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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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工作室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江槐絮是去領咖啡外賣時註意到的,接待室裏,小寧一如既往地拿著一本攝影冊子講拍攝類型,桌面還擺放著一本手續流程。

她目光微轉,透過玻璃窗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旁邊還有一個人,但她沒看清楚。

那人這會兒也瞧見她了,隔窗朝她點了點頭。

江槐絮頷首,拎著咖啡往裏走,照例放在吧臺邊,招呼大家想喝哪份自己拿。

一一接下他們的道謝,江槐絮側目一看,小寧也走了過來,她似乎有些為難地說:“姐,裏面的客人說讓你過去一下。”

江槐絮倒不覺得有什麽,從紙袋裏拎出一杯溫熱的咖啡遞給小寧,“那我去看看。”

走進接待室,兩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她身上,江槐絮擡眸,首先看見的並不是最初註意到的梁惜月,而是她身邊的女人。

女人大約四十歲出頭的年紀,但皮膚狀態良好,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小一些,眉眼很精致,散發出矜貴的氣質,只不過這更像是後天形成的。

與此同時,蘇婧珊也在打量她。

天氣回暖,江槐絮今天穿了一身油畫風的襯衫,外面一件牛仔外套,筆直的雙腿藏進煙灰色的闊腿褲,一個簡單的丸子頭,看起來休閑又顯年輕。

恍然間,蘇婧珊便仿佛回到了那個春天。

那時,少女一如眼前的明媚,一雙清眸凝視她,像是透過表象直擊到她心底不堪的想法。

江槐絮也似乎記起了她,很快打招呼:“阿姨好。”

秉承著對待客戶的敬意,江槐絮坐在兩人對面的沙發上,攤開了冊子,“阿姨來是想拍什麽類型的照片呢?”

梁惜月看了看,把單子冊遞給她看:“拍那種母女的合照,類型已經定得差不多了。”

江槐絮接過一看,果然已經署名並且將需求都選好了。

“如果沒有記錯,你應該就是江小姐吧?”蘇婧珊彎唇笑了笑。江槐絮忽然間發現,謝淮則跟她的眼睛挺像的,但眉卻一點都不相似,估計和他爸爸更像。

江槐絮點頭:“嗯,以前和阿姨見過。”

“聽說你和淮則在交往?”蘇婧珊依舊含笑,目光直視她的面容,“倒是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他竟然是和你在一起。”

江槐絮的假笑略微僵硬下來,她的直覺告訴她,謝淮則不像是會主動和家人提及此事的人,而且他和現在的家庭關系似乎不太好,不知道和蘇婧珊的母子關系是不是也不太和諧。

因此,她沒搭話茬,只是似有若無地朝梁惜月望了一眼,後者神情一頓,眼神有些躲閃。

蘇婧珊也不因她拒絕回答而惱怒,笑容變淡了些,聲音顯得有點飄渺,“倒不是不準許,只是我沒想過,他會為你做到這份上。”

“?”

江槐絮有些不解,“阿姨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沒跟你說?”蘇婧珊秀氣的眉梢挑起,臉上笑容止住,目光多了一絲意外,“他想把戶口遷出去。”

話音一落,江槐絮便明白過來,估計不只是遷戶口這麽簡單。

蘇婧珊面容有幾分憔悴,“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和他說說,家裏也挺好的。以前他爸總是不在家,他經常一個人住,後來到了江家,雖然我知道你們對他好,但總歸不是自己家,好不容易我找回他,也不希望因為一些不愉快而讓關系破滅。”

“可這是他的想法不是嗎?”江槐絮沒有站在他們的方向思考,她覺得有點荒謬,“您是怎麽認為我可以左右他的決定?”

室內一時安靜,她看著眼前的女人,指針滴答輕轉,時間像是回到那年春季。

江槐絮第一次遇見蘇婧珊,並不是在江家裏面,而是在小區外,她看見謝淮則晚自習下課,在小區門口被一個陌生女人攔住,眼裏分明有些抗拒她的接近卻不知道礙於什麽,始終沒有抵觸。

他們的聲音不大,她聽得不太親切,隱約聽見幾個字從女人口中說出來,她激動到有點失態,聲音有點大:“跟我回家。”

謝淮則神情懨懨,沒有表態。

女人又道:“難道你爸說的你都忘了嗎?”

江槐絮當時沒敢多聽,也沒敢唐突出現,只等那女人走了之後,才探出腦袋,謝淮則神色微怔,然後漠然走進小區。

第二次遇見蘇婧珊,是在江家客廳,她和老江、夏蓉交談正歡,老江見江槐絮從二樓走下來,順帶介紹:“槐絮,這是蘇阿姨。”

江槐絮照著喊了聲,看了眼蘇婧珊的面容,把人物對應上,又看了看坐在她身邊,正百無聊賴聽大人講話的謝淮則。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期間,老江和夏蓉把她拉走,留時間讓他們母子之間相處。

江槐絮想下樓拿杯冰飲,瞥見蘇婧珊往洗手間走,打了個照面,便想走過去,冷不防被她叫住。

“孩子,謝謝你這段時間,一直照顧我家淮則。”

江槐絮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說,撓了撓頭,“阿姨你不用謝,這也不能說是照顧吧?”

蘇婧珊認真地說:“我想把他帶到身邊照顧,你知道的,我和他爸分開了幾年,在他成長的路上,終究是缺席了那段時間,但我想以後能親眼看著他長大。”

謝淮則爸媽是在他初中時離的婚,這個她知道。江槐絮沒有問蘇婧珊為什麽起初謝叔叔去世時,她沒有第一時間撫養謝淮則,而是過了兩年,才來提及此事。

她目光熠熠,望著蘇婧珊,語氣很真切:“阿姨,您真的很想看著他長大嗎?”

在他即將成年的時候,才說這種話,是不是有點遲了?

但她不太理解他們家的關系,只覺得那時的蘇婧珊,臉上閃過一瞬錯愕,而後寫滿了認真,眼眶微濕,似乎極愛這個兒子。

於是她便以為蘇婧珊也有自己不能宣之於口的苦衷,只不過受到不知名因素的影響,導致她未能在第一時間陪在謝淮則身邊。

後來,一次節日,江槐絮隨夏蓉去拜訪親戚,謝淮則沒有一起。逢年過節需要拜訪親戚時,謝淮則總會拒絕同行,說自己留在家裏就好了。

起初江槐絮覺得沒什麽,直到那時候,她才清晰地意識到,會不會是因為他的身份特殊,不知道該以什麽姿態跟著一起去,會不會是因為不是他的親戚,沒有這個必要,又會不會偶爾,他也會想念自己的家人,也渴望逢年過節有親人陪伴在側?

這些她都沒有了解過。

以至於後來提到他媽媽時,江槐絮很認真地問謝淮則:“你有沒有考慮過跟你媽媽一起生活?”

謝淮則有點驚訝,坦誠地說:“以前希望過,後來沒想過。”

江槐絮一派若有所思。

“怎麽,姐姐希望我和她一起生活?”謝淮則彎下腰,視線去尋她的眼睛。

“當然啊。”江槐絮想了想,確定道:“和親人一起總會開心點吧。”

少年頓了頓,神色淡然地道:“那我考慮一下。”

考慮過後的結果便是他徹底離開了江家。

蘇婧珊似乎沒想到她會說這番話,隱隱有一種猜測浮上心頭,她此時對江槐絮也沒了最初的客氣。

但回想起以前的事,江槐絮忽然意識過來,蘇婧珊說的話,估計是誤以為謝淮則是受了自己的影響,才想遷戶口,甚至和這個家斷開關聯。

“江小姐這話說的還挺有意思。”蘇婧珊皺眉,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江槐絮打斷。

“阿姨,這是您的家事,按理說我不應該多言,但我覺得您應該多細想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情,我想你們只是缺少交流。”

“另外,不好意思,這次讓您失望了,我站謝淮則這邊。”

梁惜月嘴角抽了抽,氣急道:“江槐絮,哪有你這麽說話的?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江槐絮挑眉笑了笑,她也沒說什麽,而梁惜月卻斷定她說話過分,這不是自己心虛麽。

她抽回本子,回以體面一笑:“如果你們還想拍一組‘母女情深’的合照,可以再聯系我們這邊,隨時恭候。”

交談不歡而散,送客之後,江槐絮回到工作室內,小寧走過來,遲疑地問:“姐,這兩人的單子……”

“沒事兒,大概不用了。”江槐絮不以為意地回話。

……

當天,江槐絮去接謝淮則下班,兩人一起回了她的住處。

吃完飯的時候,江槐絮照舊躺在沙發上,等他過來了,她便坐起身,想了想,還是打算把實情告訴他,“你要遷戶口?”

謝淮則早就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聽到這個問題,倒也不怎麽在意,只是懶懶看了她一眼才說:“嗯。”

江槐絮視線落在杯子裝著的開水上,“我今天看見你媽媽了,應該是你妹帶她過來的。”

謝淮則一怔,然後提醒道:“她不是我妹。”

江槐絮回過神來,側頭看他,臉上有幾分詫異,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我和她沒關系。”謝淮則的話像是在強調。

江槐絮聽出了這句話的意思,又生硬地把話題轉移回來,猶疑地說:“你這幾年是不是過得不太開心?”

謝淮則握住她的手,用不太正經的語調回:“少了姐姐的照顧,確實不太開心。”

江槐絮知道他不想讓她擔心,但她也不想開玩笑,冷著臉看他:“說人話。”

看到她這般正經的模樣,謝淮則也收斂了點,指腹摩挲她的小指,“真想聽?”

“我覺得我們應該多點坦誠。”江槐絮重重點頭。

對謝淮則來說,那段歲月距離現在已經有點遠了。他最初也並非是抗拒他母親,只是時隔多年,不知該怎麽和她相處。

蘇婧珊表示,可以多給他一些時間考慮,期間也會經常來找他,讓他熟悉熟悉媽媽的存在。

他那時候已經正視了自己的情感,因為江槐絮的話,他考慮了沒多久,便決定跟蘇婧珊生活,畢竟一直待在江家,總歸不太好。

再來,他想起江槐絮當時的那段戀情,忽然就覺得他也沒有什麽留下的意義了。

蘇婧珊當時一個人住,租的房子很小,環境也不太好,一個人住有餘,多了個人搬進去反而顯得更窄小。謝淮則住在被她改過的雜物房裏,幾乎等同於他在江家住的房間的一半,沒有空餘的桌椅,寫作業時,只能把折疊桌子擡在床上。

他對這個環境沒有絲毫不滿,也知道蘇婧珊過得並不太好,加上他之後,生活更是拮據。

蘇婧珊也不刻意瞞著他,時常說著一些瑣事,例如飯桌桌腿又壞了,衣架太舊了,窗戶都被北風吹破了,這個房子太潮濕了……

謝淮則想和蘇婧珊好好相處,於是往往都會出聲安慰。

聽了之後,蘇婧珊眼睛一亮,猶豫片刻,終究問出口:“淮則,你爸這個月的撫恤金是不是快發下來了?”

謝淮則沒多想,跟她講了實情。

後來,蘇婧珊想取這筆撫恤金拿來做生活費,謝淮則也沒有不滿,只是盡數轉進她的卡裏。

久而久之,這也成了他的習慣,就當做給她保管這筆錢。

直到後來,蘇婧珊打起了謝靖遺產的主意。

謝淮則如實說:“爸爸生前將部分錢捐給了孤兒院,剩下的只剩給我上大學用的。”

顧名思義,這筆遺產並不算多。

蘇婧珊不信,“淮則,你也知道我們家現在什麽情況,你難道不想換個環境生活嗎?不想有個方便學習的書桌嗎?不想吃好穿好嗎?”

“而且你現在還小,媽媽也不放心你拿著這麽多錢,聽話,媽媽幫你保管,等你高考完,媽媽自然會送你上大學的。”

謝淮則覺得自己是個男生,對這些並不太在意,但他從蘇婧珊落淚的那一刻,產生了動容。他心想,畢竟這是自己的媽媽,總不會對自己太差。

離開了江家,他只剩蘇婧珊這麽一個親人,雖有疑惑,但他只能相信她。

於是他把那筆遺產也轉交給她保管。

直到高三下學期,他無意間瞥見蘇婧珊拎著一套嶄新的化妝品回到家,聲稱是別人送的。沒多久,她買了一身新的裙裝。謝淮則當時看不出來是什麽牌子,但看得出來那個檔次應該很高。

再後來,晚自習提前下課,他比平時回家的時間要早,出乎意料地在家門口聽見一些響動。老舊的房屋隔音效果很差,隔著一扇門,裏面的動蕩清晰傳到耳邊。

並不難辨認,這種聲響類似於以前,身邊的狐朋狗友拉著他看過的低級片裏出現過的。

少年本以為是媽媽受到了不好的待遇,卻在一聲聲低喘中聽見蘇婧珊嗔怒的聲音:“你快出去,待會孩子要回來了。”

緊接著是男人動情的聲音:“珊珊,你可想死我了,好不容易來一趟潼川,你不說想我,就想著你那寶貝兒子,女人心也太狠了。”

蘇婧珊笑了笑,也不拐彎抹角:“哎……那是因為我兒子對我好,他爸留給他上大學的錢都能送我買裙子,而你呢……”

“就這種破裙子,我給你送十條都成。”

“……”

謝淮則攥緊拳,一步步後退,漠然離開了這棟樓,那些羞恥的聲響和汙穢的言語都被他拋在了後面。

他離開之後也不知道該去哪,轉著轉著又回到了江家小區外,遙遠地看著漆黑而又熟悉的房子,他似是覺得有些可笑。

以前在自己家,父親很少回家,他平時放學總會被周圍的鄰居招待吃飯,不然就是自己煮。後來到了江家,每回都有保姆阿姨悉心照料,亦或者是他來照顧江槐絮的飲食。

到現在,跟著他媽媽,本以為生活會回到正軌,雖然苦但應該也會比以前更舒心點,卻不料反而跟他所想的差了太多,甚至往一個無法預知的方向發展。

許久沒聯系的朋友找他一起吃夜宵,他知道這些不算是朋友,也不只是吃夜宵,但他依舊去了。

大家似乎也沒想過他會來,總覺得他認真學習後,把不良習慣改了,也把這些朋友拋之腦後了。於是一連灌了他很多杯酒。

散場的時候是十一點多,他迷茫地走在路上,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哪裏都不是他家,哪裏他都回不去。

蘇婧珊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他一次也沒接。

他甚至沒想過會遇到江槐絮。

那應該是江槐絮印象中,重逢前最後一次見他。只不過大概她記不清了。

江槐絮在街邊的長椅上撞見爛醉如泥的謝淮則,走過去慰問一番。

謝淮則以為看走眼了,伸手撫摸她的臉,江槐絮大概是想不能跟酒鬼介意,於是任由他觸碰。

他的指腹移到唇邊便停頓下來,眸色多了幾分清明,像是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姐姐,你怎麽在這兒?”

“這是我大學附近,我聚會玩嗨了,這會兒進不去宿舍了。”

江槐絮詭異地看著他,問:“你一高中生咋喝成這樣,像話嗎?你媽有沒有罵你?”

不知道聽到哪個字眼,謝淮則的臉色明顯一怔,有些落寞,很快又恢覆如初,褲袋裏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他抽出來看了眼來電顯示,又盯著江槐絮說:“姐姐,以前都是我給你打掩護,這次你幫幫我吧。”

說完,他把手機遞給江槐絮,仰靠著椅背,不吭聲了。

江槐絮會意地接過電話,讓蘇婧珊不用擔心,說是今晚他在江家住。

後來江槐絮打了個車,回到江家。夏蓉出差,而老江也出任務不回來,家裏只有他們兩人。

江槐絮給他倒了蜂蜜水醒酒,第二天早上她沒課起的比較遲,醒來後謝淮則已經上學了,後來也沒來得及問他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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