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愛憐憫，不喜愛祭祀。

天氣有些冷，寒流從未關嚴的窗戶吹進來，蕩起了深紅色的窗簾，金黃的流蘇隨風揚起。馬修·威廉姆斯上前去，將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窗簾拉到窗戶右邊，用流蘇認真地綁好。窗外是一片灰蒙蒙，整個城市安靜得嚇人，灰色的建築屹立在黑色的天空下，讓人看了便覺壓抑。

馬修吃力地關緊了合頁處有點生銹的窗戶，將冷風阻擋在房間之外。壁爐裏的火焰劈劈啪啪地燃燒著，溫暖了屋內的冷空氣，桌子上的蠟燭用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旁英/國紳士手上的聖經。

亞瑟·柯克蘭穿著便服靠在椅子裏，頭歪在椅背上，慵懶地隨意翻閱著手上的書籍。馬修·威廉姆斯轉過身來看著對方，抿了抿唇，用極低的聲音小心翼翼地說：“英/格蘭先生，我認為，您還是讓眼睛休息一下比較好……”

金發碧眼的紳士擡起頭來。

“你真是多事啊，威廉姆斯，我以往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都是這樣看書的，也沒有見我的眼睛出什麽毛病。倫/敦的光線可比你這裏暗多了，滿大街都是塵土……”亞瑟·柯克蘭口上這樣說著，卻還是合上了聖經。他手撐著下巴，微笑地看著向他走來的馬修·威廉姆斯——他看上去像是在冷笑。

“別說這個了，威廉姆斯。”英/國紳士將書放在桌子上，站了起來，“我過來可不是為了聽你聊家常的，這都過去幾天了？我要的武器還沒有好嗎①？”

“啊，是……武器的話，應該今明天就會給您了……”馬修恭恭敬敬地說，“請您再等上一會兒，真的很快就好……”

“沒有關系，我原本限定的時間是四天後，這種速度已經超出我預期了，我不急的。”亞瑟·柯克蘭擺擺手，“你真是……意外地認真啊。”

“謝謝，英/格蘭先生。”

馬修·威廉姆斯看著金發男人挺直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多麽好的機會！天賜良機！」馬修記得那天綠眼睛紳士是這樣說的，「那個男人不將我們幾個國家與他們的貿易放在眼裏，那就要做好被教訓的準備！」

說這話的時候對方卻是一臉的狂熱，對於即將到手的東方財富的狂熱——

馬修想起了三角貿易。每當西歐國家站在碼頭上，看著無數的黑皮膚奴隸裸著上身，在烈日灼燒下扛起沈重的貨物，一步一步艱難地用黃金、白銀、煙草與經濟作物把巨大的船只填滿時，那種眼神就和柯克蘭提起東方時的眼神一樣，不僅包含著對面前事物的沈迷，還有對於征服更多財富的渴望，亮得幾乎要發出光來。

可悲的，即將被摧毀的東方古國……

“威廉姆斯，說了多少遍，不許在我面前發呆，為什麽你總也記不住呢？”

馬修猛然回神。金發的英/國紳士已經轉過了身子，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精致的臉龐被昏暗的光線繪上陰影。

“啊！對、對不起……英/格蘭先生……”馬修紅著臉，懊惱地低下頭，“我、我下次不會了……”

“哦，閉嘴吧，你。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有用嗎？”亞瑟·柯克蘭冷哼一聲，煩躁地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算了……反正，你不管想些什麽，最終的結果都不會變更。”

無論殖民地在想些什麽，大不/列顛都不會在意，因為對方註定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馬修被亞瑟語氣中自信到極點的的高傲震懾了一下。他擡頭看著站在窗邊眺望街景的柯克蘭，無論是金色的碎發、綠色的眼睛、潔白的襯衫、褐色的褲子還是厚底的軍靴，都幹凈得不可思議。即使數百年前的海盜之國已經蛻去了維京人的表皮，換上了彬彬有禮的紳士外貌，然而骨子裏還是傲慢自大的。

對方也的確有這個資本高傲，從他手中的如此多的財富與掠奪的大量土地就可以看出來。亞瑟·柯克蘭幾乎從未失敗——只在馬修的雙生兄弟那裏吃過敗仗。英/國紳士將此視為他最大的屈辱，甚至一提起來就會身體不適，嚴重的時候還曾吐過血②。但是除此之外，對方的光榮事跡完全可以被當作模範，盡管對於許多國家而言，英/格蘭的光榮就意味著他們的悲哀，但不可否認，英/格蘭是當今世界的霸主。

而如今，他又要開始他的征服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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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0年6月，鴉/片戰爭爆發。

戰爭開始的時候，馬修·威廉姆斯正在自己的房子裏昏睡，外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與他無關。在他的西方，一個千年古國正在新生帝國的炮聲中逐漸淪陷，璀璨的文化化為灰燼，可是與他有什麽關系呢？

加/拿大安靜地住在自己的小房子裏。負責打理房間的仆從原本還會給他說些戰爭的進程，但他對仆從說：“不用再說了，謝謝。我想安靜一會兒。”

他不是想說對方很吵，而是不想讓自己思考任何事情，放空自己的情感，安靜地生活，直到英/格蘭勝利歸來。

兩年的時光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個瞬間，更何況馬修的日子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日覆一日相同的生活令他更加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亞瑟·柯克蘭回來時，帶來了數也數不清的財寶。

——和一個面無表情的東方少年。

馬修穿著簡單的襯衫和褲子，臉上的眼鏡有點歪，淺褐色的頭發亂蓬蓬地長過了耳朵。他發怔地看著眼前幼小的少年，對方穿著整潔的黑色小西裝，脖子上系著一個紅色的領結，冷漠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勝利歸來的英/國紳士似乎很喜愛這個男孩子，親昵地拍著對方的肩膀，輕聲細語地用蹩腳的漢語說著什麽，似乎是在向對方介紹馬修。少年聽完，冷冷地點了點頭，隨即動作恭敬又冷淡地沖馬修鞠了個躬，似乎用中文向他問好。

馬修·威廉姆斯無措地看向亞瑟·柯克蘭，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亞瑟·柯克蘭扶著少年的肩膀，向慌亂的馬修介紹道：“這位是新來的香/港，名叫王——嘉——龍——”用中文念完少年的姓名後，他不安地看向少年，用眼神詢問自己發音的正誤，在得到對方的認定後安下心來，“他原本是大清的弟弟，這次被大清讓給我了。馬修，我可能會很忙，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他，明白嗎？”

馬修覺得不可思議，對於英/格蘭現在說話時的語氣。

——他居然也會這麽低聲下氣地說話？這個日不落帝國？

想歸想，他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明白了，英/格蘭先生。”

英/格蘭先生露出了一個微笑，又俯下身和名為香/港的少年低聲用中文交談了幾句，隨即拍拍他，示意他到馬修那邊去。香/港擡頭看了英/格蘭一眼，便轉過頭來，走到了馬修的面前，漠然地說：“HELLO，Mr.Williams。”

能聽出來這應該是他會的為數不多的英文之一，因為他就連短短兩個單詞都說得很別扭。馬修點點頭算作回應，卻仍被對方那種將所有人拒之千裏的氣場搞得很尷尬，只能再次看向柯克蘭尋求幫助。

亞瑟·柯克蘭明顯是接收到了馬修的求助信號。他笑起來，對香/港說了幾句話。

淡漠的少年點了點頭，然後亞瑟就叫來仆從，為新來的成員安排房間。送走香/港後，馬修就迫不及待地問道：“英/格蘭先生，那個男孩子，您對他很看重？”

提起香/港，英/國紳士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不能這麽說，威廉姆斯。他是我的戰利品，是我戰勝大清的證明——”他直直地盯著馬修的眼睛，“而且他很有用，地理位置非常好，如果好好栽培一定會成為一個大金庫。”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還有什麽？還能有什麽？”金發紳士眼中的柔和漸漸退去，換上了濃濃的嘲諷，他冷笑著，“你還想讓我什麽？別想得太天真了，威廉姆斯！”

“……”

雖然是這樣……但您的眼神明明不是這麽說的啊……

面對著嘴硬的英/國紳士，馬修·威廉姆斯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算了……對方不說他也不能怎麽樣……

所以，突破口在於這個男孩子。

馬修認真地看著面前一言不發的少年。王嘉龍沒有帶任何行李，穿的是亞瑟給他的白西裝，深褐色的眼睛冷漠而呆滯地望向前方，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鎮、國家與大洋，一直到達加拿大西邊的那個國家。

馬修悄悄的打開了他的門，站在門外，安靜地看著對方。但他的小動作還是被發現了，王嘉龍轉過頭來，空洞的眼睛看向馬修，張了張口用刻板的聲音說：“HELLO, Mr.Williams。”

……還是這一句話啊。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馬修就幹脆走了進來。英/格蘭給王嘉龍的房間很好，窗戶向著陽，柔和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天藍色的窗紗微微蕩漾，房間內的家具也全都用的是上品。馬修走到床邊，坐在少年的身邊，想了想，盡量用簡單的語句問道（我不可能全都用英文啦＝＝所以大家知道是英文就好～）：“你，會，多少英文？”

對方看了他一眼，冷淡地回答道：“比你想象的多。”

——咦？只說那一句話，居然不是因為只會那一句？應該是因為不擅長與別人交流吧，所以用“HELLO, Mr.Williams”開頭？

除去別扭到不可思議的口音，香/港的英文似乎意外地還不錯？

既然語言這一關已經過了，馬修交流起來就輕松了一點。“為什麽英/格蘭先生，不帶大清的其他弟弟妹妹回來，要帶你回來呢？”他斟酌著字句問，“英格/蘭先生，在帶你回來的時候……說了什麽沒有？”

褐發褐眼的少年瞟了他一眼，“沒有。他什麽也沒有說過。”

“可是……為什麽會是你呢？”

馬修發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一點惡意，但對方似乎不這麽想。王嘉龍皺起了眉頭，“你這是什麽意思，威廉姆斯先生？”

“不，沒有，真沒什麽別的意思……”

馬修忙不疊擺著手，慌忙的解釋著。但少年完全不肯相信他，眼中的不滿越來越嚴重。

“你是想說我活該被帶到這種地方嗎？”王嘉龍聲音不大卻很憤怒，他一字一句的咬牙切齒地說，“你想說我活該被大哥拋棄，我活該被變成帝國主義手下卑微的殖民地嗎？我就是這樣一個，完全不被大哥在意的、毫無存在感的、生來就該被侮辱的弱小地區嗎？”

“等等，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冷靜一下——”大哥指的是，大清……？

馬修覺得自己被當成了一個出氣筒，王嘉龍把受到的全部委屈與憤怒都發洩在了他的身上，讓他感到十分的為難，但他又狠不下心對眼前的少年作出任何抱怨——他在對方的雙眼中看到了對亡國滅種的恐懼與絕望，這讓他想起了曾經的雙生兄弟。在阿爾弗雷德還沒有被英/格蘭壓榨得無法容忍的時候，他的藍眼睛中總是充滿了憤怒與恐懼，就像此刻的東方少年一樣。

“夠了！你們歐洲人總是這樣！（‘其實我是美洲人……’馬修這樣想）一個個掛著副偽善的嘴臉，骨子裏全部都是黑的！”王嘉龍的眼睛亮到仿佛隨時會落淚，他倔強地抿著嘴巴，“你也是，那個英/國佬也是！為什麽都是這麽惡心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不能被記起的場景般，忍了很久的情緒終於崩潰。王嘉龍猛得擡起袖子捂住臉，力道之大差點打掉馬修的眼鏡，“滾開，你這個惡心的家夥——！”

對方的聲音裏帶了哭腔，即使壓抑到極致，也被馬修敏銳地發現了。白西裝的東方少年只是一動不動地捂著臉，連顫也不顫一下，倔強得驚人，但馬修完全可以想象他藏在袖子下淚水漣漣的臉。

實在是……相似得驚人啊……

「馬修，你說那些歐洲人為什麽都這麽的令人作嘔？一群混蛋……！」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藍眼睛的男孩子哽咽地說著，「我會不會死掉，我會不會消失？馬修！幫幫我……」

即使漂亮的藍眼睛閃動淚光也硬撐著不讓它掉落，即使亡國滅種的危難就在眼前也不會屈服，即使再苦再累也決定一個人扛起一切。

——同樣的倔強。

既然自己都已經發現了，那麽那位也一定發現了吧？所以說，才會將這個東方男孩帶回來吧……？

得到了答案的馬修默默地站起來，沒有說告辭的話，因為他知道對方不需要。

關門的瞬間，他仿佛聽見有一聲壓抑了很久的抽噎傳了出來。

馬修頓了一下，隨即離開。

註①：延續原本的設定，新斯/科舍原來是給英/國提供軍事給養的地方，鴉/片戰爭的時候不可考，但是不這麽寫眉毛沒有理由往馬修那裏跑＝＝……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註②：本家設定，第五季有說過，害怕被忘記所以在這裏註釋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老王的近代史開始了＝w＝港仔也出現了呢～話說最近萌上了港耀於是一直在菊耀和港耀之間徘徊不定……

下一章是耀君近代第一次np（等等）～～～好開心的說（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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