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半身不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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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二人經過李琳瑯的房間,朝樓下走去。大堂裏有三三兩兩的食客,分散在各處。秦冉一看葉秋要往人堆裏走,臉皮就掛不住了,拽著葉秋的領口,道:“不是去客房,你要帶我去哪兒?”

葉秋道:“吃飯。”

沒聽到回答,葉秋低頭看了一眼,就看到秦冉視線落在他的領口,似乎楞了楞,松開手,然後安靜地垂下目光。

葉秋視線看不到,不知道昨夜他指甲刮在他鎖骨上的事情。

秦冉這樣順服的姿態,其實是很少見的。葉秋腳步頓了頓,抱住秦冉的手收緊,目光落到大堂一處。

秦冉一路被葉秋抱著,沒穿鞋,雙腿又無知無感,就被放在一張躺椅上。這椅子約莫是大爺們專門品茶賞玩用的,腳下還有個腳踏,剛好可以放腳。人躺上去自動就癱了,活像生活不能自理。

回過神來的秦冉嘴角一抽,去看葉秋,就看到葉秋偏過頭,恰好避開了他的目光。

故意的吧!

如果不是動不了,他早就跳起來了。

葉秋說吃飯,其實只是祭奠秦冉的五臟六腑。葉秋用飯時間比他早,故而只是坐下來看秦冉點菜。秦冉隨便點了幾個,也沒敢要酒,點完後就和葉秋默默對坐。

萬一,又吐血了,這樂子可就大了…

理所當然葉秋付賬——秦冉他沒錢。

他旁邊坐著一個柔柔弱弱的小青年,小青年對面坐著一個黑衣大漢。秦冉看到他倆,覺得一胖一瘦、一剛一柔的組合著實有趣,就不免多看了兩眼。

秦冉聽那小青年道:“阿叔,你莫要去打鐵了,我聽說北門那方都爆炸起了,煙子使勁的往外頭竄,嚇人的很。”

黑衣大漢道:“那個莫得啥子大事,前不久,我跟到老當家出去的時候,你是不曉得,泰阿山冒了一大片子煙子,黑騰騰的一片,把天空都罩起咯,邪門的很。我們那個有個小夥子不曉得咋子得,跑進去後就再也找不到了,那麽大一個人咯,說沒就沒得了。”

……

那兩人用的方言,說的話聽不太懂,也不避人。秦冉聽了幾句,當聽到濃霧的時候神色微變,又看到葉秋也皺著眉頭朝他看來。

估摸黑衣大漢好套近乎,秦冉主動道:“這位仁兄,我們初來乍到,不知你們口中的泰阿山是什麽山,離此地多遠?我只聽過深山鬼火、嶺南障霧,這山會自己冒煙的還是頭一次聽說。會不會是人為縱火?”

黑衣大漢擺擺手,操著官方話答道:“不會不會,泰阿山深山野林,離壽春還有十七八裏路,官道不通,人跡罕至,別說人,連野貓野耗子也難得一見。人為縱火燒不出那麽大一片煙霧子,而且它不是一般煙霧,黑乎乎的。”

“黑色的?”

“說不準,有點泛藍,有時候一眼看去真他媽的像鬼火。”

“泛藍……”秦冉喃喃念了幾句,追聲道:“你們在霧中行走有沒有看見什麽奇怪的事情?”

“什麽奇怪的事情?”

“比如,突然出現幻覺,見到農人桑種,兒童嬉戲什麽的……”

黑衣大漢突然按著額角道:“你一說,我好像見著了又好像沒見著了……不知怎麽搞的,最近有些頭疼……”

小青年插話,對秦冉道:“阿叔最近記性不好,剛說完的話轉眼就忘記了。他昨日向我提過,他們馬隊確實有一位腳夫,好像見著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回了家就瘋了。藥石無醫,躲在家裏不敢見人,瘋瘋癲癲說什麽‘殺人’,‘火’。”

秦冉道:“這位腳夫住在何處,可否勞煩公子帶我們一程?”

小青年搖搖頭道:“真不巧,前幾天發了瘋病,跌進自家茅坑淹死了,他獨身一人,無妻無子,父母早亡,還是街坊鄰居湊錢鬥了一副棺材。今日早晨剛出殯埋了。

你若是有心,我可以引你去他家看看,人死茶涼,他家住的簡陋,也有一些留存的遺物,還未被左鄰右舍分完。若去晚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秦冉道:“這倒不用,多謝。他死前可曾說過什麽?”

小青年:“不太清楚……一個瘋子,他說的話誰在意呢……”

瘋言瘋語,浪言浪語,一個瘋子所言,縱然句句屬實,句句無假,又有誰信,又有誰敢信呢?走在街上,不遭人白眼和嫌棄,便是萬萬有幸了。

約莫深有感悟,小青年垂了眼細嚼慢咽吃飯,不說話了。他的姐姐,也是患了瘋病的可憐人。

黑衣大漢拍了拍小青年的手背,作無聲的安慰,像才緩過神來,頗為疲憊道:“咱隨老當家帶領馬隊經泰阿山,在濃霧中轉悠了一天一夜,幹這行三十年來,頭一遭遇著這麽詭異的事情。”

秦冉道:“這麽說,你親眼所見,親自證實,這霧確實不同尋常,不是人為幹擾,而是自然產生,很詭異?”

黑衣大漢牛飲一壺酒,語氣甚哀道:“豈止詭異,它要吃人哩!跟我們一個車隊的小夥子就折進去哩!好好的一個人,年紀輕輕的,說沒就沒了,哎哎,當初怎麽沒把他看住呢……”

“節哀順變。”

黑衣大漢和小青年吃完飯,向秦冉二人告辭離去。

秦冉這一桌的飯菜,慢慢悠悠等了許久才上來。

菜色甚為清淡,清湯寡水,比之李琳瑯為他點的蓮子粥還不如。他記得自己點的菜,沒這麽清淡吧?

菜還是那麽幾樣菜:紅燒錦鯉成了清蒸錦鯉,沒有醬汁,鯉魚上象征性灑了幾根切得碎碎的青嫩的蔥花。扁尖筍不放艷紅的辣椒,約莫為水煮,再撈起來拼盤。蝦籽豆腐乳的豆腐少了鹽,白味,蝦籽也不是爆炒,放水裏氽過,軟軟搭在白森森的豆腐上。

他的菜,被葉秋動過手腳——約莫在他和黑衣大漢他們談話的時候起身換的。

秦冉匆匆一瞥就沒有胃口,語氣不大好道:“這樣做出來的菜,能好吃嗎?”

葉秋執箸,示意性夾了一片魚肉,一片尖筍,一小塊豆腐,品嘗後,認真道:“能吃。”

能吃,在秦冉字眼裏就和吃不死人差不多。

養病期間最忌油腥辣酒。秦冉不會顧及這些,他喜歡什麽就點什麽,旁人在時還會收斂一點,其餘時候完全隨性子來,不然也不會把自己弄到沾酒咳血這個地步。

秦冉硬脾氣來了,誰也勸不住,葉秋知他秉性,不會當場反駁,暗地裏下手罷了。只是換了一種烹飪法子,魚還是魚,尖筍還是尖筍,味道不盡如人意,卻也另有風味。

秦冉不會真和葉秋較勁,他一言難盡道:“李琳瑯換我菜譜,是連鍋端,點的大菜轉眼端上來一碗荷葉清粥。你比他照顧我些,沒動我食譜。我是該謝謝你呢,還是該謝謝你?

何必這麽麻煩,你當面和我說,我又不會怎樣。”

葉秋道:“說了你聽嗎?”

秦冉唇角勾了勾,勾得張揚無比,一錘定音:“不會。”

他若改了性子,就不是他了。

“這菜不吃,倒拂了你的一片好意。我嘗嘗。”

秦冉在三碟菜盤裏挑中了豆腐乳,心道這玩意扮相不錯,應該能吃。

他吃飯的時候旁桌又坐了兩位青年漢子,一位著灰布衣裳,一位著土色衣裳,都是火辣辣的性子,春季裏仍然赤膊打扮,肌肉虬結有力,袖子擼到肩膀,露出蜜色的健康的肌膚。

“等俺有錢有勢,俺一定要娶個比小翠更漂亮,更溫柔,屁股更大的女人生孩子。”灰布衣裳說。他中意的小翠今日嫁為人婦。他喊道,“夥計,來兩壺黃酒,熱過的。”

“我上月走了一趟京州,倒真見著不少有錢有勢的大人。說起來讓你開開眼,京州什麽地方?俺們的國都,一根房梁砸下來,十有九個是當官的,還有一個哇……不是大賈就是侯爺。”

“你說的侯爺比得上俺們的長平候?別的不說,俺就問你,你見著他沒有?”

“這排名第一的,姓柳名翠翠,年芳二八……排名第二姓李名燕,年芳十七……”

“哦……我聽人提過……”秦冉摸了摸下巴,裝模作樣報出名來,“後面是不是還有張圓圓,韓依依,沈魚,落雁,羞花,閉月?”

“公子記性真好,正是如此……話說這長平候模樣驚為天人,會七十二般變化。平日裏不出門,出門必換千百張面目,遇女子則化為翩翩公子,遇男子則化美貌少女,若是一拍即合,約定圓月之時幽會蘭樹,共赴巫山雲雨……正二八經男女通吃……”

灰衣漢子嘖嘖讚嘆,驚奇道,“那遇著男子……是用他下面的玩意……還是後面那玩意……”

剛說完此句,灰衣漢子從尾椎骨升了一股子涼氣,頭頂發涼,毛骨悚然。他側身一看,看到秦冉對面坐了一位白衣公子,面色微寒,眸中似有千萬支利箭,森森可怖。那駭人的眸子輕描淡寫掃了他一眼,又垂了眼瞼,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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