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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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大坐落在D市最偏僻的地方,確實是個山溝溝裏的學校。大概是想營造一個更加適合專心學習的環境才如此建設。

來這裏一年了,季漫星還沒適應爬D大的陡坡,下坡時還好,不過是感覺自己像個越滾越大的雪球一樣加快了速度往前沖,惹人感到生無可戀的是上坡的那段路。

每次開學提著行李箱上坡都怕箱子下的輪子會像人體破碎的骨頭那樣散了架,所以季漫星格外註意走路,萬一哪天連箱帶人摔了,免不了被人笑話。

除了張夢怡,其他同學都不知道她的高考成績,她在相對陌生的人面前總是對自己的過去避而不談。

“好像都沒見過你爸媽來過學校看你誒。”舍友隨口問過她這句話。

當時她既不緊張也不慌亂,將幾根發絲纏繞在手指上,一切雲淡風輕,她開口說話的語氣也是這樣:“他們來不了。”

“為什麽?是生病了嗎?”

季漫星心一沈,放下纏繞發絲的手指,猶豫幾秒後才回應:“不……我是孤兒。”

她悲傷惆悵的樣子成功騙過了所有新同學,讓這個逼真的謊言順利存活了下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所謂的知情人敢在她面前提起父母。

大家都知道,父母二字是季漫星的禁忌,在一個孤兒面前炫耀自己在家裏過得有多幸福顯然是不可取的行為。

到了D大後,季漫星的學習成績不錯,在大一上學期時大家就把學習委員的職位讓給了她。

在這一點上幾乎沒人有異議,失去父母的女孩背井離鄉來到陌生的城市上學本就不易。

消息傳到各個老師耳朵裏後,季漫星很快就感受到了上課時老師們朝她投過來的目光,算是在憐憫吧,眾人都不敢明說,只怕傷了她。

過去對季漫星而言是傷痕累累的,在游家的十餘年裏,她得到的溫暖和關懷好像都帶著一種特別的目的性,對她有多好就代表以後拋棄她拋棄得有多果斷。

曾經她聽到別人對自己的誇獎和讚嘆時總會沾沾自喜,現在卻並非如此。

吹著山裏的風,曬著山上的陽光,季漫星略顯疲倦地閉了閉眼,低下頭靠在張夢怡的肩上,低聲開口,像在對自己講話。

“夢怡,那些話真好聽,可我永遠都不會相信了。”

討人喜歡的甜言蜜語是最深不可測的陷阱,誘導著數百萬計的人們像單純的小魚一樣傻傻地上鉤進坑。

張夢怡只能擡手拍了拍季漫星,此時的安撫和無言大概就是最大的安慰。

季漫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出現在聯歡晚會的節目單裏的,她去食堂打包了一份紅燒牛肉面,回宿舍的路上瞥見了公告欄裏貼的天藍色節目單。

不知是什麽促使她停下了腳步去細看名單,看到倒數第二個節目時卻楞了神。

“第十三個節目……季漫星,演唱歌曲《當真》。”

她提著包裝袋的手收緊了一下,前幾日通知文娛委員召集人員參加晚會時還偷偷叮囑對方別讓她上場,一轉眼她的名字就登上了名單。

不會是印錯了吧?可全班姓“季”的人只有她一個,那首《當真》恰巧是她近期單曲循環的歌之一。

火急火燎地沖到宿舍,打開門就看見張夢怡正爽快地吃著面前的涼皮,橫著手機擺在桌上追劇,季漫星上前一步、張大手掌抱住張夢怡的脖子,作勢要狠狠掐下去。

張夢怡驚慌地蹬了蹬腿,放下筷子就問:“星姐,出什麽事了?”

若非在這個學校裏只有這個人最了解她,季漫星也不會馬上對一個如此精準的對象起疑心,她挪開手,把手放在張夢怡的椅背上。

“說說吧,聯歡晚會的名單上為什麽會有我?”她擺出居高臨下的架勢。

張夢怡輕咳一聲,露出求饒的眼神,可憐兮兮地拉住季漫星的手:“我這是看你最近還在為那事難過,都過多久了,倒不如借著參加晚會的機會發洩一下自己……”

季漫星眸色漸深,散開的發絲如柳樹垂下來的葉,不過是這葉更短、更細罷了。

她一聽這話心就軟了一半,張夢怡當然是在為她著想,高中畢業兩年了,只要一想起那日被游家拋棄的場景就會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當時她還沒成年啊……

季漫星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所幸這時候另外兩個舍友都不在旁邊,否則“那事”是何事就難以解釋,有太多關於她的秘密埋葬在遙遠的過去。

“我會去的,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她看著整潔的書桌講話,像在自言自語。

“你說。”

“夢怡,以後別再替我做決定了。”季漫星瞇了瞇眼,眼裏藏著讓人看不透的思緒,“我們都長大了,有些事或許早就應該忘記……”

她自認為經歷過的壞事並不多,不過是被親生母親拋棄後又被另一個家庭拋棄。

但每一個讓她試著去信任和依靠的擁抱總會悄無聲息地失去溫度,抱到最後,她才發現自己連指尖都冰了起來。

兩次拋棄都沒給她任何理由,那些人用虛假的愛靠近她,接著把她丟在空蕩蕩的荒野上,權當她是一只早已不需要幫扶和關註的鳥,任她自生自滅似的。

“不值得。”季漫星微微勾起嘴角,苦笑著。

站上聯歡晚會的舞臺前,化妝師給她補了兩次妝,她看著鏡子裏面無表情的自己,發覺她不知在什麽時候長開了。

從前的蘋果頭和小圓臉不覆存在,優雅幹練的直發披在肩上,額前沒有劉海的遮擋讓她整個人顯得更有精神。

即使眉眼間多了幾分陰郁,也不影響她那像是被一筆一畫勾勒出的精致五官。

化妝師專註地給她塗口紅,之前不知試了多少支口紅才試到了一個最適合她的顏色。

“這樣滿意嗎?看著還不錯吧?”

季漫星忽然想到古代的四大美女,不知容貌那般美麗的她們會不會在家裏練習化妝,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擠眉弄眼。

她只知道自己很少化妝,也沒多少關於這方面的經驗,一般都憑借第一感覺判斷,覺得怎樣就算怎樣。

“嗯,很好看。”

這是她上大學後第一次參加課外活動,在全校同學面前拋頭露面難免會緊張,只是她表現得比中學時要鎮定不少。

畢竟她也學會了偽裝,學會在陌生人面前娓娓道來或不動聲色,所以她只管唱得盡興就好,唱得好不好聽、跑沒跑調都不重要。

還沒開嗓就有一些掌聲響起,那大概是對美貌的讚嘆和妥協,幾個聚光燈把光整齊有序地打在場上,喚醒了在眼睫上跳舞的螢火蟲。

季漫星雙手放在話筒架上,認真地聽著旋律找節奏,垂下眼眸,紅潤的嘴唇微張,悅耳的歌聲如溫柔的溪水灌入人們的心間——

“如果誰能記得,記得未必深刻,深刻地記得那個我快樂不快樂……”

她的變聲期早已過去,如今開口唱歌的聲音帶著些許女性的磁性和柔美感,已經到了讓絕大部分人覺得開口跪的程度。

這兩年裏她一直低調行事,上臺唱首歌都算是高調了一回,前排的幾個同學默默驚嘆,好奇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不少議論的聲音填滿了觀眾席。

季漫星微瞇著眼睛,看似慵懶,內心傾瀉而出的情感卻在暗自用力,本以為只是走個過場而已,最怕唱歌的人不小心動了情。

有些音樂的力量如一條長鞭,把那自以為不痛不癢的心臟鞭打得生疼。

“別太當真,暧昧是感性留的後遺癥,是追根刨底始終沒結論……”

唱到情深處,季漫星一勾手,把話筒從架子上取下來,右手拿話筒,左手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胸膛前感受著心跳。

她上高二那年表演過課本劇,游辰偷偷逃了晚自習,默默站在禮堂最後一排的過道堅持看完了那場演出。

那個在辯論賽上為她據理力爭、在她發燒時用心照顧她的男孩不會再出現了,他現在還在A大,他有愛他的家人和光明的前途。

“季漫星,我舍不得你。”

那句讓她心顫的話至今還讓她念念不忘,都說酒後吐真言,所謂真言也不過如此。

狐貍真善變啊,還很狡猾,騙走了真心埋在土裏,離開前還不忘狠狠地踩幾腳,季漫星想到這個生動的畫面就深感可笑。

所以,到底是誰舍不得誰?

“我當了真,暧昧是慣性慢慢在延伸,是路口及時亮起的紅燈,才顯得我多麽蠢,這種才能只配做個過路人……”

她和游辰,原來真的只是同居過十餘年的過路人而已。

唱到尾聲,她往前邁了兩步,輕輕地把話筒放回架子上,認真地朝觀眾席鞠了一躬,光在她身上打出一個小小的影子,她忽然想把這陰影踢開。

“蕪湖!好聽——”

掌聲震耳欲聾,季漫星直起身微微一笑,方才覆雜的心理活動統統被她藏進心底,她頷首,轉身穩步走回了後臺。

一曲結束,口幹舌燥,季漫星找化妝師要來了一瓶礦泉水,用盡力氣去擰瓶蓋也擰不開,化妝師正想上手幫她,房間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

季漫星偏過頭去瞧門口,一個熟人正朝她走來。

“好久不見,季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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