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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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夜晚,攜帶著雨水味道的微風從窗外吹進來,拂過白嫩的皮膚時激起一陣顫栗。

季漫星踩著棉拖走到窗前,關好窗後扯了扯窗簾,瞥見皎潔的月光一瀉千裏、在地面鋪上銀白色的地毯。

月光不似陽光那般炙熱,它寧靜善良,願意在漆黑的夜晚不動聲色地陪著人們入眠。

床頭燈在邊角處閃著微弱的光,季漫星的目光在游辰沒有扣緊的睡衣領子那兒游離片刻,接著就甩開棉拖,翻身上床。

她早就把一塊長床墊放到了不遠處的地板上,還在床墊上鋪了一塊比較厚的床褥,把棉被和枕頭也放在上面。

“我就睡這?”游辰隨口問,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嫌棄的意思。

季漫星皺了皺眉:“對,沒讓你直接睡地板都不錯了,不然你就淋雨回家吧。”

話雖這麽說,但若真的要讓游辰在大晚上淋雨回去,季漫星當然舍不得,只是她學聰明了,不再隨時隨地把心思掛在嘴邊。

游辰輕輕點了點頭,脫下拖鞋挨著那塊床墊就躺下了。

身體的每一處地方都能感受到晝夜的溫差,下午還在穿短袖打球的游辰到了晚上也得穿上棉質的長袖睡衣,仿佛能在一天過完四季。

季漫星將整個人縮進溫暖的被窩裏,把自己緊緊包裹住,忽然想起了什麽,伸出一只手關掉了床頭燈。

她終於知道當年再次被拋下的原因了,盡管實情聽起來如天方夜譚,但發生過的事情永遠無法消除痕跡。

可她為什麽找不到暢快淋漓的感覺?

那種渴求已久的秘密總算浮出水面,她在乎的那些人終於對她毫無隱瞞了,她再也不用在大家的保護下被蒙在鼓裏。

“季漫星,我睡不著。”偏偏對方要在這個時候打亂她的思緒。

“大晚上不睡覺你還想做什麽?”

“聊聊天吧,聊著聊著就會困的。”

季漫星暗自翻了個白眼,她的腦子現在亂得很,沒多少精力陪著游辰浪費時間,伸手將被子裹緊一些,她直言拒絕:“沒時間,我明天要去公司上班。”

“我問過季阿姨了,明天是周六,你不用上班。”

聞聲,季漫星把腦袋從被子裏探了出來,幽幽的眼神投向游辰,對方背對著她,沒有轉過身的打算。

那床墊的位置離床不遠,她瞇起眼睛,觀察著游辰。

“要是你不想說話也可以不說,還是聽我說吧。”

又是這樣,像是在唱獨角戲般,允許她沈默不語。

季漫星張了張口,心軟後就不忍拒絕了,她沒出聲,算是默許游辰繼續把話說下去,反正她一時半會也睡不著。

整個房間漆黑到只能靠一點月光看清事物的輪廓,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即使壓低了聲音說話也會有一點渺小的回聲。

“我希望今天的事不會影響到你,我向你告白不是為了讓你難過,希望你別把它當成負擔,那只是我單方面的想法而已。”

游辰的語氣平靜委婉,不像從前那樣輕松戲謔。

“之前我確實太自私了,什麽事都想替你考慮卻忽視你的感受,還想幫你做決定,甚至不想讓你去喜歡別人……”

“現在我還是會吃醋,會嫉妒,但你永遠都是自由的,你完全可以去喜歡別的男生……”

季漫星側身躺在床上,借著月光看著游辰蓋的被子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聽到一半就感到眼眶有些濕潤。

她沒想到游辰這些年來過得也不見得多好,她所以為的風生水起並非尋常意義上的一帆風順。

因為林南依幾句煽動的話就動蕩不安,因為聽到季漫星的名字就跟一個陌生的男人廝打起來,因為游皓成的公司破產而被迫隱忍……

起了風,翻起浪,內心的世界就不太平了。

“可我不行,我只喜歡你,現在是,未來也是。”

如此好聽的話總會有讓人為之動容的魅力,攜著初春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仿佛能鉆進季漫星的被窩裏與她同床共枕。

季漫星彎曲雙腿,蜷縮著身體,伸手抱緊了膝蓋,那樣子就像還在母親腹中的胎兒般。

她記得自己曾跟張夢怡說過自己再也不會相信那些討人喜歡的話了,沒想到此時此刻卻仍然會被游辰的這句話戳中心臟。

所以……她還能相信這樣的承諾嗎?類似永遠的承諾如海誓山盟,輕易言說反而會讓人焦躁不安。

“我媽她說得對,沒有任何人有義務去照顧另一個跟他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就算如此,我也想照顧你一輩子。”

“你聽懂了嗎?”

游辰說得認真,季漫星眨著泛起淚光的眼睛,在看到對方有了要轉身的趨勢後馬上閉上了眼睛,佯裝出已經睡熟的模樣。

她現在還不能立刻給游辰一個準確的答案,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多到她的大腦裏已經是一片糨糊的狀態。

無論如何,她都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深思熟慮,未來深不可測,如桌上擺放的棋牌,每下一次棋都要屏息凝神,步步謹慎。

她不能像曾經那樣頭腦一熱就想把所有的情緒宣洩於口,她還未道出的情感就是他們之間隱藏的壁壘。

在靜默下,她很快就聽到了游辰再次轉身的聲音,對方應該以為她睡著了。

等到季漫星再次睜眼,正好看到月光換了個角度照著游辰的後腦勺,那些柔順的烏黑發絲緊密地貼在脖頸上方。

很難想象得到,他們曾經也是能睡在同一張床上互相扯對方頭發的關系,那段時光已經很久遠了。

不知過了多久,季漫星的眼皮一擡一落,困意襲來,她卻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打了地鋪的游辰好像早已進入了夢鄉。

到底是怎麽做到說完那番話後還能睡著覺的?季漫星疑惑不解,忍不住輕輕打了一聲哈欠。

她望著游辰的背影,像被什麽驅使般低聲開口喊了一聲:“游辰。”

馬上伸手捂住嘴巴,她有些慌亂,只怕不經意間從喉嚨裏蹦出來的話會吵醒此刻正在熟睡的人。

然而游辰還安分地躺在那兒,對這一聲輕微的呼喊沒有任何反應。

季漫星松了口氣,這才放下手,失眠的狀態和愈加漆黑的夜似乎給她壯了膽子,她輕咬嘴唇,再次壓低了聲音。

“我很想你。”

怎麽會不懂呢?

我在D大的那四年,也沒有停止過想你。

再痛苦的抱怨都是想你,再難聽的訴苦也是想你,對你的想念已經深入骨髓,就像坐看日落月升那樣,已是尋常。

周而覆始,有什麽東西在她的心底膨脹起來,始終放不下。

次日起床時已是日起三竿,季漫星伸了個懶腰,一晚上翻來覆去睡到了床頭,險些滾下床鋪。

她揉了揉眼睛,朝旁邊瞥去時發現擺在地上的床墊已經消失不見,那個昨晚在床墊上睡得安穩的男人也沒了蹤影,急躁感油然而生。

她迅速穿好衣服,翻身下床,連棉拖都忘了穿就往房間外跑,看到正在廚房裏忙碌的季相思,她開口問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媽,游辰呢?”

在D大生活的那四年,她已經學會了獨立生活,但一旦特定的情景在現實裏被觸發,她就會變回從前那個仿佛永遠都長不大的孩子。

尋找依靠不再是一種習慣,而是在這種情況裏下意識做出的行為。

季相思無奈地笑了笑,如實回答她:“他吃過早餐就走了,說是答應了你只住一晚,不能久留,我怎麽勸都沒用。”

看一眼時間,此時已經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

季漫星若有所思地點著頭,露出百感交集的眼神,接著她就轉過身跑回房間去找棉拖。

依她對游辰的了解,在她沒有明確表態的情況下,游辰八成會認為自己的喜歡只是一廂情願,繼而開始疏遠她。

但這並不是她想要的結果……馬上向對方告白又有失妥當,她依然對之前發生的事情心有餘悸。

思緒雜亂無章,洗漱過後,她拿起手機就給張夢怡和言子諾發了同一條消息。

“知不知道游辰現在在哪工作?”

言子諾馬上秒回了這條消息:“他目前還在A市希望小學的六年二班當數學老師。”

如果只是提供了“當老師”這個線索,季漫星第一個想到的卻是體育老師,昨天下午看游辰打球時的樣子就這樣猜過。

沒想到……竟然猜錯了。

她突然一楞,指腹按著屏幕發送了一行字:“子諾,你怎麽知道他當了老師?你問他還是他自己告訴你的?”

言子諾:“我認識的一個客戶透露的,他女兒就在希望小學的六年二班,聽說還要過游辰的簽名。”

隨後,張夢怡的回覆姍姍來遲。

季漫星有些驚訝,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挺合理,一個長得好看、教書認真的數學老師怎麽會不受歡迎?

她發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包,在心裏默默念叨著:連她都沒有游辰的簽名,竟被年紀輕輕的小孩子占了便宜。

A市的希望小學在兩年前竣工。

若非言子諾提起,季漫星或許永遠都不知道還有這所學校的存在,它坐落在離市中心不遠的位置,卻背靠高山。

校園裏的文化走廊很長,長到似乎走不到盡頭,季漫星背著挎包,擡手撫摸著旁邊的玻璃板,隔著這層障礙物看著孩子們認真完成的畫作。

曾經她也想過要當一個教書育人的老師,像王夢昕和楊月那樣培養一批又一批優秀的學子。

但她最終還是退縮了,她害怕面對孩子們口中天真的問題,她怕覆雜的經歷支撐不了她成為合格的老師。

這些都只是一面之詞,沒有經過實踐的想法得不到印證,卻始終像一根尖銳的銀針般紮在她心上。

“找到你啦——”

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傳了過來,季漫星轉頭一看,那女孩的手正環抱在某個男孩的腰上,把男孩從隱蔽的角落裏揪了出來。

他們的身高估摸著才到季漫星的腰上,應該是低年級的學生。

看著看著,女孩的目光轉至季漫星身上,露出了膽怯的眼神,她扯了扯男孩的袖子,在男孩耳旁嘀咕了幾句後馬上跟對方一起跑開了。

季漫星眼含笑意,並不擡腿追趕,偏過頭就看到了附近正挺起身肆意盛開的郁金香,朵朵美麗動人。

那是季相思最喜歡的花。

她這才意識到現在正是郁金香開放的季節,每年的三月到五月就是郁金香的花期。

站在原地欣賞片刻,她邁開步子往最近的那棟教學樓走去,沿著旋轉樓梯踏上臺階時又看到幾個正在嬉戲打鬧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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