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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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漫星永遠忘不了那黑暗的一天。

對她來說,一張普通的便利貼和銀行卡不算起眼,游家或許覺得她已經長大了,應該要學會獨立管理好自己的金錢了,但結果顯然沒有她想象的那樣簡單。

“卡裏的錢都留給你,好好上大學,保重。”

便利貼上只有一行字,是游皓成的字跡。

季漫星把便利貼翹起的邊角壓下去,她覺得這只是個玩笑,游皓成在用這種特殊的方式給她驚喜,這根本嚇不著她。

前幾個字都挺正常,可讓她保重是什麽意思?

她控制自己不往糟糕的方向設想,轉身走出房間敲了敲游皓成和林南依的房門,低聲問:“爸,媽,你們在裏面嗎?”

還是沒有人應答,異常安靜。

季漫星心中的不安感愈加強烈,她咬了咬唇,扶著門縫:“我進來咯?”她握了握拳,下一秒就把手按在門把手上。

門沒從裏面鎖上,她輕松地開了門,映入眼簾的場面卻讓她楞在了原地,空蕩蕩的房間裏,所有家具都消失得一幹二凈若非她已經成了這個家庭的一員。

她或許會以為游家才剛剛搬到新家,地面被擦拭得反射出刺眼的光,墻壁好像也才剛剛刷過一遍。

這裏好像被洗劫一空,連床都被搬走了,找不到任何一點熟悉的氣味。

季漫星往後退了一步,踉蹌著,險些跌坐在地,她擰緊了眉頭,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掏出手機就給游辰發微信。

“游辰,家裏是不是進賊了?”她顫抖著把話發出去,一個小小的紅色感嘆號彈了出來。

信息根本沒法發出去,要先和對方加為好友才行,也就意味著游辰幹脆利落地把她從好友列表裏踢掉了,沒有事先說明緣由。

一切都變得愈加不可思議,事發突然,朝著戲劇化的方向瘋狂發展,人走茶涼。

過了今年生日,季漫星就要十八歲了,離成年似乎還有一步之遙,可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懼裏。

打遍了游家的電話,還問了左鄰右坊,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游皓成和林南依在今天早上就把部分物品搬出了家門,林南依穿著一身輕便的連衣裙,逢人就笑,心情不錯。

“不可能……”

這個主意是林南依出的嗎?季漫星咬緊嘴唇,根本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天色已晚,她孤身一人又該去哪裏找人。

關上家門,仔細環顧四周時發現有些電器還沒被搬走,廚房裏的電飯煲和冰箱仍然守在小角落裏,客廳裏剛買不久的超清顯示屏電視還在,陽臺的幾盆鮮花也在迎著陽光盛開。

季漫星打開游辰曾經住過的房間,除了窗簾沒被拆掉,其他家具也已經憑空消失,給她一種從未存在過的錯覺。

“砰——”

她邁著矯健的步伐回到自己的房間裏,用盡力氣把門關緊、上鎖,想移步到床邊卻發現自己早已失去了繼續邁步的力氣。

她蹲下身,膝蓋撞到衣櫃的一側,疼得她皺緊眉頭倒吸一口氣,埋下頭,伸出雙手抱緊雙腿,這一刻才感受到自己有多孤立無援。

從天而降的雨水被風改變了墜落的方向,側身撞進玻璃窗裏,季漫星咬著嘴唇,眼前一片模糊,當她感受到濕潤感時才發現原來這雨水竟是淚水,滴滴答答地墜在指縫間。

她喃喃自語:“為什麽要這樣……”游辰甚至都沒給她留下只字片語。

回想起昨天的家還是正常的家,下了班的游皓成坐在沙發上飲茶,打開電視認真地關註新聞,林南依把已經晾幹的衣服收進房間,像往常那樣專註地把衣服疊成一排放回衣櫃。

當時的季漫星沒有察覺到一絲異常,現在她抱緊了自己,就像發燒那日一樣靠著門縫。

周圍安靜到只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起起伏伏,過了幾秒這聲音就被哽咽聲替代,她像受傷的小動物那樣蜷縮在角落裏暗自嗚咽。

為什麽又要拋棄她?

她握緊了拳頭,本想等游辰放暑假回來後再坦白自己的心意,這是她在深思熟慮下做出的重要決定。

可笑的是游辰竟把她的所有聯系方式都刪了,根本沒給她機會。

她含著眼淚,一段段回憶出現在腦海裏,十餘年前季相思拋下她,任由她被一個剛認識不久的男孩帶回家,現在一切似乎重蹈覆轍,她又被毫不留情地甩在了所謂的家人身後。

給了一點點渺小的希望,到頭來的回報卻是更大的絕望。

季漫星泣不成聲,自從來到游家,長大後的她好像從沒這樣哭過,她根本不敢在林南依面前哭,只怕會被說她比小時候還更嬌氣。

游辰可以放肆地在父母面前大吵大鬧,但季漫星不可以,游辰才是游家最珍貴的寶貝,但季漫星不是。

她感到胸腔在微微震蕩著,一時間屏住呼吸,隨後又任由眼淚來淹沒自己,伸手把那星星項鏈扯下來,兩顆星星摔在地上,黯然無光。

哭過之後,再睜眼就是第二天早晨。

已經高考完的孩子們都打開了自己的願望清單,一起相約去電影院,一起買動車票到很遠的地方旅游,一起逛街、吃飯、玩游戲,只有季漫星還把自己蒙在被窩裏。

她甚至不想見到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如果就此遁入黑暗,也未必不是件壞事,反正她現在孤苦無依,不知道到底是誰的孩子了。

想到A大,季漫星把被子抓出深深的褶皺,若是這時候去A大找人,想必游辰也不會見她。

這或許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拋棄計劃,只有她被蒙在鼓裏,多希望這只是一場撲朔迷離的夢。

看來有些事不得不做出改變了……

沒投奔鄰居和朋友,季漫星拒絕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任何人,整個暑假都在郁郁寡歡。

她在上初一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做飯和燒菜,根本不用擔心一整個暑假都沒飯吃,檢查冰箱時發現裏面的食材一應俱全,也有林南依前幾天塞進去的大白菜。

她把原本放在塑料掛鉤上的廚房用品都清洗幹凈,拿著菜刀小心地切菜,季相思站在廚房的背影在腦海中若隱若現。

季相思此刻身在何方?她過得好嗎?這麽多年來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女兒?

季漫星回答不上這些問題,她只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誰看上了就撿起來,瞧不起了就踢走。

切著切著就看到淚水滴在菜葉上,她自嘲地笑了一聲,擡手抹去淚水,把那片沾上淚水的菜葉重新洗了一遍。

最近流眼淚的頻率比之前多了不少,她以為自己不是那種哭哭啼啼的女孩,結果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搖身一變就成了《紅樓夢》裏的林黛玉。

戴上圍裙,拿起鍋鏟,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忽然長大了,她不再是那個在門縫邊上偷看母親背影的小姑娘,也不再是那天夜裏被別人帶回家的野孩子。

或許她本該適合獨自一人生活。

匆匆地吃晚飯,用最快的速度把碗筷洗好,她來到陽臺眺望遠方,這裏只是A市的一個小分區,在這個分區裏有將近三百萬的人口,比起那些人口超過千萬的地區而言不值一提。

然而在這裏,要找人也顯得格外艱難,游家說不定已經搬到了更遠的地方。

盛夏裏竟有一盆鮮花枯萎了,枯枝爛葉引得季漫星鼻子一酸,她拿來一把鋒利的剪刀,把那些已經奄奄一息的葉子剪下。

她不也是被游家親自剪下來的枯葉麽?

季漫星想到這個形容,手一松就讓剪刀掉到了地上,良久後才彎腰撿起剪刀放回原處。

她忽然才想起來,今天晚上就可以填報高考志願了。

前幾日查到的高考成績還不錯,依王夢昕和楊月看,近幾年A大的錄取分數線都比較穩定,結合這次高考試卷的難度,季漫星的高考分數完全可以上得了A大,那所她向往了一年半的大學就在不遠處等著她。

季漫星深吸一口氣,手指觸碰到鍵盤時卻發現自己怎麽打都打不出A大的全名,上了A大就意味著要見到游辰。

見到游辰之後呢?是擦肩而過還是直接質問?她不願去想象和面對那樣尷尬的場面,他們早就算不上兄妹了。

不僅僅是因為毫無血緣關系,從季漫星意識到她喜歡游辰開始,他們就已經連名義上的兄妹都做不成了。

被喜歡的人拉回家卻反被拋棄,多大的笑話。

季漫星吸吸鼻子,克制著自己別再因為無望的感情而難過,她在電腦鍵盤上飛快地打下幾個字,把第一志願填了上去。

十分鐘後,她回頭確認,所有信息填寫無誤後,鼠標往下一拉,食指輕輕一按就把高考志願提交了。

她的第一志願,是D大的全名。

深夜給住在市中心的言子諾打了電話,季漫星哭紅了眼,沒想到言子諾會在連夜敲響她家的門。

現在這個不夠完整的家只屬於她了……

言子諾心急火燎地喊著她的名字,只怕她萬一想不開去做點傷害自己的事。季漫星在家的打扮更隨意,一打開門就讓言子諾看到了自己披頭散發的樣子,一雙原來水靈清澈的眼睛都快哭腫了。

這一點都不像她,那個在學校裏耍機靈、看似沒心沒肺的小姑娘掀開了心臟角落最難以啟齒的地方。

忍不住擡手托起那張臉頰,言子諾皺緊了眉,也感到不可思議:“其他人這麽做,我都可以理解,為什麽他會……”

季漫星感受著言子諾的手指在臉頰上輕輕刮著的觸感,知道對方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那個在她五歲的時候面對眾人大喊“不行”、堅持要留下她的小男孩不見蹤影,或許他們早就在時間的洪流裏被沖散了。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季漫星的去留問題,這意味著她將在沒有任何一個家人的情況下照顧自己。

言子諾咬了咬牙,想到這麽多年來的交情,她就忍不住心疼季漫星:“那你……現在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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