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號晚八點三十。

昆城市公安局刑偵科室審訊1室。

“謝斌還說了什麽？”方雯盯著對面的男人，毫不誇張的描述，她的雙眸像是裝滿了星星一樣。

孟松然嘆口氣，垂下眼眸回道：“謝斌說我們的生活會變得更加優渥，他還願意在他自己的紅利裏抽出兩成轉給我。”

“心動嗎？”方雯憋著笑問他。

那人淡笑一聲，回她：“心動啊，但明知是坑我也不會傻到為了錢斷送自己的未來吧。”

他的話剛落下，就看到對面兩個女警官相視一笑，沒戴眼鏡的女警官沖自己和善一笑後說：“好了孟先生，謝謝您的配合。”

審訊2室。

程錦和吳遠弗坐在謝斌對面，一來一回的問答，謝斌老老實實的回應，但程錦總覺得哪裏被遺漏了。

他蹙眉看著方才和謝斌的問答，仔細看了許久，終於停在了第二張紙中間的問題，還有相隔一張紙後的最後一個問題。

其一：謝斌聲稱自己和徐婳只有公事上的交際。

其二：謝斌聲稱承運建材作料以本地香木為原料......

吳遠弗看著程錦的目光落在最後一頁，伸手指了指最上面一個問題。

其三：謝斌沒有正面回應徐氏涉及越南倒賣組織的問題。

程錦上下翻閱了這次的審訊記錄，他發現，謝斌這個人回答問題上有一個小習慣。每當對面問他是不是、有沒有、會不會的時候，他會有一個肯定或否定的回答，緊接著再以他的視角展開論述這個問題。

程錦用筆在這三個問題上勾畫出來後，翻開新的一頁，擡眸看向對面一直註意他們動向的謝斌。

“你否認了和徐婳之間的私交？”程錦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看過去，又道：“那徐婳給你的那個盒子裏裝的是什麽？”

謝斌顯然是不知道這件事情會被警察提出來，他的目光呆滯一刻，垂下眼睛緩了一會兒，沖程錦回：“什麽盒子？可能是徐總給我的會議資料，時間太久了我也，記不太清了。”

對面輕嘲一聲，緊緊盯著謝斌問：“距離任醫生把這盒子給你送過去，就過了四五天吧？”話落，他拿出手機翻找了兩下，擡眼沖謝斌逐字逐句準確說：“十月二十九號，上午，普仁醫院的任千鈞醫生，應徐婳的托付，在城北拿了個泡沫盒子，送到承運建材，承運建材的老總謝斌，親自下來拿。”

“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城北運進來？還要拜托一個跟你沒什麽交集的醫生給你送來？嗯？”

謝斌聽著警察的描述，腦子裏忍不住回想起那天的場景。

人在回憶的時候，總會有自己獨特的小動作。吳遠弗猜，謝斌的小動作就是手指無意識的扣動手邊的任何物體。比如：謝斌現在雙手交握攥著，右手指肚不斷扣手下的擋板。

“29號那天，徐婳沒打算離開。”吳遠弗幽深低沈的聲音，在狹小的審訊室響起，那聲音帶著謝斌穿梭回當天。

“原本要帶著那東西來的人，是徐婳。你們都已經商量好什麽時間她給你送來。”

“但是...徐婳突然要離開昆城。”

“臨時安排了你素未謀面的醫生將那個東西送過來，那東西很貴重，你不能假於人手，所以當醫生到達承運建材的時候，是你親自下去取的。”

吳遠弗說完這些，忽地變換一種嚴厲的語氣說：“我們有辦法查到監控，你想要否認，最好是能確定外面的人，能在半小時之內就把監控刪掉。”

“看你的樣子，應該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會讓警察知道，所以，你一定沒有特地對它進行處理吧。”程錦放在手上的筆不停的轉來轉去，他邊說著話，邊看著對面謝斌的動作。

謝斌的眼神落在了程錦這半邊桌腿上，他轉動筆的速度越來越快，但失誤次數也越來越多，他緊緊盯著謝斌的臉，對面那人似乎受到程錦的影響，眉頭蹙的越來越緊。

“啪嗒！”

程錦的筆掉落在謝斌視線範圍內。

謝斌的瞳孔猛然一縮，擡眸看向程錦，卻發現那人正在等著他。

像是主動鉆進陷阱的獸。

像捕了千百次獸的獵人。

“是的。”

“我和徐總是有些私交，她知道我喜歡古董，所以，時不時的會給我淘上兩件。”

“叮咚。”

吳遠弗的手機突然收到了幾條消息，是羅斌發來的幾張照片和文字說明。

謝斌要說的話，也被這一聲短信提示音給打斷，現下腦子發著懵，直直盯著對面。

良久。

對面另一位警官才開口說話。

“你說你們建材的用料全部都是昆城特產香木。”吳遠弗看著謝斌以陳述語氣說了這句。

謝斌本能的覺得這裏有坑，他試圖跳過去，張張嘴未發出半個音。

“但是我們找人查看後發現，你們建材裏的用料，好像是來自越南緬甸的木材，木材裏的含水量極高，木材幹裂程度要遠比其他木質高。”

“怎麽會選擇這樣的原木材當原料呢？”吳遠弗看著謝斌發問：“是因為什麽呢？”

知道了？他們都知道了？

警察都已經查到承運建材了？

謝斌腦子靈活膽子小，能做到今天這個份兒上，完全是因為有徐婳和林凱、哦是申奇。

事到如今，謝斌只想在他能力範圍內，給自己減刑！！

“我發現——”程錦剛要開口說話，對面謝斌立馬打斷。

“我說！我什麽都可以說！！”謝斌的目光在對面兩個警察之間來回轉動，目光期冀的望向對面說：“我知道你們能找我來肯定是查到了什麽，照你們的能耐，我覺得早晚我也進局子，我說了...算坦白從寬、及時止損、回頭是岸嗎？”

你發現、你發現什麽？不就是發現我的一些罪證！不能是你說！得從我的嘴裏說出來，否則...否則..我這一輩子是真的完了...

謝斌看著程錦心裏突突的往外冒話，甚至想好了，如果警察不問，他就自己和盤托出。

看來謝斌這條線走的很順利。

程錦看了吳隊長一眼，轉頭問：“盒子裏是什麽？”

“是個佛像。”

吳遠弗蹙眉側頭看過去問：“什麽佛像？”

“白玉立身佛像。”說完這話，謝斌雙手在胸前位置不斷擺動，緊接道：“不是給我的！我剛才瞎說的。”

“哦？”程錦直覺，這個白玉立身佛像才是真的，並且，這尊佛像，已經敲定了徐婳和順陽案四個人之間肯定有某種千絲萬縷的關系。

“真的。那是徐總要拿走的，我只是負責給徐總送過去，城北街區的快遞點兒，每次都是那兒的人送來。”

吳遠弗試探問他：“你知道這尊佛像送給誰嗎？”

謝斌的表情不太好看，皺眉看著對面說：“這我還真不知道，不過，應該是上頭的老爺子。”

“你怎麽知道上頭的人是老爺子？”程錦抓住謝斌話裏的點，突擊問。

“我...”

“徐婳死了，29號晚上，死在西蘭河上。”程錦說完，再一次發現謝斌臉上不尋常的表情。

他先是一楞，然後眼神迅速低下，雙手在擋板上來回交錯摩挲，喉間不斷吞咽口水，但他應該是要準備坦白的，下一秒，謝斌朝他們擡起臉，雙手緊握，語氣堅定道：“我之前跟著徐婳和林、就是申奇，我跟著他們去西蘭河的廢舊港口上運木材。”

“你還認識申奇？”吳遠弗錯愕道。

謝斌點點頭：“是，我知道他叫申奇，我知道他不是林凱。”

“我、我也是某一次不小心聽到的...還有，那個上頭的那位老爺子，我也是聽到他們說’風伯’，我猜，應該是個年紀大的人、哦男人。”

“你們建材的木材都是在那個廢棄港口運來的？”程錦皺眉問：“你們走的哪條路？”

“西蘭河廢棄的港口沒有監控，周圍有監控，大型貨車經過你們肯定會起疑，所以我專門找了另一條路。”

“其實還，挺費事。我讓人從港口邊上把木材運到車上，然後順著當地的漁民走的土路，在漁村的另一頭上了高速，繞了幾裏地，但是...”謝斌虛飄的看了兩人一眼，然後說：“但是上路之後，一路都是重型貨物了。”

那時候，就更沒什麽人起疑了。

越南緬甸的樹料很便宜，運送到昆城之後，原料費會比在本地購入木材便宜百分之一點七。

是單顆木材降一點七，那算下來，每一車，基本會比其他建材降低百分之十二。

大概有六七年，沒出現過什麽意外...

謝斌說完這一通，室內寂靜許久。

就連謝斌自己，猛地竄上心頭一種不適感。

龐大的利潤面前，人還是弱小的，在精神上。

“那...關於徐婳申奇所在的這個組織，你又了解多少呢？”

謝斌只能靠著聽來的幾句，分析在他看來的這個組織。

是嚴密的，從上到下會有人在高處發號施令。

是危險的，他曾經親耳聽到過徐婳為了舍棄一個人，為他做了個圈套。

他在徐婳身邊，總是會覺得，她僅僅是動動手指，消息就會自四面八方湧上來。

謝斌在他們身邊的時候，不會有向警方檢舉的意圖，在其位謀其政，或許這句話用在自己身上並不合適，但就是這個意思。

他在徐婳申奇手底下的時候，只需要按著他們的要求一步步來，等待他的是吃不完的利益。

但是現在他上頭一個人都沒有，這些天僅僅是找個孟松然就要累死他了，更何況是其他的事，謝斌覺得他撐不起來，那到還不如。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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