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漫星深吸一口氣，她擡手撫上言子諾托著臉頰的手，很認真地坦白：“晚上剛填的志願，我的第一志願不是A大……”

言子諾一楞，沒想到眼前的人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就在高考前一個星期，季漫星還在跟她聊天時表明了一定要上A大的決心。

當時的聊天記錄有幾句話讓她印象深刻，她問季漫星為什麽忽然這麽堅持要去A大，季漫星說了一堆理由，例如A大的學習氛圍很好、綠化環境也不錯……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他在那裏吧……”

她如此重視游辰，把游辰在A大這個理由排在最前列。

言子諾回過神：“那你的第一志願填了什麽？”她忽然能理解臨時更改志願的原因了。

季漫星：“D大。”

托著臉頰的手馬上抽離出來，言子諾被這個選擇嚇到，她呆滯一瞬，緊接著語氣就變得急促起來：“你真的填了D大？”

見季漫星點頭，她嘆了口氣，為對方感到不值。

“如果你事先了解過就知道D大很偏僻，教學資源和環境根本比不上A大，甚至連B大、C大都比不過。”言子諾皺起的眉始終沒有舒展開，“以你的成績不應該去那裏，太浪費分數了。”

雖說省內算得上好大學的也就這四所學校，但D大說到底還是吊車尾的那一個。好朋友說的這些話都是實話，季漫星當然知道，她勾起嘴角淡淡地笑，好像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和游辰一樣，都是品學兼優的孩子，他們本來能上同一所大學，結果所謂的抉擇僅僅持續了不到兩分鐘，純粹就是頭腦一熱，A大的名字就被她改掉了。

“沒事，D大是離A大最遠的學校，那裏清靜，挺好的。”季漫星在試圖說服言子諾，也在試圖說服自己。

“你真的做好準備了？沒有回頭路可走了。”言子諾嘆了口氣，她知道志願在確認提交後沒法再修改了，這已經成了定局，多說無用。

季漫星頷首，回頭掃了一眼那些熟悉的家具。

做工精細的沙發墊紋絲不動，往常它總是被人坐得起了褶皺，如今它看上去一塵不染，像被人剛剛擦拭過，其他地方也一樣。

她越想越覺得荒唐，游家對她本就有太多的虧欠，難道他們以為這些虧欠可以用這點物質上的補償來一筆勾銷麽？

給她留下家具基本齊全卻毫無人情味的屋子作為告別的禮物，還真是特別。

“子諾。”她喊了一聲。

言子諾應聲：“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你盡管說吧。”

她抱著雙臂，雙目無神地環顧四周，越發覺得這個屋子變回了從前她剛到這裏的樣子，陌生到讓人緊張慌亂，到處都是嘈雜糟糕的議論聲。

剛來游家的那幾年，她花了多久的時間去討得鄰居的歡心，林南依總說要讓她多在生人面前表現自己，否則就不像游家人一貫熱情好客的作風。

“喲，你家多了一個女娃娃？”一個拿著蒲扇為自己扇風的老人曾驚奇地看著她。

林南依笑著撒謊：“是啊，最近才帶她出來玩。”

在外人面前虛偽的親和面孔讓季漫星從小就對林南依沒多少好感，她渴望從林南依那裏感受母愛，與此同時卻又痛恨對方的高傲和自私，這樣矛盾的心理至今沒平衡過。

現在他們都走了，沒人願意花時間同她爭吵了。

季漫星眨了眨眼，一滴淚水又落了下來：“你後天再過來一趟吧，幫我賣掉這些沒用的東西。”

眼不見為凈，她不再是天真單純的孩子，不會為了這些所謂的饋贈而沾沾自喜，她要擺脫游家人的身份，把命運交給時間，給她重新洗牌。

她似乎只剩下“季漫星”這三個讓人唏噓的名字。

言子諾去拉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手心，事到如今也不再多問了，她點點頭答應：“好。”

與其說是搬家，不如當成拆家，一天後的游家看起來才是真正被洗劫一空的光景，言子諾幫她倒了廚房的垃圾，先一步踏出了門。

季漫星走到屋內各處檢查，進了自己的房間時瞥見角落裏仿佛在瑟瑟發抖的星星項鏈，兩顆大小不一的星星分散在鏈條周圍，散發著淡淡的微光。

擡手摸了摸已經沒有東西圍繞的脖子，像失去了庇護般不太習慣，季漫星拼命克制住想要伸過去的手，狠下心離開房間。

留下那項鏈自生自滅吧，誰知道它會不會被之後來打掃的清潔工收留？

“那個項鏈……就這樣放著不管嗎？”言子諾擡眼觀察季漫星的臉色。

季漫星搖頭：“算了，路邊攤買來的貨，不要也罷。”

既然決定要離開，那就不要依依不舍，藕斷絲連恐怕沒什麽好結果。季漫星關好房門，先邁一步走到了言子諾前面，頭也不回。

暑假開始不久，季漫星就以最快的速度從A市搬到了D市。

上次去D市是為了去備考數學競賽，當時她坐在長途公交車上，劉一鳴就在她旁邊擺弄著頭上的帽子。

這回她背上書包，拖著一個藍色行李箱坐在動車上，言子諾堅持要陪著她去D市一趟，為此也浪費了一點培訓學習的時間。

她轉頭看窗外的風景，言子諾掏出手機搜索著D市的出租房，邊查邊低聲提醒：“漫星，我幫你看看房子。”

季漫星坐車前去銀行查看了游家給她留下的那張銀行卡餘額，整整五萬塊，不多不少，估計是游皓成存進去的。

不過是一點施舍，那些錢對游皓成來說不算什麽。

聽到言子諾的話，季漫星默不作聲，她想著D市的出租房價格比較便宜，但那裏的社會環境恐怕真的沒想象中的要好。

想到這裏她才開口：“找個安全點的房子吧，離D大近點。”

平時就住在學校裏更安全，但宿舍是多人一起生活的地方，季漫星也想要給自己留下一個得以喘息的空間，讓她有獨處一室的機會。

烙印在心上的傷口估計難以平覆住那若有若無的疼痛感，她心知肚明。

“好。”言子諾頭也不擡，認真地滑動著手機屏幕，“聽說夢怡的第一志願也是D大，沒準你們倆運氣好，到時候能被分到同一個宿舍裏。”

動車輕微地搖晃了兩秒，接著才平穩地開過了一個漆黑的洞穴，等言子諾總算看中了一個出租房，正欲把手機遞給季漫星看看，轉身就看到季漫星已經閉上了雙眼，因為靠得近，言子諾還能聽到她那有規律的、均勻的呼吸聲。

車窗的簾子只拉上一半，午後的陽光曬在季漫星身上，那張臉頰被劃分成兩半，一半被光芒沐浴著，另一半沈入淡淡的黑暗裏。

言子諾收回手，無聲地嘆了口氣，從季漫星隨身攜帶的書包裏拉出一條短短的薄毯子給對方蓋上。

她好像還是個小孩，被包裹在小小的繈褓裏安穩地睡著。

似乎做了一場漫長的夢，不知過了多久才被叫醒的季漫星揉了揉眼睛，對夢的印象已經模糊了，只知道夢裏的自己還在害怕，陷入忐忑不安的情緒裏無法自拔。

等她睜開眼，那感覺就像迎來新生般奇妙，最怕的不過是現實和夢境一樣讓她感到惶恐。

走出動車站，再次踏上D市的土地，陌生的環境和氣味圍繞著她，她感到過去的傷心事已經碎成了一片又一片玻璃，只要回憶起來，那些玻璃就妄想劃傷她的皮膚折磨她。

她用蝴蝶結發圈把頭發紮起來，轉身對上言子諾的眼睛：“準備打車了，房子看好了嗎？”

暖黃色的燈光照在筆上，投下一小塊淡淡的陰影。

季漫星把腳翹在桌上，剛剛拉直的頭發垂在肩頭，專註地玩著手機游戲，張夢怡坐在她隔壁的床位上梳頭，見狀忍不住吐槽：“星姐，你那是什麽姿勢？高二那會還跟我說要做淑女。”

此時此刻，所謂的淑女在她的三個舍友面前毫不在乎自己的個人形象，拉直的頭發還在滴著水，雙腳互相搭著翹上桌。

這一看就像是一個彪悍的女漢子。

總算打完了一局游戲，季漫星這才收斂了自己，把雙腿從桌上撤下來，從櫃子裏翻出吹風機。

“算了，我不適合做淑女，話說當初來備考數學競賽的時候怎麽沒發現這地方這麽偏僻……”她把垂到身前的發絲撩到後面，剪掉劉海後的感覺比以前還要輕松自在，“我有個快遞都送不進學校。”

“是啊，早知道我就再爭點氣，多考點分數，跟A大無緣就算了，起碼也得去C大那兒吃海底撈啊！”一個正在敷面膜的舍友後悔莫及地搖了搖頭。

在季漫星身後的另一個舍友摘下了頭戴式耳機掛在脖子上，無奈地嘆息：“沒辦法，這是山溝溝裏的學校，怎麽可能比得過A大？”

季漫星淡淡地笑了笑，只笑了一瞬，那笑容馬上就僵硬成一條平平無奇的曲線，掛在臉上多出幾分陰郁。

等她吹完了頭發，正想換鞋出門到校門口附近的便利店去拿快遞，把耳機掛在脖子上的舍友就叫住了她：“哎，星姐，順便幫我取一下唄，我把取件碼發給你。”

季漫星換好鞋子，爽快地答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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