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8. 付春玲的忌日。

付春玲，程錦素未謀面的奶奶，很小很小的時候，程錦不止一次聽見過父親和躺在床上的爺爺爭吵，小小的程錦扒著頭朝裏看，父親走後爺爺總是一邊順著自己的胸脯一邊哽咽著大喊：春玲、春玲啊，我後悔啊.....

懂事之後，他才知道，爺爺嘴裏喊的，是奶奶的名字。

可，他在後悔什麽？

爺爺去世後，只有程父一個人前後忙活招待鄉下來的親戚，應對城裏來的朋友。好幾個晚上，程錦起夜，程父靜靜在爺爺面前立著，桌上擺著三杯酒，一杯放在爺爺那，兩杯放在程父這。

程父沒註意外頭的微小動靜，低垂著頭像是在和墻上的爺爺說話。

“你總說我自私，可我帶著他的那份一起努力，我孝敬你們報答你們生養的恩情讓你們安度晚年，可你們怎麽就是忘不了呢？”

“如果，抽簽的人是我媽呢？”

“人，不就應該為自己爭取活路嗎？”

“要怪...還是怪他命不好，如果、如果是他聽見——”

深夜的低喃被開門聲打斷，熬夜加班的妻子回來了，他回神，又聽客廳傳來妻子和年幼兒子的對話，兩人的腳步靠近了這間小屋，女人打著哈欠倚在門框上，手下摟著睡眼惺忪的兒子，交談兩句後，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離開了他的視線。

他緩緩轉頭，看著照片上的老人，目光逐漸堅定的開口：“是我、抓住了唯一的機會。”

松林墓園，至今在昆城市仍舊十分火爆，松林墓園銷售員的工資在昆城市收入排行裏遠超國家公職人員。據析，松林墓園守園人的工資，和昆城大學的教授不相上下。這就導致，每逢一年一度畢業季，松林墓園是不少求職人趨之若鶩的地方。

它受人歡迎也不是純靠銷售一張能說破天的金嘴。

記住，凡是能讓人吹捧到一定高度的，它一定有實實在在的優勢，那是別人不能輕易比擬的，也是在別人前進追趕時提升自己的籌碼。

所以，松林墓園的優勢又是什麽呢？

前擁湖海後環青山，每年秋季，南遷的鳥兒總會光顧這裏的濕地沼澤，它們在這裏繁衍生息，每日都能聽見山谷裏傳來的清脆鳥鳴。

你以為只是這樣？

在綠湖上搭建的公園裏有一座觀鳥臺，觀鳥臺建在五層樓高的小山上，小山因觀鳥臺存在，觀鳥臺建於它之上，睥睨萬物。空蕩的小亭子現下只有穿堂風光顧，透過亭子上的望遠鏡，能看到遠方茫茫的天空，找準角度後，方圓百裏的景色盡在眼底。

運氣好的情況下，有人能在蔥郁的山林裏看見幾只金絲猴在樹梢騰躍，緊接著就是被驚起的鳥兒，振翅高飛。

除卻這些必要的環境優勢，最重要的還是，與松林墓園毗鄰的烈士陵園。

現代人的嘴上叫囂著唯物主義，心裏卻始終相信先烈的英魂鎮守邪惡。

黑色的圍欄帶著尖角，無聲向來人釋放著它的肅穆，仿佛在它的威壓之下，所有人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他們不再嬉笑，靜默立在墓前，向逝者表達自己的思念。

程錦停好車找到吳遠弗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付春玲的墓前。

雙目相接的瞬間，吳遠弗緩緩眨了下眼睛，溫聲道：“來了。”

“嗯。”

程錦與吳遠弗並排站，在他的位置能看見程父的側臉。

程父的目光落在墓碑左側的立碑人上，過了良久，才開口：“你倆也沒什麽呆的意思，走吧，我單獨說會兒咱們就走。”

程錦看著程父的背影，眸子閃了閃，被吳隊長拉著離開了。

他們站在甬路上，距離程父不遠，也不近。

風不時將程父的話帶過幾句，叫人聽不真切。

程父深吸口氣，看著卑上的照片說：“來看看你。還有程程和遠弗。”

“才來看你，沒有怪你們的意思，就是這麽多年沒見，也不知道說什麽。”

“程程、是個很好的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能力，我身體不太好，也看不了他多久了。”

“遠弗呢，也好，人家是書香世家，家裏人也願意接受程程，倆人雖然時間不久，但是感情不錯。不就是搭夥過日子，我也不是頭回見，這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感情啊，濃烈，像白酒，有滋有味。你們也不用再用老一套來念叨。”

“兒孫自有兒孫福。”

“老娘，我也算是個有福氣的人啦。”

“這把年紀還能回來看看你，臨終還能有人送，也算有福氣咯....”

太陽漸漸在雲層裏冒出頭，程錦擡頭就可以看見它，它今天收斂了鋒芒，不再如往日一般灼人。淺黃的金光在它周身渙散，將它藏在裏頭的身子照出一個影子，朦朧的雲霧也因此有了形狀，像棉絮，也像入水的棉花糖。

“走吧。”

程父今天戴了副遇光變色的眼鏡，鏡片比剛來時深了一個色號，空氣中的紫外線更強烈了，帶著溫度一同上升到今日最高點。

吳遠弗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頸間的米色格子圍巾不小心勾上了程父的外套，等到那絲線承受不住的時候，肉眼見不到的帛絲斷裂發出清脆一聲。

“啪”

程父未轉身，走了兩步站定，聲音傳向後方：“我今天回家啊，給我辦出院手續去。”

“今兒晚上，咱們爺仨喝一盅。”

夜晚，是一股濃重的墨鋪灑在紙面，未曾被濃墨沾染的地方，是光的形狀，而餘下深淺不一的斑駁，便是廣袤的星河，它永遠存在，它永不雕零，它保持燦爛。

天上繁星點點，預示隔天萬裏無雲，天氣晴朗。

皎皎白月周身散著熒光，照亮許多地方。

吳遠弗拎著酒進門的時候，就見程家大小全蹲在花圃邊上，在門口看，就是一個小墩子，一個大敦子，一個超級大敦子非常有秩序的排列在花圃柵欄外側的石磚路上。

走進了看才發現，大敦子的陰影之下籠罩著一棵幼小的秧苗兒，只有小指大小，卻遠不及小指的寬度，瘦瘦窄窄一棵，在寸草不生的花園裏，格外顯眼。

“長苗了？”

顧予安蹲著回頭，仰視著回他：“程爸說不是苗。”

程錦也跟著回頭，仰視著回他：“爸說真不是苗。”

“那是野草？”吳遠弗見這情況，苦笑不得的問。

“沒錯。”

“沒錯。”

一大一小認認真真瞧著自己回話的樣子，屬實有些好玩，吳遠弗眉尾一挑，看向了超級大敦子開口笑道：“程叔怎麽不忽悠忽悠他倆。”

超級大敦子撐著雙膝要站起來，吳遠弗上前攙了一把，就見程父不住的點頭說：“下回這麽幹。我也捉弄捉弄小孩兒玩玩兒。”

“小顧去找然然玩兒嗎，然然在家念叨你。”吳遠弗沖最小的小朋友說：“等你給她畫畫呢。”

顧予安擡頭，看了看程父，見程父點頭，才不緊不慢的離開。

“兩個孩子相處的不錯。”程父說。

“年齡相仿。”思及某事，程錦眼睫垂下，看著微風中搖曳的小草說：“小顧說然然班裏新轉來的小朋友他見過，長得白白凈凈，還是個小卷毛兒。”

吳遠弗脩的轉過頭，蹙眉看向程錦，就見那人仍在說話:“他說總是能和這個孩子遇見，這麽有緣分，下回再見到不如就交個朋友。”

“聽說你和那孩子的家長挺聊得來。”

“既然總是遇見，應該也離得不遠。”

“還和小顧然然一個學校，那肯定就在附近了。”

.....

吳遠弗看著那張說不停的嘴，此刻是真的很想瞬移到他身邊，把那張開開合合的嘴巴縫起來。

“怎麽了？”

院子裏突然安靜，程錦不解的擡頭看著兩個臉上神色晦暗不明的人笑問：“怎麽都不說話？”

程父緩緩擡頭，抽回吳遠弗手裏的胳膊，拍了拍肩上沒有的灰塵，輕笑一聲，和蹲在地上的程錦說：“兩個孩子差不多大，兩個大人年紀也相仿，確實適合認識認識，交流交流育兒經驗。”

“程程什麽時候這麽註意我帶小顧了？不放心？”

視線短促相接，程錦率先敗下陣來，起身拍凈手上的土，低聲回道：“我擔心你要求太高，小顧會過的不開心。”

程父仍舊盯著程錦的臉，眼中劃過幾縷暗芒，緩聲道：“都說了不會了，小顧聰明好學，不需要箍著他，你小時候多淘氣，又不愛學習。”

“好了好了。”程父揮揮手，帶著吳遠弗轉身，嘴上說：“聊這些不開心的做什麽，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程叔您又忘了。”吳遠弗邊說，邊回頭看了眼程錦，不著痕跡的使了個眼色後繼續道：“您今天可不能貪杯，日子還長著呢。”

程錦深深呼了口氣，擡步跟上前頭兩人。

直挺的立在貧瘠土壤中的獨苗，突然被一陣大風壓彎了腰，它挺直的脊背在大風吹過後再不似從前那樣挺拔。

狂風帶走的不僅有野草的高傲，還有月亮的盛放和雲朵的羞澀。

月亮似乎很不喜歡這位突然到來的客人，哪怕僅僅是相遇一瞬，也是不喜歡，偷偷躲到了雲層之下。而相反的是，雲，喜歡風，它沿著風走過的痕跡追逐，卻也留不住那瀟灑的風。

餐廳裏亮起了暖燈。

程錦微醺，眼眸沈沈的盯著對面的中年男人開口。

“爸，你給我講講我大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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