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闔不合差敘情誼 錯無措謬說委屈

關燈
眾姐妹從門口移步到窗前,賈玫正待揚聲呼叫湘雲出來說話,冷不防聽到裏頭隱隱傳來哭聲,當即楞了一下,面帶疑惑地看向弟媳妹妹。

賈瑾撫了下額頭,隱隱聽到湘雲與襲人怨懟表嫂:“早先看著寶姐姐像是賢良人,不料這等的吃醋小性,難怪二太太臉色不好,想必是礙於薛姨媽的情面難得教導。”

襲人只道:“和你說會子話,我心裏已是敞快許多,旁的都是命數。”

湘雲猶然編排寶釵:“商戶的出身,哪裏比得太太嫂嫂們純善,只苦了你和哥兒有罪難言,若換作是我——”

“換作是你又如何?”湘雲一語未竟,只聽窗外古井無波的傳來一聲呵斥,“哪家的規矩,做客的與下人編排起正經主子來了!”

不獨湘雲吃嚇,連襲人也跟著受驚,出來瞧著陣仗戰戰兢兢:“二姐姐、大姐姐。”

寶釵已是氣得粉面紫脹,賈瑾與賈玫徑自前往正房落座。

湘雲忐忑不安,訕笑一聲向寶釵辯解道:“方是與襲人說笑,寶姐姐可饒我心直。”

“什麽寶姐姐貝姐姐的!”賈瑾鎖了眉宇,“你還從哪裏論輩兒?”

湘雲無法,硬著頭皮喚了聲“二嫂子”,又趕著向她作揖賠不是。

賈玫放下團扇緩緩開口:“雲妹妹,雖說咱們與寶玉打小長大,畢竟是娶了親的人,哪怕我和二妹,想來閑逛都需弟妹引領,你又是定了婚的姑娘家,舉凡要在意三分才好。”

湘雲乖乖領訓:“大姐姐教導的極是,雲兒大意了。”

賈瑾瞥了襲人一眼說:“過直近迂,你雖古道熱腸,仔細教人導用,寧毋以親做仇才好。”

遣了襲人回房安歇,寶釵親為眾姐妹捧盞奉茶。賈瑾巡視陳設後微笑頷首:“總是這樣簡樸,同寶玉勻一勻方好。”

賈玥故作苦惱:“與寶二嫂子比一比,咱們都是一群敗家的主兒。”

越城郡主深受康桓親王寵愛,又為taizu皇帝獨一無二的嫡孫女,出嫁時的場面不壓於太宗皇女,是以盡有財力嬌寵閨女。顏氏四歲以後行走宮禁王府,一應待遇不下其母,庶幾外扶康王清查內府、內襄皇後整頓掖庭,可謂是官宦垂首、命婦折腰。不待太宗皇妃合縱擯敵,偏就出了神助攻的逆黨江南行刺,金陵冊封的消息傳到京城,自甄貴妃以下全都頓足疊嘆退守本營,顏氏因救駕大功愈發受寵,直到大婚前夕還是有實無名的金家內總管。

既有這樣的經歷,顏氏對小姑們的出入排場哪裏看得過去?她又是主管中饋的長房大奶奶,先就把賈玫姊妹的使喚丫頭加了一倍出來,爾後賈家權勢更盛,姑娘們的待遇水漲船高,雖是公府小姐之名,起居比王妃公主不差微毫。

湘雲十分傷感:“我就沒福托生在賈家的門裏。”

賈瑾並不理她,示意寶釵落座後方道:“不是做姐姐的埋汰自己兄弟,寶玉太不爭氣了一些,如今娶親的人了還不上進,長此以往祖宗都受辱沒的。幸而有福娶你進門,正可襄助進益才是。”

“二姐姐,但要聽得進寶二嫂一句勸,他就不能是賈府的鳳凰蛋了!”賈玥冷哼一聲,“我可聽說了,早前二嫂諫他多讀經文,還變了臉說二嫂是褪了光澤的母珠子,又道最恨文死諫武死戰的國賊祿蠹,教二嫂很不易下臺階呢!”

賈瑾大為光火:“混賬話!沒有太爺、爺爺和大哥疆場賣命,誰識得他賈寶玉是哪個?我講給二叔,若是不能掙個功名出來——!”

賈玫打斷道:“兩位嫂子都是厚道人,總不短他的一口飯吃。”

湘雲忍不住反駁:“二哥哥不過秉性率真罷了,哪裏就是一無是處的人,外頭的相公誰不誇讚二哥哥詩詞俱佳?”

賈玥微笑搖頭:“雲姐姐,只要榮國府的門匾掛在外頭,哪怕二哥哥信手塗鴉,那起子溜須拍馬的小人也得交口稱讚——他們就靠這個吃飯了!”

湘雲氣急敗壞:“你個姑娘家,怎麽這般刻薄的諷刺哥哥?”

賈玥受顏氏教導,現今又協理鄭國府內務,涵養絕非等閑閨閣所能比較,聽得此話不惱不怒,勾起唇角漫不經心地說:“哪個真心為寶二哥著想二嫂子最能明白,雖說我和姐姐們比不得伍子胥忠勇,讒佞誤國的伯嚭卻是萬萬不會做的。”

寶釵點點頭:“只望他能早日洞察姐妹們的苦心厚望。”

湘雲左瞧又看,眼淚唰地落下來,捂著臉就往外跑:“我是外來的孤女,不闔與你們王妃小姐為伍。”

“川青!”賈瑾吩咐丫鬟,“跟著她,別鬧出事端來!”

“是史大姑娘麽?大好的日子怎麽掉起了金豆子?”小兒子最近正練本事,顏氏不免有些犯乏,早起往榮慶堂行禮回來,壽席前露一露臉便托辭早退,方哄了顏蘇睡下,正想去榮禧堂瞧一瞧不得上席的賈茗兄弟,走到院門口就看到了滿面淚痕的湘雲,這才上前詢問翠縷,“是哪個奴才大膽冒撞主子不成?”

翠縷雖是湘雲的貼身丫鬟,家人身契仍在榮府名下,哪裏敢說賈瑾姐妹的長短?聽得問話慌忙賠笑:“姑娘看著老太太母慈子孝滿堂和氣,想起過世的父母十分傷懷,這才有些難過——”

顏氏寬慰道:“聽太太說史侯已為大姑娘定了衛大人的長子做女婿,那還是前科的舉人,稱得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將來少不得一般的滿堂兒孫孝敬。”

“只怕我沒有那樣好的命!”湘雲擦擦眼角,“大嫂子,您生在伯府,又有做天子、親王的外公疼顧,嫁進榮國府婆婆慈愛夫婿得意,再難明白孤女的悲涼!”

顏氏情知翠縷所言不盡其實,聽得此話更是蹙眉:“別在日頭底下曬著了,去裏屋講。”

卻是湘雲以己度人,總道姑嫂之間必有齟齬,忍不住就把方才的過往敘說一個大概:“俗話講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漫說愛哥哥有學問見識,哪怕當真是不學無術的紈絝,外人說起來做姐妹的維護尚且不及,哪裏能如此嘲諷他呢!”

“嗯?”顏氏便問翠縷,“兩個姑奶奶和玥姐兒當著哪家的客人說的如此直白?”

翠縷不敢說謊:“只王妃、世子妃與二姑娘和大姑娘四個人在寶二奶奶屋中。”

湘雲囁嚅道:“總有老太太和二太太的顏面在,二姐姐就——”

顏氏笑了笑:“我當你說不得‘二’字,連著說兩次竟也是清楚的。”

湘雲的臉色好似煮熟的大蝦,捏著帕子一聲不敢言語。

“史大姑娘,說句你不願意聽的話,寶玉好不好與你並不相幹,寶玉媳婦督促他上進是夫妻一體的道理;姐妹們恨鐵不成鋼是盼望娘家能多一個為她們撐腰的兄弟。雖說都有私念,咱們可不能說她們是壞心吧?”

湘雲辯解道:“大嫂子——我從來把她們當作親姐妹的!”

“那你更該明白愛之深責之切的道理!”顏氏淡淡地說,“你方才講了,不管太太還是興武,哪怕做做樣子呢都不能教外人覺得太宗皇帝挑錯了孫女婿。你又何嘗不得祖父的恩蔭,老史侯爺站死在宮門口,滿朝上下有哪個是不動容的?兩位小侯爺許身社稷,一刀一槍把爵位拼了出來,沒有他們,你會享著今日的尊榮麽?”

湘雲忍不住道:“總是我的命苦,沒有得著一日父母疼愛的福。”

“大姑娘,太太找您回去呢!”顏氏正待說話,忠靖侯夫人跟前的丫鬟揚聲而來,到跟前時好似剛剛留意到主家在場,慌忙束手跪下請安,“奴婢大意,不知千歲儀駕在此,萬罪!萬罪!”

“起來吧。”顏氏心道:真是人才啊!

晚些時候在婆婆跟前提到今天的事兒,張夫人便叮囑女兒:“做姐姐的,對妹妹要寬容一些才是。”

顏氏嘆口氣:“今兒她將將沒在我跟前怨懟叔嬸苛待,史侯夫婦能白擔惡名麽?”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有句俗話說的好:叔叔能忍嬸嬸也不能忍!回到家中聽丫鬟講起今日過往,忠靖侯夫人氣得倒仰,立命套車前往保齡侯府見嫂子,恰巧史鼎兄弟都在議事,保齡侯夫人大罵丈夫:“我們妯娌不修德行嫁給你們兄弟賣力,連累娘家都受牽累!你說說,我何曾一碗水不端平的苛待過她?如今竟然背了不恤遺孤的惡名——”

史鼐臉上掛不住:“她個小孩子家,你又何必這般計較?”

“大伯,不怪嫂子生氣!”做小嬸的親自上陣,“齊魯公主秩同半鑾,有襄扶主子娘娘節制中饋命婦之責,萬一不慎傳到外頭,府裏幾個沒出嫁的姑娘怎麽辦?”

儒教的民俗是極有意思的,不但叔嫂不通問,弟妹也是大伯的克星,忠廉王妃罵過義直王、頂撞過忠雍王,連永泰帝都被含沙射影諷刺過——這些人都是什麽反應呢?唯一的反應就是沒反應!理由粗暴簡單:那是兄弟媳婦!

到了次日,包括張夫人在內的親戚世交全都得著了史家的請帖。

作者有話要說: 七章之內完結似乎有點兒困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