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所以那次你喝醉酒,是因為你媽媽做得不對?”

江槐絮對那次的印象很模糊,大概是因為她在聚會也喝了不少酒,記不太清晰。

她咬了下唇,想起了後續,她當時還在微信裏提醒他,說他媽媽很擔心他,別讓他媽媽操心。

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應該多問幾句。

應該認真去思考他為什麽這麽反常。

謝淮則捏了捏她的指節,示意不用擔心,“其實也沒什麽做得不對,我爸也確實讓我長大後多照顧我媽,他沒想過把我交給我媽,估計是因為知道她一個人生活不容易吧,怕我影響她,所以才把我送到你家。算起來,那些錢給她花也沒什麽,權當是遵照我爸的遺書上的囑托來完成了。”

後來他試探問過,那件新買的裙子怎麽就壞了,蘇婧珊大概是心虛吧,扯了個謊說布料不太好被尖銳物刮到了。

謝淮則只是笑了一下。

還有一百天高考的時候,蘇婧珊對他說:“淮則,我們搬家吧,去渝南那邊。”

謝淮則沒有問為什麽,只是順從地說好。

直到後來,一個男人來接他們吃飯,蘇婧珊介紹他的時候,笑容滿面,那個男人開口,聲音和那晚的男聲重疊在一起。

那頓飯,謝淮則怎麽都吃不下。

蘇婧珊找了個時間跟他說,她要再婚了,跟上次見過的那個男人。

謝淮則記得,他叫梁岸。

貌似挺有錢的。

蘇婧珊不是來征求他意見的,而是讓他準備一下,因為對方還有一兒一女,跟他年紀差不多大。

謝淮則覺得沒什麽好準備的,跟著輾轉到渝南市。他搬進梁家那天,見到了梁岸的一兒一女,男的比他年紀大一點,而那個女兒對他和蘇婧珊的意見似乎很微妙。

但是謝淮則並不在乎,他像個機器一樣聽他們閑話家談,看他們扮演著一家人一樣融洽相處。

梁岸和蘇婧珊結婚那天,他的戶口也被遷到梁家,同樣也是為了轉到這邊的學校,為了高考。

謝淮則提出住宿的要求,蘇婧珊以為他不太習慣,加上高考確實重要,於是便同意了。

那段時間,即便是一個月一次的假期,謝淮則都不曾回到梁家。

蘇婧珊這時也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高考前她再三要求他回家吃一次飯,謝淮則同意了。等謝淮則回來後,蘇婧珊第一次和他吵了架。

或許是忍耐到了極點,謝淮則冷眼看著勸架的梁岸和梁惜顧,以及面色不解的梁惜月。

他擡了擡下巴,朝向梁惜顧,問:“知道他叫什麽麽?”

蘇婧珊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還是道:“知道。”

謝淮則又說:“知道梁家原本的女主人姓什麽?”

蘇婧珊面容一僵。

梁岸的前妻,姓顧。

所以他們的孩子叫梁惜顧。

多可笑。

“所以,懂了麽?”謝淮則首次捅破維持和諧的那層膜,“你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想當別人的母親,沒關系,但你一直忘了,這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我也不需要沾這些光。”

梁岸是個商人,重利輕義,他或許表面沒說,但偶爾碰見梁家的其他人,謝淮則總會感受到像刺一樣的目光。梁惜月跟他不對付,曾明擺著提過,他和蘇婧珊的到來,就是覬覦梁家的財產和地位。

謝淮則高考完的那個暑假,沒再回過梁家。

蘇婧珊以前只找他要了謝靖的錢,但謝淮則以前的獎學金都存在自己的卡裏,還有點積蓄。他找了份暑假工,租了一間比以前和蘇婧珊兩人住的更小的房,過上了自己的生活。

除了打工,還順便學習大學專業的知識。其實謝淮則有許多選擇的機會,但金錢條件限制,最後沒去太遠。錄取結果出來,是第一志願的渝南大學。

梁惜月和他讀同一所高中,多方打探才知道他錄取的學校是渝大,而蘇婧珊是通過梁惜月才得知。蘇婧珊低下臉面去找謝淮則,他最後還是原諒了媽媽的所作所為,但固執到不肯再回梁家。

後來上了大學,他依舊半工半讀,照常領著獎學金,後來跟著教授搞了一個項目,獲獎後他的條件也稍微沒那麽差了,總算過得稍微舒適了點。

而後,他單方面地疏遠了梁家以及蘇婧珊,像是只活在了自己的世界裏,過得無親無故。

謝淮則用極為平靜的語氣將這些事和盤托出,像是以第三人稱敘述了整個過程,他看起來不甚在意,卻不得不讓江槐絮想到,他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的樣子。

江槐絮聽著很不是滋味。

忽然又懊惱起來。

“我當時就應該把你留住。”江槐絮艱澀開口,“要是我說不希望你走,會不會你就會考慮一下,不跟著媽媽生活。”

江槐絮頭埋得很低,情緒有些低落,她想起了自己歡喜地跟他說和親人生活會開心點,囑咐他要聽媽媽的話。

他把她的話都聽進去了,唯一不好的就是,結果不盡如人意。

“不會考慮的。”謝淮則低眸看她,她的碎發擋住了臉,看不清神色。

江槐絮一怔,正想問為什麽,便聽到他低沈的嗓音繼續送進耳廓:“只要你這麽說,我就會留下。”

根本不用考慮。

甚至是,只要她表現得有一絲不舍,他都不會走。

只不過,是她誤以為,他離開了估計能過得好些。

所以親口說出了那些話。

親自送他到了虎口。

江槐絮擡起頭,神情是掩不住的心疼,眼尾隱隱發紅。

“這是我的選擇,你難過什麽?”謝淮則伸手揉了揉她的眼角。

“有人不會難過,我只好替他難過一下。”冰涼的指節撫過眼尾,江槐絮本來只有一點酸意,眼下倒是忍不住映出淚花。

江槐絮一哭,謝淮則就真的拿她沒辦法,扯過茶幾面上的紙巾,胡亂往她臉上抹。

邊擦眼淚邊悔道:“早知道就不跟你說這些了。”

江槐絮一楞,氣樂了:“你還想瞞著我啊?”

“姐姐在上,借我十個膽也不敢。”謝淮則又恢覆了不著調的樣子。

“那按你剛剛說的……”江槐絮看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於是把腦袋湊過去,抱住他。

謝淮則看她支支吾吾的樣子,忍不住問:“說的什麽?”

“就是你說,如果我叫你別走,你就會留下。”江槐絮的頭從他脖頸處拱了拱,擡起眼看他,“說明什麽……”

“說明什麽?”謝淮則也低頭看她,重覆她的話。

江槐絮覺得他存心逗她,才會學她講話,這會兒也不支吾了,直截了當地提出觀點:“說明我那會地位還挺高的,對吧?”

謝淮則親了親她的眉眼,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緩緩落下一句話:“你的地位一直至上。”

江槐絮目光一滯,又聽見他說:

“以前不變,以後也不會變。”

她的心跳失序,一陣暖意湧上,但面上神色不改,甚至脫離他的懷抱,蹙眉不滿地說:“老實交代一下,你是不是偷偷談過好幾個,所以甜言蜜語對你來說簡直信手拈來?”

“江槐絮。”謝淮則捏了捏她的臉頰,柔軟的觸感在指尖蔓延。

很少見他直接叫她的名字,江槐絮有點失神,也莫名多了幾分緊張。

“我只和你談。”謝淮則摟住她的腰,往懷裏帶。

言下之意就是,沒有其他人,戀愛這件事,我只想和你談,也只和你談。

“知道了。”江槐絮軟軟地趴在他胸膛,聲音有點小,說到後面,她怕他聽不清楚,又揚了點音量,客廳靜得落針可聞,她的聲音溫柔地響起:“沒關系,以後我們的名字會寫進同一個戶口本。”

所以,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會一直陪伴你,站在你這邊。

就算你無家可歸,我也答應你,給你一個歸宿,讓你不再孑然一身。

謝淮則一怔,喉嚨上下滑動,唇角不可自抑地勾起,“姐姐,這婚是不是求得有點早?”

江槐絮耳根發燙,被他直接指明,她莫名升起後知後覺的窘迫。

謝淮則擡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和他對視,他的視線落在眼前明媚艷麗的面容上,這張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裏的臉,終於在此刻,變得生動具象,不再是夢中的虛晃一眼。

“但是我先答應了,以後再換我走個形式。”

謝淮則俯下身時,話語揉在唇間化成稀碎。

謝淮則從洗手間出來後,看著江槐絮從房裏抱出一床被子。

她遲疑地問:“真在這兒睡?”

謝淮則看了眼,她家的沙發挺大,可以容納一個人,他把被子放上去,笑了笑:“嗯。”

江槐絮看了看沙發,又看著他,說:“會不會有點將就?”

可惜她租的時候沒考慮太多,只挑了個一居室的套間,沒有客房。

謝淮則靠在沙發上,將她摟在懷裏,“不用管我,我喜歡將就。”

江槐絮順勢坐在他腿上,興許是剛才想到沒有客房,她頭腦一熱,冒出一個沖動的念頭,隨之脫口而出:“要不我們同居吧。”

兩人都是一怔,謝淮則慢悠悠地環著她的腰,“現在不太合適。”

她不明白有什麽不合適的,正巧她住膩了,也挺想搬家的,“我們以前不也是同居?”

謝淮則低不可聞地嘆息:“現在性質不一樣了。”

江槐絮眨了眨眼,“我說,你這麽保守的呀?”

“不是。”謝淮則長指伸入她的發間,語氣溫和,“得對你負責,有名分了咱們再說?”

因為要對你負責,也害怕你會後悔,所以不敢心急,不敢貿然動作。

江槐絮對這件事也並不熱衷,只是氛圍到了的時候,激起了她的好奇心,這會兒聊著聊著,她反倒有點困了,又因為察覺到對方眼底的珍重,而感到切實的開心。

她親了親謝淮則的嘴唇,“其實也沒什麽,你早點休息。”

說完,她就退出了他的懷抱,邊打哈欠邊回房。

她關上門,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時候,睡前刷了會兒微博,看到一個博主分享歌曲,她忽然也想聽歌。於是又點開了音樂軟件,忽而想起謝淮則的歌單。

她點進去,看了眼,沒有新的評論,想了想,她在評論區上快速敲字。

發送完畢,她才放好手機睡覺。

江槐絮晚上睡得很差,夢中浮浮沈沈的,室內溫度恰好,但她卻感到異常的冷。剎那間她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還在讀高中的時候。

暴雨橙色預警,學校停電,學生們被迫留在學校,教室桌面滿是蠟燭,等到十點,雨勢變小,照明燈啟,他們才能離校。

大家火急火燎地出校門,江槐絮不想擠樓梯,當時走的比較遲,到校門口的時候只剩寥寥幾人。她瞥見一個在店門下躲雨的少年,許多店都關門了,昏暗的環境下,他的樣貌看不真切。

江槐絮只掃了一眼,沒多想,徑直往家的方向走,過了一會兒,只聽見一陣腳步聲,在雨水滴答的聲響中格外突兀,她側目一看,原來是剛才的少年。他大概是等不及了,背著個書包就直接沖進了雨幕,這會兒已經掠過她身邊,幾滴水花濺起,劃過她藍白的校服褲腳。

江槐絮擡眸,看見不遠處散步的雨傘,忽然覺得少年像是和世界分割開的個體。

不知出自什麽心理,她快步上前,傘面遮過了他的頭頂。雨傘並不算大,因為少年比她高半個頭,她撐著倒是有點費力。

少年腳步一頓,下意識朝她看去,她沒太在意地回眸,對上那人濕發下模糊的雙眼,“我記得前邊有個便利店,應該有雨傘賣。”

絲毫不提她這一舉止的目的,但又無聲地解釋了她只是普通的見義勇為樂於助人。

少年沒吭聲,配合她的步調走到便利店,好人做到這個份上,江槐絮目的已經達到,便直接告別了。

畫面一轉,又移到了她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

少年的臉倏忽間重疊成謝淮則的模樣。

江槐絮記得,那也是個雨夜。出門前天氣正好,到了晚上便下起了雨。回到小區外面,恰好碰見謝淮則,他身上黑色的T恤被雨染濕,黑發還滴著水,一路小跑導致呼吸起伏有點大。

她把手擡高,傘罩住兩人,語帶笑意地問:“這是誰家的落湯小狗?”

江槐絮歪著腦袋,瞧他落魄的狀態,語氣蔫壞。

見他不回答,江槐絮也不生氣,輕輕“噢”了一聲,又幫他拍了拍肩膀的水漬,“萍水相逢也是有緣,那我就勉為其難帶你回家吧。”

……

早上起床時,窗簾縫隙透出一絲光亮,她大夢驚醒,靠在床頭,忍著莫名襲來的頭疼感,身下忽而傳來一陣暖流,並不陌生的感覺壓得她頭疼欲裂。她掀開被子下床,往被子下一看,沒有異樣,約摸是清早剛來。

掌握了姨媽狀況,她不由開始慶幸。

江槐絮洗漱之後走出房間,一眼便看見飯桌上擺放新鮮的早餐,大概是謝淮則去買回來的,袋子外還附帶一張便利貼:【記得吃早餐。】江槐絮伸手試了試,豆漿還有溫度,估計謝淮則出門沒多久,她把便利貼隨手貼在冰箱門上,插好吸管喝了一口豆漿,又拆開袋子裏,除了一份蒸餃,還有一個雞蛋。

如今不用擠地鐵,她也不著急,慢吞吞地吃完,才收拾去上班。

上班時,小寧和她說:“姐,昨天那兩人取消訂單了。”

“行,知道了。”江槐絮不太意外,畢竟她們的目的本就不在此,倒真像是多此一舉。

餘情給她發了條信息,內容挺長,江槐絮猜測是用語音轉文字。

【姐妹,我昨天有一場落水的戲,拍完就來了大姨媽。今天又是上刑場的一天。我下輩子一定要當個男的,這種邊走邊流的感覺太痛苦了。對了我記得你跟我差不多的時間,采訪一下,您現在什麽感受?】江槐絮發了個無語的表情,然後喝了口熱水,緩緩打字:【多喝熱水。】隨後又發了一條:【現在還好,不過就是腰酸背痛沒辦法集中精神工作,隔一段時間就要喝點熱水罷了。】餘情:【姐妹,世另我啊!!!我可太難受了,今天沒戲,在酒店待了一天。】江槐絮:【/抱抱。】

她想了想,問了餘情酒店的地址,給她點了一杯紅糖水。

餘情收到紅糖水的第一時間,拍了個照發給她。

餘情:【寶貝我好愛你,我覺得你說的對。】江槐絮:【我說什麽了?】

餘情:【這輩子一定要嫁給一個願意給我煮紅糖姜茶的人。這句話挺對的,我的話就下輩子吧,這輩子找不到男的,嫁給你也挺好的。】江槐絮:【大可不必。】

江槐絮記起來了,這是以前有一次生理期疼得不行,她又不想動手,於是和餘情吐槽了一波,並許下這個美好的心願。

她現在回想起來,似乎也不是沒有男人給她煮過紅糖姜茶。

下班回家前,她去了一趟超市,打算買一些生姜和紅糖。趁著現在能動,可以做好準備。

回到家時才六點,感覺這次除了腰酸背痛,也沒有像以前一樣難受。她想了想覺得沒什麽,又把東西放好,打算不舒服了再煮。

人果然是脆弱的,每逢這種時候,食欲不佳的狀況就更加嚴重,她沒胃口吃晚飯,中午待在工作室修片,沒有時間午睡,這會兒幹脆躺在床上,打算補個覺。

睡夢中,一陣刺痛激得江槐絮頻頻皺眉。枕邊手機的振動將她催醒,她還不太適應黑暗,下意識摁了接聽,“餵。”

她伸手摸到杯子,仰起身子喝了口水,涼的。

活了二十多年,江槐絮忽然意識到自己有點傻逼的潛質。

電話那頭,謝淮則聽到了窸窣的聲響,開口問:“怎麽了?”

江槐絮的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的啞意:“來姨媽,有點不舒服。”

“怎麽不跟我說?”謝淮則的語氣很冰涼,無端讓江槐絮想起了剛剛潤過喉的涼開水。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只察覺到他語氣中莫名夾著一點慍怒。

江槐絮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八點整。

她忽然想起兩人最近吃晚飯的頻率,頓時明白過來。

所以,他是怪她沒有跟他講不舒服,所以不陪他吃晚飯?

她解釋道:“不好意思啊,我回來就睡著了,忘了跟你說今天不一起吃晚飯。”

謝淮則一頓,嗤笑一聲。

江槐絮覺得更莫名了。

“你以為我在跟你介意這個?”

難道不是嗎?

江槐絮納悶。

“還沒吃飯?”謝淮則問。

他的語氣很冷硬,聽起來像是置氣。江槐絮情緒也變得有點煩躁,話到嘴邊,便顯得不耐煩:“沒胃口,不想吃。”

“在家等著。”他落下這幾個字,很快掛了電話。

江槐絮放下手機,翻出衣物去洗澡。

洗完出來的時候,謝淮則剛好到,他在窄小的廚房裏清洗杯子,姜和紅糖放在了一邊。

江槐絮慢半拍地想起來,她之前已經把備用鑰匙給了他,但似乎這還是他第一次用那把鑰匙進來。

謝淮則把外套脫了,此時穿的是黑色的短袖,江槐絮看著看著,腦海裏卻浮現起了和餘情的對話。

這輩子一定要嫁給一個願意給我煮紅糖姜茶的人。

同時,她也記起來了。

謝淮則以前也給她煮過一次。

那是一個早上,少年冷臉端著杯子敲門進了她房間,手上的玻璃杯裏,深紅色的液體晃蕩。

他不太自在地別開臉說:“阿姨不在家,聽說女生這種時候喝這玩意兒比較好。”

驀地又添上一句:“所以我特意給你點了。”

一字一頓,面容正經。

但是江槐絮知道不是點外賣,她隔天被夏蓉安排去扔垃圾,在打包廚餘垃圾的時候看見了生姜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