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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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櫥櫃的人是安, 虞荷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捉出裝進背包裏。

原來安早就整理好了東西, 隨時準備離開。

“不需要和店長說一聲嗎?他生氣了怎麽辦, 會扣工資嗎?”虞荷努力探出腦袋,不解地詢問。

安扯扯嘴角,異常冷漠:“誰管他。”

要是這個店長因此中斷與他們合作, 那再好不過。

傍晚集市人來人往,吆喝聲叫賣聲以及各種美食的香氣, 都在吸引虞荷探出腦袋。

熱鬧的同時也說明周圍人很多, 虞荷知道現在小小的自己很奇怪,不敢輕易出現,只能憋著好奇勁兒在背包裏睜大眼睛。

突然,一雙手將他捏了出來, 之後他掉進安胸口的小口袋裏。隔著薄薄的衣料, 他能清晰聽見安的心臟跳動,以及與眾不同的鮮活的體溫。

比起突兀的舉動,更讓虞荷驚訝的是,他所在的小口袋竟然有一條不大不小的縫兒。

面積不大,坐著的他恰好能順著縫隙看見外頭光景。

“安, 你的衣服怎麽破了?”虞荷奇怪道。

安隨口應道:“剛剛不小心劃破的。”

“那你要早點補好。”虞荷雖是這麽說, 眼睛卻一直往外鉆, 這個洞的位置太好了。他既不用刻意調整坐姿,也不用躲躲藏藏,他很喜歡。

安沒說話,只是自喉間溢出一抹應聲, 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又也許是他還年少的關系, 聲音聽起來有些溫柔與順從, 少了以往的冷淡與漠不關心。

集市的售賣方式很原始,農家將要出售的物品直接陳列,牛羊雞狗叫聲不止,不遠處還有雜耍藝人在當街表演,惹來一陣歡呼。

聽到那邊的叫好聲,虞荷好奇地站起身,又因布料材質過軟無法支撐而踉蹌跌倒。他自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還是被安察覺了。

“想去看嗎?”

“不想。”

雖是這麽說,可又低又軟的聲線中滿是期待意味,分明是想得不行。

現在天色還有些早,加上安還有事要做,去看雜耍表演滿足下虞荷的好奇心,未嘗不可。

安穿梭過人群,他樣貌端正英俊,眉眼雖有幾分稚嫩卻勝在氣質沈穩,一路惹來不少人的關註。這樣的他進入觀賞前列也是很輕松的事,但他怕距離過近嚇到虞荷,還是站得稍微遠了些。

“只能看一會兒。”安說。

正前方的雜耍藝人身穿背心,結實黝黑的肌肉用力鼓出,靈活翻身過後,唇中噴出橘黃色的火焰,引來不少人的叫好。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虞荷還是被嚇得肩膀縮縮,但他的眼睛又睜得很大,又怕又很想看的模樣。

正在虞荷想湊近看得更清楚些時,側邊傳來刺耳尖銳的笑聲:“再來、再來!”

稚嫩而又囂張,虞荷呆呆楞楞地望了過去,果不其然瞧見一個戴貝雷帽的小男孩。

也正是先前在櫥櫃門口看他、嚇他、欺負他的那個。

原本還欣喜雀躍的心情驟然降落,也沒了繼續往下看的欲望,伸手扯扯安的口袋,聲音很輕,怕被誰聽到似的:“我看完了,走吧。”

不對勁。

雖然虞荷膽小,但他很貪玩,好奇心又很重。之前想要聽恐怖故事書的人是他,被嚇得掉眼淚,睡覺非要纏著安不放的人也是他。

安應了一聲,感覺到胸口口袋裏一沈,應當是虞荷躺下去了。這個口袋並不大,不能讓虞荷完全平躺下來。

他將自己蜷起來了。

通常情況下,虞荷只有在很害怕或是受委屈的情況下才會這麽做,因為缺乏安全感。

安擡眼掃視觀察一周,目光逐漸定格一點,找到了。

安退出人群後,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一些小攤前亂轉,看著五顏六色的商品,虞荷又緩緩坐起,將腦袋貼上去仔細地瞧。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乖巧得不像話。

遲鈍的虞荷也發現不對勁了,這根本不是回家的路,因為是安迷路的他,急忙出聲提醒:“你好像走錯路了。”

“是嗎?”安說,“這條路也可以走。”

回家的那條路人煙稀少,根本沒有這麽熱鬧,虞荷又不是傻子,當然能聽得出安的敷衍意味。

憂愁地看了一眼天,如果再不回家的話,天會黑的。

但安漫不經心的態度讓虞荷很不滿,他又軟綿綿蜷了回去,閉上眼準備睡覺。沒等他睡著,安的腳步遽然加快。

一道刺耳的驚呼剛剛升起,又化作低低悶聲,隱約還有掙紮的瑣碎動靜。

睜開眼透過洞的縫隙往外看,嘴唇因愕然張開。

方才欺負他的小男孩,正被安用力捂住嘴唇抵在墻壁上,男孩囂張惡劣的神情被驚恐所取代。

“你也知道害怕?”

安的聲音很平靜,也正是因為過於平靜,格外像海面狂瀾驟起前的平靜,“嚇別人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怕。”

男孩嗚咽半天,淚水源源不斷地滴在安的手背,惹來極其厭惡的一眼。安沒有因此心軟:“偷看裙底,很好玩是嗎?”

小男孩被嚇壞了,他只是正常回家,拐進小巷時候突然被這個男人捂住口鼻。以為對方是變態殺人狂又或是人販子的他,嚇得大驚失色,狼狽至極。

安是真的很討厭小孩子,明明做錯事的人是他,有什麽資格哭得這麽慘。

說起來是很矛盾的,虞荷也曾做錯過事,又擺出眼淚汪汪的可憐樣看人,但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那樣的虞荷很可愛,甚至惹人憐愛,讓安只想低聲去哄。

懶得和對方廢話,安強力將男孩提起,把他的褲子拽走,一點不剩地丟進垃圾桶,還貼心地幫他撿起貝雷帽,在男孩雙目赤紅的視線中,戴在他的頭上。

等虞荷回過神的時候,安已經出老遠,現在的他腦袋亂糟糟,滿腦都是安威脅小男孩的話語。

小男孩都被嚇尿了,光著下部分在原地瑟瑟發抖,安也沒有心軟,態度反而更加冷冰冰且不耐。

那樣的安太陌生了,惡劣、無情、冷酷,甚至很壞。

虞荷從來沒見過這麽壞的安。

“餓了嗎?”

安突然出聲,虞荷楞了楞,胡亂嗯了聲。小口袋被掀起那麽一點,晚霞澆進的同時,也讓虞荷看清安的明晰下頜線。

一小塊被掰好的餅幹送了進來,安說:“現在沒有水,餅幹吃多會口渴。”所以只給了一點點。

虞荷乖乖接過,低頭吃了兩口,還是好奇:“你是專門去找他的嗎?”

“不是。”

虞荷還沒說什麽呢,安的語氣就沈了下來,“受欺負為什麽不出聲?你是笨蛋嗎?呆在那裏任由別人欺負?”

安今天不過看了一會兒書,就聽到玻璃櫥櫃被猛烈擊打的聲音,他第一時間出去找那個小孩算賬,卻瞧見另外一幅畫面。

一個身份尊貴氣度不凡的儒雅男人,命令一眾訓練有素的手下將人群驅散,又將場地包圍。有人不滿男人的霸道行為,看到他們服飾上的徽章後即刻噤聲。

接下來,那個男人動用異能給櫥櫃降溫。

多麽奢侈的行為。

每個覺醒者使用異能的次數是有限的,他們需要儲存能量,而這個男人竟將珍貴的使用技能的機會,用在這樣的小事上。

比起驚訝,更多的是羨慕與嫉妒。羨慕擁有異能的人為什麽不是自己,嫉妒自己不能給虞荷帶來這樣的優待。

弱小而又無用的他,格外渴望變得強大。

還被泡在暖洋洋的關懷中的虞荷突然被兇,吃餅幹的動作木在那裏,雙手握著餅幹委屈道:“我今天工作很辛苦,你不誇我,還兇我……”

延長的尾音與可憐巴巴的語氣,都不用瞧,安都能想象得出虞荷的表情。

“我沒有兇你,只是你今天太乖了,可以不用這麽乖的。”安的語氣漸緩,停頓片刻,吐出來的字眼很輕,“我是在怪我自己。”

“如果我再強大一些,你就不會被欺負,也就不需要……這麽辛苦。”

將努力往外冒的虞荷捉出,捧在手心,安將手臂擡得很高,二人幾乎平視。他說:“我不想你們這麽辛苦。”

“那你快點變得強大,我就不用這麽辛苦了。”許多話虞荷聽不懂,他只能挑著自己能聽懂的部分進行回答,“到時候你會給我買很多好吃的嗎?”

“會。”

“我會住上大房子嗎?”

“會。”

安說:“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

但安比誰都要清楚,身為普通人的他想要出人頭地,實在太難,除非他是[潛在者],能夠覺醒異能。

屆時,不論財富還是地位,他都會擁有。

那時候的他可以保護自己的親人,以及眼前這只笨蛋洋娃娃。

得到承諾的虞荷很開心,這條道人煙稀少,不想裝回口袋,撒嬌著讓安就這麽捧著他。安也不顧自己手酸,一路照做。

距離大門老遠的地方,他們就瞧見黛妮在左右張望。

黛妮提著裙擺一路小跑而來,仔細觀察虞荷的精神情況:“今天的工作順利嗎?沒有人欺負你吧?”

安毫不回避黛妮的打量,反倒是虞荷乖乖回答:“沒有。安還帶我去看雜耍了,那個人好厲害,居然會噴火。”

見二人相處還算融洽,黛妮心中大石總算落地。她將虞荷接過:“我給你做了一身新衣裳,我們快去試試。”

黛妮給虞荷做了一件款式相對比較覆雜的服裝,虞荷費了很大的勁兒才穿上。

天藍色顯得他肌膚雪白明亮,放大了他身上的那股青澀與純情感。

黛妮盯了半晌,竟久久不能回神。

“黛妮,”虞荷躺在黛妮的手邊,密密匝匝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陰影,“我什麽時候才可以長大?”

洋娃娃想要長大,必須進食帶人味的食物,他們不敢給虞荷餵,怕虞荷上癮又或是產生其它不可控制的副作用。

再加上虞荷的樣貌太過出挑,若是長大,必定會引來不懷好意的人的覬覦。

他們沒有能力護住虞荷,相比較而言,目前的虞荷是最安全的。

“你想長大嗎?”黛妮思索片刻,柔聲詢問。

虞荷郁悶:“我太小了,不想一直被照顧。”

這麽小的他,做很多事都需要人盯著,否則可能會遇到危險。

就比如今天的小男孩,若是他再大一些,就可以狠狠揍對方一頓,而不是像今天那樣只能委屈地掉眼淚。

“可我不介意照顧你啊。只有真正愛你的人,才會願意無條件照顧你。”黛妮笑道,“這樣的你就很好,我也不覺得你是負擔。”

虞荷卻問:“那你愛我嗎?”

“當然,你是我的家人,我很愛我的家人。”黛妮又說,“但你以後還會遇到另一個人,在此之前你們是陌生人,沒有任何關系。但他願意照顧你,無條件對你好,不求回報地保護你。”

虞荷聽得很認真,半晌,還是悶悶道:“聽不懂。”

“你遲早會懂的,我們並沒有什麽不同。你只是比較遲鈍,等再長大一些,再等等,這些事情你都會懂的。”黛妮哄著他,“到時候他會跟你接吻,他會和你相愛,他會最愛最愛你。”

豎起小耳朵的他,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半知半解的他頭一回失眠,輾轉反側無法睡著。

黛妮的作息很規律,現在已經深深睡下,小心翼翼地爬出籃筐,虞荷往外走著,房屋很黑,他的每一步都很謹慎。

側方投來的光照亮小小的他,他仰頭看人,安正倚著門框垂眸看他:“亂跑什麽?”

“想抱著睡。”虞荷眨眨眼,不帶多少央求成分,仿佛早就預料到安不會拒絕他。

安也確實沒有拒絕他。

這天的虞荷趴在安的鎖骨附近,又覺得骨頭太硬,往下爬了爬,趴在了胸口處。

安任由虞荷這麽趴著。

今天的虞荷太累了,屬於另一個人的溫熱體溫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安撫到他,親密無間的肌膚相貼也給予了他一定的安全感。

仿佛只有憑借這樣的親密擁抱,才不會有人欺負他,他才是被保護著的。

在虞荷快要睡著時,突然感覺自己被拎起放下,還沒等他睜開眼,一個熱熱的觸感落在發漩。

睜開眼的剎那,安面色大變,面頰以及耳後以驚人的速度布滿紅潮,眼神躲閃飄移,滿是被當場抓包的窘迫。

安親他了。

還是趁他睡著後的偷親。

虞荷想不明白這個動作背後的含義,但他還記得黛妮對他說的話,於是他問:“你喜歡我,所以才親我的嗎?黛妮說,只有真心喜歡的人才會這麽做,接下來你要做什麽?你要和我接吻嗎?”

那股紅潮愈發強烈,安像是被泡進顏料桶那般,只要是露出的肌膚,都布滿了異紅。

細看之下不難發現他的手指正在顫抖,語氣同樣飄忽不定,且不自然:“接吻不代表喜歡。”

黛妮說相愛的人會接吻,安卻說接吻不代表喜歡。

好難懂。

努力想要想明白的虞荷,漂亮的五官糾成雪白一團,反倒愈發可愛了。

安不自覺挑起嘴角,伸手點點他的額,驚得深思的虞荷肩膀一顫,擡頭兇兇瞪人。

“睡覺吧,很晚了。笨蛋。”

虞荷想要反駁,他才不笨,只是想得比較慢而已。很多事情只要他願意去想,並反覆去思索,都能想明白的。

像黛妮說的那樣,他只是有些遲鈍,不是笨。

虞荷兇巴巴擡頭:“你才是笨蛋!”說完就把臉蛋埋進安的胸口,再也不肯擡起。

剛躺下去沒多久,門口傳來極小聲的敲門聲,以為是黛妮的虞荷催促安快去開門。

開門口看見的人卻不是黛妮,而是神情謹慎的約翰。

約翰鬼鬼祟祟的,門開後閃身進入,躡手躡腳的動作,不像父親進入兒子房間,更像是做賊。

“店家告訴我,有人開出了很高的價格買洋娃娃!”刻意壓低的聲線完全無法克制住內心狂喜。

猝不及防的消息讓安渾身一僵,根本不敢回頭看虞荷的表情,他想要將約翰拉出去說。約翰卻極為不滿:“出去做什麽?萬一被你姐姐聽到怎麽辦,我們不是說好要瞞著黛妮嗎?也就黛妮這個笨蛋,會把洋娃娃當家人。”

“爸爸!”

“我哪裏說錯了嗎?洋娃娃是被神詛咒的[罪惡],沒有感情,也體會不到人的感情,骯臟、卑劣、無恥、放../蕩……不過我也沒想到,這才第一天,居然就有人看中了他。這個買家很有錢,是[覺醒者],聽說是個大人物……”

安再也聽不下去,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還是以這樣的方式。

一直以來,他都在尋找一個最恰當也最適宜的時機以及解決辦法,但他年紀還很輕,沒有足夠的閱歷,很難想到兩全辦法。

將約翰拖出房間後,他下意識轉過頭,看見那副有些呆呆楞楞,懵懂到近乎無知的委屈表情。

虞荷在難過。

安突然停下了動作,很冷靜地開口:“爸爸,我們不能賣掉虞荷。”

“他不像教廷說的那樣,他有感情,只是他們理解感情的方式和人類不同,只要給他們多一點的時間,他們與我們沒有兩樣。”安喉間微動,艱澀開口,“我不想賣掉他,我想留下他。”

“你瘋了?!”約翰覺得荒唐極了,“不賣掉它,你的學費怎麽辦?我們的大房子怎麽辦?”

安:“我不去念書了,我想通了,教廷的考核什麽都不是,課本上的知識漏洞百出。關於洋娃娃,我懷疑是教廷把居民洗.腦了。”

“洋娃娃根本沒有那麽強大的魔力,是人類自己定力不足被吸引,他們因自己的欲望而自食惡果,卻把罪歸結到洋娃娃身上。洋娃娃根本沒有錯,非要說錯,那就是不該遇到這群只知道推卸責任的男人。”

約翰面色大變,雙目睜若銅鈴,倉皇地在原地巡視一番,確定外頭沒人偷聽後,才壓著嗓子道:“你胡說什麽!你這樣的話要是被聽到,就這輩子沒辦法通過考核了。”

“我不在乎。我要去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我相信我有這個能力……”安沒機會將話說完,面上迎來響亮而又充滿力道的一耳光。

在裏頭偷看的虞荷嚇得面色慘白,安整個人被打偏至門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本就不穩的門在來回擺動。

安緩緩站直身,抹去嘴角源源不斷滲出的血:“我說的有錯嗎?教廷說沒有人能抵抗洋娃娃的勾.引,那麽,爸爸,為什麽這麽多天以來,你還是對虞荷抱有敵意?如果教廷說的是真的,你早就應該被蠱惑、被引.誘,而不是一心一意想要賣掉他獲取利益。”

約翰雖人到中年,但長相依舊英俊,歲月在他面上留下許多道痕跡。當下他氣得嘴唇顫抖不止,指尖指著安半晌都沒有作為,神情失望透頂。

就在這時,黛妮也匆匆趕來,她大聲喊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賣掉虞荷,我們的房子不應該靠他來獲得!”

安說:“我會自己賺錢,我會賺很多的錢。爸爸,不要賣掉他……求你。”

“之前你不是答應得好好的?你和我一起騙黛妮,現在為什麽要反悔?你不是一直知道他要被賣掉嗎?”

一雙兒女同時與自己對著幹,約翰的雙目有些泛紅,是被氣的。之後,他冷笑一聲:“你們不同意又有什麽用?買家已經付完錢了,他馬上就要過來接洋娃娃了。”

“他是擁有異能的[覺醒者],你覺得你們攔得住他?”

二人同時晴天霹靂。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安,他馬上跑進房間將虞荷裝進小背包裏,又在裏頭放了一些零錢與小餅幹,緊跟著將背包交到黛妮身上:“你先帶他走,我和爸爸好好談。”

最聽話的小兒子從未如此忤逆過他,約翰氣得幾乎要跳腳,從一旁抄過椅子,便要往安的身上砸。

安也完全沒有躲,憑借血肉之軀擋著來自父親的攻勢,掩護著黛妮從窗外逃走。

將窗戶關閉前,皎潔的粼粼月光下,安看見虞荷在努力憋著眼淚。

明明受了很大的委屈,明明知道自己要被賣掉,明明知道自己這些日子以來都在被欺騙,他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大聲質問,而是忍氣吞聲地自己消化。

脆弱卻美麗。

這樣的他,怎麽可能像教廷描述的那般十惡不赦?

木椅七零八碎的散架聲在黑夜中如此明晰,約翰失望而又痛心的咒罵聲,以及木屋搖搖欲墜好似隨時會解體的混亂聲,交織成噩夢般的動靜。

虞荷臉蛋已經濕潤透了,他顫著聲線問:“他會被打死嗎?”

黛妮的聲音沒好到哪裏去,她從未見過約翰打安,也是第一次見約翰發這麽大的火。但她還是在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有事的……”

他們跑出去還沒多遠,便聽到了安的一聲慘叫,即便經過極力克制,這道痛苦而又隱忍的聲音,被夜風浸過後,顯得如此森寒冰冷。

黛妮將背包放下,焦慮道:“你先自己呆一會兒好嗎?我必須回去看看,否則安一定會被打死的。”

但黛妮又不敢把虞荷也帶回去,她怕約翰對虞荷下手,這片區域相對來說比較荒涼,只要虞荷不要亂跑,應該不會被人撿走的。

……應該吧。

黛妮咬著牙關,她自己都不敢確定,她太糾結了。當初她撿到虞荷時,也是在一處荒涼的角落。

也許會有下一個人,像她這樣撿走虞荷。

虞荷很小聲道:“我能一起去嗎?其實我……被賣掉也沒關系。”

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不想被賣掉,也不想和陌生人呆在一起,他喜歡黛妮,喜歡粘著黛妮。

黛妮將背包裏的東西取光,又把背包丟在角落裏,把虞荷連帶零碎一起塞進口袋,清脆的嗓音擲地有聲:“我不會讓你被賣掉的,你是我們的親人。”

在黛妮一路狂奔時,簌簌風聲刮過草叢,枝頭搖曳的沙沙作響聲下,虞荷呆呆地喊了聲“姐姐”,像安喊黛妮那樣。

但是聲音很輕,除了他自己,沒人能夠聽到。

先前一直沒有想明白的事,現在好像都明白了。

怪不得安會突然對他好,怪不得安會願意和他睡覺,後來還親他,原來是因為要把他賣掉。

一直困擾他的問題被想明白後,他卻沒那麽高興,反而有些難過。

現在的虞荷又有了新的問題,既然安和約翰約定好要將他賣掉,那麽安為什麽要反悔?為什麽?

一直很喜歡動腦筋去想的他,現在卻不想知道了。

不想動腦,不想思考。

好累。

回到小木屋後,虞荷忐忑而又緊張,他憋著一口氣,好似呼吸聲稍微大一些都會被發現。小心翼翼躲藏的他,在黛妮的一聲驚呼下,再次探出了腦袋。

月光下的虞荷臉色煞白,安卻渾身是血,鮮紅的色彩粘在蒼白泛青灰的肌膚上,這樣的他看起來毫無生機,仿若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

約翰還在繼續對他拳打腳踢。

虞荷張了張唇,竟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喉間被沈甸甸的東西堵住,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他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畫面,最原始的暴力,野蠻粗俗的單方面毆打,濃郁滲人的血腥味……

他害怕。

可這時的安,竟還對他使著眼色,無聲做著口型——快走。

約翰察覺到虞荷的存在,想要轉身過來捉黛妮,黛妮也被眼前的畫面嚇住了,後退兩步,一方面是擔心弟弟,另一方面是害怕被抓住……

“你跑什麽?那可是[覺醒者]!如果我交不出洋娃娃,你知道我們的下場是什麽嗎?我們這樣的存在,在他們眼裏不過是螻蟻,可以隨便被處決的螻蟻!”

黛妮哭著搖頭,還是捂住口袋不肯將虞荷交出去。但她根本攔不住約翰,虞荷還是被高高舉起。

頭暈目眩的虞荷害怕地顫抖,低頭往下看了一眼,好高……

刺耳的哭鳴,蒼白的月光,鮮紅的血液,猙獰的暴力……

銀色的霜雪自遠方慢慢延伸而來,似毒蛇一寸寸攻占自己的領地,周遭的地面皆凝成寒冷冰晶。

方才還在張牙舞爪的約翰,當下如同雕塑僵在那裏,他還維持著先前將虞荷高高舉起的畫面。

自深沈的黑暗中,一道頎長身影緩緩走出,他腳底所到之處皆有細碎的裂縫聲,腳步從容,神情自若。

這張臉並不算年輕,約莫三十歲,歲月的沈澱令他看起來愈發儒雅而富有魅力。當他走到虞荷面前時,頗為不滿地看了一眼約翰,旋即珍視地將虞荷捧在手心。

虞荷跌坐在男人的手心中,倉皇地縮了縮腿,淚水控制不住地掉,卻很倔強地沒有發出聲音。

“抱歉,我好像嚇到你了。”

男人露出又是懊悔又是歉疚的深情,將提前準備好的小墊子取出,放置在虞荷身下,好讓他坐得更舒服些。

身後的手下紛紛上前布置場地,不出須臾,一座精美而又小巧的冰雪城堡呈現在眼前。

男人將虞荷放置在城堡的陽臺上,繼而退後半步,當著虞荷的面行了個紳士的禮,溫和道:“請容許我做一個自我介紹,我是[格蘭利亞]家族的現任族長唐——”

“也是你即將成婚的丈夫。”

安的面色驟變。

[格蘭利亞]是小鎮上出名的[覺醒者]家族,領袖唐年輕俊美,32歲,行為舉止紳士溫和,然而他的馭人手段卻極其冷血狠辣。

該家族內部鬥爭頻出,他在短短時間內奪走家族權力,發展出自己的勢力,穩坐族長之位。

最重要的是,唐還有一個正覬覦族長之位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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