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天空中響起驚雷。

季漫星松開扶梯，雙腳往後退了幾步，擡眼一看，夜空漆黑陰沈，幾片烏雲聚攏在一起呼風喚雨，它們打斷了游辰的思緒。

從這裏回去的路上沒有一處能避雨的地方，季漫星轉頭瞥了游辰一眼，對方也沒帶傘。

“叫車吧，你……”

“能借宿一晚嗎？”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季漫星有些詫異，她還沒從游辰剛才的表白中緩過神來，更想不到對方竟這樣大膽。

她沒把身體完全轉向對方，借著朦朧的夜色掩蓋著泛起些許紅暈的臉頰，低聲回應著：“沒你睡的地方了。”

“那我睡你那屋。”

這句話嚇得季漫星有些恍惚，她擡手掐了掐臉，確定現在沒在做夢，還沒想好怎樣委婉地拒絕，游辰就又添了一句：“睡你那屋的地板。”

這臭狐貍為了留宿還真能委屈自己？季漫星對此不置可否。

又一聲雷鳴響徹天際，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雨滴們匯聚在一起填滿了地面上坑坑窪窪的小路。

季漫星這下忍不住了，她站在樓梯口轉向游辰，看到對方還正在原地，任由墜落下來的雨滴打濕肩膀。

見狀，她幾乎沒有猶豫，一個箭步沖上去就把游辰拉了過來，使了點勁拍拍游辰的肩膀，語氣急促：“都下雨了還傻站在那幹什麽啊？”

“你還沒答應我。”

這時候開始鉆牛角尖了？季漫星觀察著外面的雨勢，無可奈何，還特意強調：“那就說好了，只能睡地板，聽到沒？”

她鼓足勇氣望向游辰，對方乖乖地點著頭，早就收起了面對劉千良時那副狼的獠牙。

擡腿踏上每一層臺階，身後有人跟著的感覺有些奇怪，但只要一想到那個人是游辰，不安的感覺自然就被削減了些許。

掏出鑰匙打開了家門，季漫星看著在玄關處找拖鞋的游辰，忽然覺得這一瞬間有些似曾相識。

五歲那年，她被游辰牽到了游家，那時的她也正是這樣，有些迷茫地站在玄關處穿上陌生的拖鞋，無法預知未來發生的一切。

註意到游辰擡起頭來，季漫星馬上轉過頭，擡手按了按有些發酸的脖子，讓自己的一系列動作看起來順理成章。

她走到裏屋讓季相思挑了一套江晚的睡衣，接到手裏就扔給了迎面走來的游辰，順口催促：“快去洗澡。”

說罷，她側過身給游辰指了指房間裏浴室的方向，等對方踏進浴室後，她馬上關上了房間的門。

好不容易松了口氣，拼命偽裝的冷靜在此時就像被紮破的氣球般，就連通紅的臉頰也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暴露無遺。

季相思從房間裏走出來準備做晚飯，擡起手背蹭了蹭季漫星有些燙的臉，還特意撫上額頭。

“應該沒發燒，漫星，你被雨淋著了？”

季漫星搖頭不語，片刻後才望著母親的背影發了聲，字正腔圓：“游辰今晚睡我房間，就一晚上。”

她生怕被誤會似的，故意補上了後面四個字。

季相思卻不意外，語氣輕柔：“好。”

等游辰穿好睡衣走出房間時，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

照理說，季相思和江晚應該為了女兒被拋棄一事怨恨游辰，至少也要為了討回公道而責罵幾句。

但四個人圍坐在同一張餐桌前的氛圍卻並不像季漫星所想的那樣尷尬，在聽游辰講完關於劉千良的事後，季相思瞪圓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當場見證了那樣危險的場面：“那時候連我都不知道漫星去了D市。”

季漫星咀嚼著飯菜，她知道游辰心裏再清楚不過，如果不是對方在那時選擇跟季相思切斷了聯系，季相思就不會被蒙在鼓裏。

此刻的游辰低著頭，儼然是一副認錯的樣子，微光停駐在他的鼻尖上，也在他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對不起，阿姨……”他咬了咬唇，“是我太自私了，既想把漫星留在身邊，又不想讓你知道實情。”

以至於到了現在，人沒留住，實情自然也瞞不住。

季漫星讀不透游辰的心理活動，她心不在焉地扒著飯，感嘆最近聽到的道歉太多了，下一秒就聽到坐在對面的江晚總算開口說話。

“游辰，我希望你能把原因都說出來。”

江晚性子溫和，但若被觸碰了底線必然會追究到底，畢竟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在季漫星回來的這些天裏，江晚就坦言過曾到D大教書的他很想馬上跟季漫星相認，朝思暮想的女兒就在面前，誰會心甘情願地離她而去？

但江晚也害怕，他怕自己突然闖入季漫星平靜的生活後會再次激起更多矛盾，所以他糾結了很久才做出了離開的決定。

游辰擡頭與江晚對視，真誠的眼神裏泛起雨滴砸向地面泛起的漣漪。

即使上了大學，當時的游辰在林南依的逼迫下也不得不面對著一道艱難的選擇題。

在游家，孩子再怎麽長大都還是孩子，孩子的話語權相比家長而言少得可憐，好像再發狠的反抗也無濟於事。

小時候靠一聲呼喊就能留住人的本事和自信也消失了，因為徹底孤立無援。

“游辰，媽都說了多少次了，我們沒有虧待她。”

“我們應該跟她商量的……”游辰拉上床簾，將舍友們談天說地的派對擱在一邊，擡手揉了揉眉心。

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想象季漫星回去後面對空無一人的屋子時會做何感想，直到後來也不敢設想。

他怎麽能做出那樣的事？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煎熬。

沒完沒了的爭吵讓游辰煩躁不安，原來堅定的心開始動搖。

林南依急不可耐的語氣在那些日子裏困擾著游辰，愈加焦灼，就像把一根根木柴堆放到一起，拿出打火機一點火。

“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謂的喜歡和保護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傷害。”

“自以為喜歡就去限制她愛別人的權利？游辰，你不能把季漫星留在家裏一輩子。”

這是限制嗎？游辰左右搖擺。

也許吧，從他第一次看到別的男生牽起季漫星就氣得暗自跺腳開始，他的占有欲就有了些許端倪。

陌生學弟的情書，學弟的搭訕和其他男生投向季漫星的目光，這些都夠讓游辰感到慌亂不安。

“怎麽，你嫉妒人家啊？正常的女生都喜歡看帥哥。”季漫星曾對他說過的話回蕩在耳旁，循環往覆。

游辰抿著唇，把手中的易拉罐捏得變了形。

他確實不能否認，如果離開游家後的季漫星能有更好的選擇，遇見更好的人，去更好的城市發展，不再拘泥於此，結果或許就會不一樣。

“好……至少要讓我回去跟她道別吧？”他擡起一只手捂住眼睛，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還道什麽別啊？到時候你先把她給刪了，切斷聯系方式，既然要斷就斷得幹凈點。”

這般絕情說不清道不明，說到底，林南依只是養了別人的女兒十幾年而已，可她急於擺脫現狀的態度就像跟季漫星有了血海深仇。

明明不應該是這樣的，沒有任何可以支撐的理由。

“媽，你跟我說實話……你恨漫星嗎？”游辰把捏扁的易拉罐投進旁邊的垃圾桶。

電話那頭的林南依意外地沒有馬上接話，沈默了十餘秒，在一聲沈重的嘆息後才再次開口講話。

這一次，她的話裏像是飄起了一縷縷濃煙，嗆得游辰紅了眼圈。

“我一直沒告訴你，你爸爸的公司……前不久破產了。”

那一刻，游辰感到心裏搭建起信心的那座橋梁轟然倒塌，掉進了橋下波濤洶湧的水流裏。

還沒掛斷電話，他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失聲感讓他覺得自己在垂直下墜，不知要墜落到何地，怎麽會淪落至此？

林南依沒有明確表態，在這通電話裏跟游辰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張存了五萬的銀行卡，幾乎已經是你爸最後的積蓄了，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自以為是的喜歡和家裏變得愈加緊張的經濟狀況淹沒了那時的游辰，他深深地記得自己在掛上電話前攥緊拳頭捶了捶桌子。

他在一片寂靜裏掙紮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好，我知道了。”

原來發狠的反抗並非無濟於事，因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所以現實世界的拳頭才會隨之揮舞過來。

唯一不公平的是現實世界的力量似乎遠比普通人要大很多。

當年，游皓成所在的公司由於上級領導管理不當、決策失誤，導致公司在瀕臨破產後支撐了數月，最終還是扛不住壓力一哄即散。

任誰也想不到這位曾經有錢有勢的男人也有面對事業失敗的一天，更沒有人能想到他連夜湊了五萬塊錢存進了某張銀行卡裏。

這些年來，對季漫星的虧欠自然不能妄想用金錢彌補，但那已經是游皓成力所能及能做到的、對季漫星最有幫助的事情。

他已經自顧不暇，卻要努力裝得無情無義，好讓季漫星對這個家無所牽掛，如此一來也就避免了對方被自己拖累。

“辰哥，要不要打局游戲？”舍友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游辰搖頭不語，隨即又爬上了床，在遮光床簾的遮擋下打開了手機相冊。

這些相冊裏存了太多他曾經偷拍季漫星睡覺時的照片，那時還小，他還開玩笑說只有季漫星睡覺時的樣子才最安分。

“動若脫兔，靜若處子。”這是他曾經在深思熟慮下形容季漫星的話，想到這裏，他眨了眨眼，卻笑出不來，手指停在刪除鍵上卻按不下去。

最後他還是沒忍心刪掉那些照片，他把照片都存進一個秘密相冊裏，只有輸入正確的密碼才能打開。

想她的時候就在手機裏看看她吧，別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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