷心冷情的人,想讓他知道心痛是什麽滋味,真是比登天還難。

可是這一刻,他知道了心痛是什麽。

心口的位置,像是有刀在一片一片地割。那傷口看不見,摸不著,可是很疼,疼得連呼吸都困難。

他寧願是自己承受今日的一切,哪怕千倍百倍加諸在他身上,他也不想看見全身染了血的流離。

靈力還在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流離身上。

流離終於醒了過來,鼻端先聞到一股清新的寒梅的香氣。還沒有看清他的樣子,她已經把他認了出來。

“師父……”

她虛弱地叫他。

短短兩個字,讓寒淵喉頭劇烈地酸了一下。他想更緊地抱住她,可又怕碰到她身上傷口,只好努力地克制著自己。

“流離,”他叫她,嗓音裏泊著痛苦的喑啞:“我來晚了。”

流離眼前模糊起來,盈了一層眼淚:“師父,我不疼了。”

寒淵並不信她,仍是不停給她輸送靈力。

“師父,”流離虛虛望著前方,說道:“你不該來的。”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伏測帶領著李婆等人走了進來,他看見寒淵,臉上先是浮起一片意料外的恐懼,很快又被幸災樂禍般的笑意所取代。

“拯救六界的神明,你也有墮下凡塵的一日啊。”伏測笑著,伸手指向外面,說道:“凡塵百姓皆敬你,仰你,他們哪能想到,有一天害死他們的,竟也是你!”

寒淵施法把一塊地弄得幹凈了些,把流離放在那裏,又在她身周設了一道堅固無比的金障。

他冷著面目站起身,緩緩扭過頭去。

深邃如千尺寒潭的眼睛看向伏測時,伏測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寒顫。

“你想找死,我成全你!”

寒淵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手中溟引劍上寒光驟顯,獵獵鏘鳴,他持劍而去,帶著蓬勃殺意刺向伏測。

伏測舉劍招架,二人周身光芒大盛,沖到空中時霎時把一座銅墻鐵壁的大牢撞得爆裂開來。

一座深牢瞬間被夷為平地。

寒淵與伏測躍至半空,兩劍相交,每一聲都是地動山搖般的巨響。

洺名山下開始傳來此起彼伏的百姓哀嚎聲。

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在數十萬妖族將士的刀劍下,頃刻間被斬斷頭顱。

嗷嗷待哺的嬰孩,剛會念之乎者也的學童,到了待嫁之年的深閨佳人,剛把孩子養大的夫妻,頭發花白正要享天倫之樂的耄耋老人。

一切的一切,在漫天血雨和成山的屍骨中泯滅無形。

只有撕心裂肺的呼喊,一遍又一遍地在山間響起。

這些,寒淵全都沒有聽到。他幾乎五識俱喪,此刻只剩了一個念頭,就是把流離受過的痛苦,千倍萬倍地還給伏測。

流離聽見了山下百姓們絕望的聲音。

可她無能為力。

天帝帶人趕去的時候,洺名山外已經一片屍山血海,不剩了一條人命。

那日,天界舉五十萬兵力,與妖族大戰了兩日兩夜,雙方各有死傷。

最後一天,妖族逾七萬人馬湧入洺名山,支援伏測。

世人皆知寒淵乃六界第一戰神,卻極少有人見識過這位戰神的威力。

直到那天,妖族攜全族之力共抗寒淵,將他圍堵在洺名山上。

寒淵回頭看了一眼流離,對著她溫柔地笑了笑。再轉過臉時,面對著伏測和他手下數萬妖族士兵,倏忽變得面目肅冷。

他站在千軍萬馬之中,本是一場死局,可天邊突然壓過來濃濃幾道黑雲,寒淵舉劍向天,又重重往地上刺去。

一把溟引劍攜雷霆之勢往外爆開巨大的光電,光電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驚天動地的哀嚎聲後,數萬妖族士兵身首異處,轉瞬間沒了聲息。

只剩下伏測和李婆還在勉強撐著,可也都受了重創,半俯在地上吐血不止。

寒淵持劍朝二人走去,他垂眸看著伏測,手往外一伸,四個拳頭般大小的鐵錐隔空而來,猛地刺入伏測和李婆肩膀兩邊。

伏測和李婆疼得大聲嚎叫,伸手欲取出鐵錐,可那錐子卻仿如是生了根,任憑他們如何努力都拿不下來。

寒淵看著他們,毫無感情地開口道:“你二人作惡多端,即日起發配去萬鬼崖守泉,非死不得出!”

伏測和李婆聽到萬鬼崖三個字,臉上表情瞬間變得極度扭曲,好像是聽到了什麽極端可怕的話一樣。

“我不去!我不去!”

李婆亂搖著一頭花白的頭發,失智一樣地叫:“我還要找我兒子,我不去萬鬼崖,我不去!”

伏測也是一臉驚慌,他不明白,自己修煉多年,只要能增進功力,什麽陰毒的法子都用了。可是為什麽,最後還是功虧一簣,輸在了寒淵手裏。

他扭頭去看被一道金障護得周全的流離,眼睛裏慢慢湧出刻骨的恨意和殺意。

“是你!”他雙目欲裂,怒視著流離:“都是因為你!你就是個禍害,一開始就壞我好事,到最後壞我千秋大業的還是你!程晏和司荻那兩個蠢貨,怎麽就偏偏生出了你這個禍害!”

他一怒而起,沖向流離,還沒跑出多遠,就被寒淵淩厲的掌氣所逼退,重摔在地上。

天帝領兵解決了山下的事,帶著人趕上山。

他看見,山上妖族士兵橫躺了一地,已沒有了一個活口,甚至連伏測都被打成重傷,毫無反擊之力。

天帝心內驚懼,不敢想象寒淵的功力已經到了何種地步。可他又看了看始終被寒淵護在身後的流離,頓時又有所明白。

或許寒淵今日過來是必敗之局,可是為了她,他硬是從一場死局裏走出了一條生路。

寒淵對她的感情,已經到了瘋魔的地步。

他要是再不想辦法除掉程流離,六界危矣。

“有塗,”寒淵冷著聲嗓說道:“送此二人去萬鬼崖!”

有塗低頭應是,帶著幾個小兵一起,過去拉起伏測和李婆。伏測和李婆始終大喊大叫個不停,矛頭卻是直指流離,對著她一聲一聲地血淚控訴。

寒淵把金障撤了,抄起流離的腿彎把她橫抱起來。

走過天帝身前時,天帝叫了他一聲,說道:“山下百姓全都死光了,你可知道?”

寒淵臉上滑過一絲古怪神色,半晌後道:“三日後,我自去請罪。”

流離心下一顫,擡頭看向師父。

山下的血腥味好像都飄過來了一樣,一重又一重,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寒淵把流離帶回了季詭城的小院裏,衣不解帶照顧了她三天。

流離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口,被利刃割的,被火炭燙的,被熔巖澆的。

寒淵每看一次,都像是從油鍋裏走過一遭。他恨不能現在去萬鬼崖,把伏測和李婆千刀萬剮。

他恨自己救她太晚!

太上老君送來了不少名貴丹藥,那些藥治外傷很有效,只要按時服用,流離身上就不會留疤。

這幾天流離迷迷糊糊的,總是睡著的時間多,醒來的時間短。可每次醒來,總能看到師父正陪在她身邊。

她常常能聽到萬千百姓慘烈的呼救聲,鼻端能聞見他們身上淋漓的血液。

這個時候她心底深處就生出一陣巨大的恐懼,她只能緊緊地抓住師父的手,生怕一個眨眼間就看不見他了。

她手上的疤痕還未消,一道道駭人的疤匍匐在原本細嫩柔軟的手背上。

寒淵看得一陣心痛,伸手覆上去,說道:“你放心,我會永遠都在。”

流離躺在枕上,眼眶裏不知不覺滾出淚。她看著他,有氣無力道:“師父,不要……去天界……”

寒淵眉心微動,過了會兒,他在流離床邊躺下來,伸長胳膊抱住她,說:“我只是去解決一些事情,等解決了就回來,從此後再不會有人過來打擾我們。我們會永遠在這裏,清清靜靜自自在在地活著。”

流離心疼不已,無能為力地沖他搖頭:“不要去!師父,你不要去!”

寒淵擦去她眼角的淚,說:“流離,你等我回來。”

流離仍是搖頭,哭個不停。她用盡自己剩餘的所有力氣,緊緊抱著他,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不見了。

可她實在是太累了,眼皮越來越重,神思越來越混沌。她躺在他臂彎裏,聞著他身上清新的寒梅香氣,慢慢地又陷入沈睡。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天下太平,六界祥和。她和師父兩個人一起窩在季詭城的小院子裏,沒有人會來趕她走,跟她說,她不配留在師父身邊。

他們沒有了任何束縛,責任,羈絆。他們無憂無慮地在這裏消磨著時光,看院子裏的槐花盛放,看四季輪轉,花開花落,不覺經年。

可她醒來的時候,師父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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