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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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陵園。

新年第一天的大雪在烈陽的照耀下化水、蒸騰,消失不見。陵園裏種著大片松樹,半披雪衣的樣子格外好看,雪,洗凈了每片松針上沾染的塵霜。

這裏的每座墓碑下都葬著一位英雄,一路走來,還有幾座沒有刻上名字的,但他們沒有被人遺忘,碑前的花和未消散的酒味兒證明,他們還被這世間的人惦記,他們不是無名英雄,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英烈。

照片上的他們,有些年紀輕,還帶著朝氣蓬勃的笑,有些上了年紀,臉上那堅毅的表情帶給人十足的安全感。總有人來跟他們訴說最近發生過的家長裏短,還來尋找那份迫使自己堅持下去的精神。

在他兩點鐘方向,有一個男孩兒,大概十多歲的樣子,背著一個深藍色卡通圖案的書包,站在那座碑前好久,向陽來這之前,那孩子已經在這裏了。

“我走了,我該上課了。明天再來看你。”

男孩兒轉身離開時,或許是向陽的目光太明顯,一大一小互相看了一會兒,男孩兒又看向他身上的穿著,抿了抿嘴唇,沖他說:“你看了我有十分鐘了。”

向陽意外於那孩子的觀察力,沖他說了句:“不好意思。”

太陽已經從初升,到達了和地平線夾角三十度的位置,墓園裏的鳥兒在交談聲裏起身尋食,一道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踏著石板,一步一步靠近傳來細碎人聲的位置。

“不只有照顧媽媽,還要照顧爺爺和姥爺。”男孩兒坐在向陽身邊,看著墓碑上那個比自己爸爸還年輕的男人問:“他是做什麽離開你的?”

向陽看了眼照片上一絲不茍的人開口:“為了平息戰爭。”

“中東?”男孩兒轉了轉眼睛,想到新聞上的報道問。

“對。”

“那他一定很厲害。我爸以前跟我說,能去維和的人,都是部隊裏的精英。”男孩兒提起他的父親眼神裏沒有悲哀,充滿著自豪。

“是的。那你的那位,是做什麽的?”向陽不好猜測那人是誰,含糊問道。

男孩兒撓了撓頭說:“是警察。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的。具體的情況沒人告訴我。”

“不過我猜一定很危險,肯定是電視裏那種混戰,不然以我爸的身手不可能回不來。”男孩兒說著,手裏比劃了一把沖鋒槍噠噠噠的掃射。

“一定是。”向陽肯定的點點頭說著。

男孩兒停了動作收了手,放在盤腿的膝蓋上,老神在在的偷瞄了向陽一陣子,深深嘆口氣說:“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過。但是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有他的使命,完成任務自然就離開了。”

看到向陽欲張嘴說話,男孩兒緊跟著舉起一只手制止他,快速說道:“別否認。我也是男人,我能看懂你。”

“生老病死都是我們可控之外的。你應該打起精神,帶著他的願望努力生活。這樣以後見到他了,還可以跟他顯擺顯擺。”

男孩低頭看了看手表,拿起屁股底下的書包沖他說:“不行了,我得去上課了。下次見面,別讓我看到你這副樣子了。”

“還有你,你在這裏看了我們三分鐘了。”

男孩兒撂下這一句,風風火火的朝山下跑去。

向陽聽著男孩兒最後一句,回頭看見了好友。

“什麽時候來的?”

吳遠弗上前,在向陽身邊席地而坐,打開了手上拎來的那瓶酒說:“那孩子不是說了,我來了三分鐘了。”

“哦。”

“那個孩子上過新聞。”吳遠弗將手裏再次斟滿的一杯遞給向陽,嘴上繼續說著:“智商很高,現在看來情商也很高。嗯,偵察能力也不錯。”

看著吳遠弗給自己倒完一杯後,向陽剛想上前碰杯就被吳遠弗攔下來。

“不願意和秦釗喝啊?”吳遠弗調侃一句。

向陽收回手,緩慢伸到秦釗面前那個小酒杯前,輕輕磕了一下,猛地一下倒進自己嘴裏。

火辣辣的滋味兒把他的眼睛熏紅,嗆到氣管裏的幾滴附著在上面,辣的難受。

象征性的拍了拍他的後背,吳遠弗以同樣的方式敬了秦釗一杯。

“還以為這次回來能一起吃頓飯呢,到底是沒吃上。”吳遠弗語氣平緩的念叨:“臨走前囑咐了幾遍註意安全,嘴上說說就是不管事兒....昨天去山上求了幾個平安符。把你的給他吧,你應該也挺願意的。”

說著,吳遠弗從兜裏拿了兩個三角形的被紅布包裹的符,向陽接過來的時候,眼尾掉了顆淚珠,攥在手裏,又哭又笑的說他:“怎麽還信上這個了。”

吳遠弗笑了笑,拍拍向陽的肩膀沒再說話,兩個人悶頭在秦釗面前喝了大半瓶下去。

不知道你身處什麽樣的境地,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何種危險,我很擔心你,卻對你觸不可及,我只能把你的安全寄托在神的身上,求他保護你,也為了安慰自己。

我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是因為你,我開始相信混沌天地,是被神劈開的。

傳說,每一個大海深處的島嶼,都是海神震怒的結果。惡靈犯了錯,惹怒海神,海神一聲震吼,炙熱的巖漿在它口中噴灑,形成了一座座囚牢,它們四面環海叫人無法從中逃離,那是海神用來拘禁惡靈的地方,它們怕水,每一次潮漲潮落是對它們的小小懲罰,而每一次巨大的海嘯伴隨著震動,就是它們再一次觸犯了禁忌。

很多很多年過去,越來越多的人明白,島嶼是地殼運動的結果,潮汐是自然界裏最尋常不過的規律,那被神乎其神的觸犯禁忌,不過是海底深處的地震帶來的反應。

可那是傳了幾千年的神話,它依然被許許多多的人信奉著。

北部灣西部,靠近陸地的位置,那裏有一座小島,島上人世代漁業為主,農耕為輔。長久下來,島上自給自足,豐衣足食。

新年來臨,島上的老人準備敬奉海神。

他們這次的目的,不僅是為了求出海平安,更是為了讓海神保佑他們,把那些外來人趕走。

一年多前,他們拿著槍上了島,種植了很多島上人見都沒見過的植物,後來他們在這裏建了一個很大的房子,房子每天往外排著汙水,汙水匯入人們食用的河水裏,人們開始生病,人們開始死亡。

是夜,濃重的筆觸在夜空劃過一道,遮住了白月,掩住了星光。

為首的老人手裏拿著砍刀,身後的眾人也都帶著利器,他們眼神狠厲,決絕的跟著前方老者祭拜著最前方供奉的那尊像。

“?i th?i(走吧。)”老者發了話,從眾人身邊穿過,行至院門,身邊的人陸續跟著他轉身。

“Chú, h? có súng(叔叔,他們有槍。)”站在隊伍最後的一個青年苦著臉說:“Chúng ?? gi?t r?t nhi?u ng??i, và chúng ta s? ch?t(他們殺了很多人,我們去了,死的就會是我們。)”

原本站在最後,轉身後變成前排的一個青年,他聞言轉身,皺眉看著後方那人,思量片刻說:“??ng ?i n?u anh s?, h?y ? l?i ??y và ??a ph? n? và tr? em ?i(你害怕就不要去,留在這裏,帶女人孩子離開。)”

“???c r?i, kh?ng sao. các c?u c? ?i ?i(行,沒問題,你們去吧。)”

他們在叢林裏快速游走,他們生長在這片島嶼,他們熟悉它的每一個地方。

“Too-yo là m?t th?ng hèn(度友真是個膽小鬼。)”

方才發話讓那人留下的青年,穿著寬松的黑半袖,手上拿著一根粗長的棍子,棍子兩頭用布條系緊刀子,他拿著武器,警惕的觀察周圍的環境又聽身後幾人小聲的交談。

“D?ng th?ng m?i ?úng, l?n tr??c h? mu?n c??p tàu c?a chúng ta, h? ?? gi?t h?.(勇勝才是真本事,上回他們要搶我們的船,還是勇勝殺了他們。)”

他們口裏的勇勝,就是前方打頭的青年。

勇勝前行的腳步突然停下,帶著身後的人蹲下,小心聽著前方的動靜。

他們說的華語,勇勝能聽懂一點,比如:村子,女人,殺。

勇勝一下明白了什麽,叮囑了身後兩人後,幾人上前無聲將那兩個持槍的人捆住。

“Hai ng??i v?a nói gì?(你們剛才說什麽?)”勇勝站著,用手中簡易的長矛挑起一個人的臉問。

那人剛要裝什麽都聽不懂的樣子,身後和他一起被綁住的同伴,一下被那男人手裏的刀割破了喉嚨,鮮血湧到他的身上,感受到滾燙的液體和身後人逐漸不再掙紮的動作,他哆哆嗦嗦的開口:“T?i nói t?i nói(我說我說。)”

“Chúng t?i ?? bi?t tr??c m?i ng??i s? t?n c?ng vào t?i nay.(你們今晚來偷襲,我們事先已經知道了。)”

“Có m?t qu? bom ?ang ch? các anh ? phía tr??c. ngay khi qu? bom n?, kh?ng ai trong làng có th? s?ng sót ???c.(前頭有炸彈等著你們,炸彈一炸,村子裏的女人孩子,一個都活不了。)”

“Qu? bom kh?ng n?, b?n vào nhà máy. D?n làng s? b? b?t làm con tin.(炸彈沒炸,你們進了廠子。村子裏的人,就會被帶來做人質。)”

這人話還沒說完,就被勇勝一刀捅了脖子。

無論怎樣,他們必死無疑。

勇勝很快明白過來,立馬沖身邊人說:“?i báo cho chú ?i(快去通知叔叔。)”

然而話音剛落,傳話的人還沒來的及轉身,他們原本預定的那條路上,傳來哄的一聲巨響,緊隨其後的是密集的槍聲。

叢林本沒路,熟悉它的人,哪裏都能走出路。

七八只叢林長大的豹子在樹林裏穿梭,勇勝將他們分為兩隊,一隊前去村長叔叔那裏,一隊回村子。

勇勝帶頭的四個人去了村長所在的位置。

還沒看到全貌,便已經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站在車鬥上的短寸男人手裏舉著一把槍,勇勝知道那槍可以連發,他們上去就會被那個男人掃射。

他們開了兩輛車,拿著槍的有七八個人,還有七八個人手無寸鐵被他們驅趕到被炸的四分五裂的屍體旁邊。

勇勝看不明白,這些應該是那個工廠裏的工人,他們究竟要做什麽。

“去,把你們明天的飯撿到袋子裏。”短寸男人陰狠的沖下面那七八個勞力說:“不撿那明天就別吃了。”

男人話一落,有人就要往回沖,嘴上說著:“不吃了不吃了。”

短寸男人眉毛一揚,兩手抱起懷裏的槍不等那人反應,就在對方震驚的表情下,落下食指。

“那以後也別吃了。”

見到這樣的情形,下面的人在血泊裏忍著嘔吐跪倒在地上拼命撿拾地上散落的屍塊。

勇勝震驚於他們的做法,但是他仍然聽不明白他們究竟在做什麽。

短寸男人掃視了一周,目光落在那個才上島的流浪漢身上,他的腳上已經沒有鞋了,身上也漸滿了泥土和血水,男人眼睛一瞇,餘光看到方才自己打死的工人開口:“你。”

“就是你。”男人指著那個流浪漢,看著他不斷躲閃的眼神和動作,好笑道:“躲什麽?就是你!過來。”

那人磨磨蹭蹭上前後,被那具完整的屍體絆倒,一整個人猛地撲到車前,紮進那個混著血和泥的水窪裏,濺起的血泥點有一滴飛到了短寸男人的手上,男人慢慢收了臉上的笑,看著手上那點臟東西,又看看地上那個滿身泥濘的人,發號施令。

“本來讓你直接拖了他回去.....”男人頂了頂腮幫,哼笑一聲:“現在,你把他剁了拖回去。”

說完,短寸身邊的幫手扔下來一把斧子。

見流浪漢仍然不為所動,短寸沒了耐性,舉起槍在他腳邊打了幾槍示意。

他爬了起來,手上拿著斧子,跪在那個還面露驚恐的屍體前,照量了幾回仍然下不去手。

見勢,短寸找了距離他最近的一個,還在埋頭拼命撿著地上殘肢的工人,一槍爆頭。

“這是你動作慢的獎勵。”短寸邪魅的笑了笑說:“再不開始,除了你,剩下的人都得死。”

不知道這話刺激到了哪個人,他看不清,眼裏只有血紅和腥黃。

他手裏的斧子不知道被誰搶走,身邊多了另一個人,那人快速帶著斧頭揚起又落下。

耳邊傳來上方環繞似的大笑,還有頓物擊打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鮮血崩到了他的眼睛裏。

這世界蒙上了紅色的霧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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