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苦生(四)

關燈
封逐光和綠堯耳邊說:“那我再告訴師尊一件事。”

“玄清風, 不一定是玄清風。”

封逐光,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事。

在綠堯為數不多的印象裏,玄明月總在他那個院子中憑窗讀書, 讀的……就是符箓之書。

應龍角本身主隱匿, 所以就能藏住自己, 加上取憶咒術,使得她徹底忘記了應龍角的存在。

如此一來, 很多事情就解釋得通了。

玄明月在師母懷胎時就因魔毒瘴氣入魔, 師母不可能沒發覺,可她還是養大了玄明月, 玄明月只要不修煉術法就不會在滿是靈修的封堯山上露出馬腳,定是師母動用了應龍角的力量。

師母也定是出於某種原因, 不能再借應龍角的力量給玄明月, 而他卻認為是師母絕情, 要至他於死地。

師母的封印隨著血獠君力量的削弱而減弱,也正是因為如此,血獠君才能召喚早有淵源的玄明月, 玄明月在師母屢次拒絕之下, 動了殺心, 用傀儡木替換血獠君,放他出封印,殺了師母!

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玄明月還留了一手通過傀儡木操控血獠君, 封堯山滅門……不是因為仙魔裂縫驟然開裂, 魔修湧入, 而是因為玄明月……

而她之所以不死, 是玄明月能通過取憶隱瞞篡改她的回憶, 讓她成為“冷金夫人戰死,大師兄為親弟和師妹慘死”的證人嗎?

若玄明月一開始就和血獠君有勾結,那麽……血獠君成為異軍突起的魔界一霸,自然離不開玄明月的助力。

應龍角原主本為先代魔尊,他的涅槃術和取憶術都來自於應龍角的“隱匿”,對天道隱瞞自己的命數,隨意改變隱藏他人記憶,都源自於應龍角的力量。

玄明月本就是符修天才,他取得應龍角後,學會涅槃術和取憶術都不是難事。

當初般若旬被封逐光搜神後,曾口說霽月,再搜時,所有有關“霽月”的記憶全部憑空消失,應當是應龍角之力。

所以,血獠君和般若旬的涅槃術,都是玄明月教的。

霽月,明月,本就是同一個人!

綠堯如墜深淵,那太常山那次血獠君帶頭的魔修入侵圍剿,也是玄明月授意嗎?那弟子失蹤案中,十五具被施了封棺術的棺槨,也是玄明月所為嗎?那慘死的弟子,也是玄明月動的手嗎?那封逐光,也是玄明月有意誣陷嗎?

那麽真正的玄清風,是不是已經被玄明月所替代。

她叫了這麽多年的師兄,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叫錯了人?

綠堯頭痛欲裂,心中又恨又怒,仿佛有無數石杵一下一下錘在她心上。

“綠堯師姐醒了?”

綠堯猛地一激靈,睜開眼看著眼前雲鬢高聳,一襲嫩黃廣袖流仙裙的美人,正在溫柔和善地朝她微笑,眼下一顆淚痣,嬌俏嫵媚,世無其二。

綠堯看著眼前的美人,呆楞良久,才啞聲道:“饒雲嬌……”

居然是饒雲嬌。

真的是饒雲嬌。

綠堯覺得自己本該萬分意外,可她心中卻沒有那麽意外,像是原本貫通所有真相的那條線終於浮出水面,清晰明朗起來。

四周寒冷,氣息熟悉,綠堯擡頭一看,心頭一跳,石墻上全部貼滿了修真界和魔界的頂級鎖魂咒符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卻毫不違和地融合在一起,成為固若金湯的堡壘,比之她和冷金夫人的鎖靈陣更強,甚至不比蔔天命的太常山封印結界弱。

這個鎖魂咒的刁鉆之處還在於,要麽就提前防備不中鎖魂咒,一旦中了鎖魂咒,就在劫難逃,修士神魂被鎖,便是千般變化萬般神通,也逃脫不得,只能乖乖聽命於施咒者。

怪道饒雲嬌一點都不怕她醒來,也不怕她看到自己的真面目,神魂都被拿捏住了,縱然她是煉虛期修士,也不能免於此咒限制。

綠堯打量四周,發現這是逍遙殿下面的石宮,由來已久,只是她不喜歡太黑的地方,接手忍冬峰峰主之位之後,就未開啟過。

房間裏擺滿了瓶瓶罐罐,各種煉藥器材,奇花異草,藥氣血氣混在一起,令人不適。

最讓人感到不適的,是房間中間的一具水晶棺,上面貼滿了血畫的符咒。

看來從她“殞身”後,饒雲嬌就從春和峰搬到忍冬峰居住,而這具水晶棺裏,應該就是病入膏肓的玄清風……或者說,玄明月。

綠堯被饒雲嬌的元神釘牢牢釘在墻上封印裏,動彈不得,手腕上被割了一道口子,正在汩汩流血。

饒雲嬌手裏端著琉璃盞,正在盛綠堯的血,聞言笑笑:“好久不見。”

“我的逍遙殿你住的可好?”綠堯擡頭問道。

血味中帶著幽幽雪松香氣,饒雲嬌看琉璃盞已經盛滿綠堯的血,抹平綠堯手腕上的傷口:“住不慣,太冷了。”

綠堯:“自然比不得你的春和峰。”

饒雲嬌低頭笑笑:“不打緊,能等到綠堯師姐便好。”

綠堯偏過頭瞥了一眼桌上放著的一排銀針和那柄本該在冷金夫人封印裏的匕首和青龍麟。

饒雲嬌不但知道她還活著,甚至知道師母封印和神獸碎片的存在,知之甚詳,才能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羅網,不費吹灰之力捉住她。

放她的血給玄清風療傷她能理解,在太常山時玄清風元神差點離體,靠的就是她的血,的確有奇效。

問題在於,饒雲嬌為什麽知道她還活著?又怎麽知道師母封印和神獸碎片的存在?是玄明月告訴她的嗎?

不可能,玄明月如此多疑,他不是男主玄清風,他絕不會相信任何一個人,就算饒雲嬌,也是一樣。

綠堯思及此處,明知故問道:“你放我的血,是要給玄清風療傷嗎?”

饒雲嬌輕輕拍了拍綠堯的臉,笑道:“要叫掌門師兄,綠堯師姐在魔界呆久了,愈發沒有規矩了。”

綠堯低聲問:“所有人都當我死了,你怎麽知道我還活著?”

饒雲嬌將琉璃盞裏的血倒入藥鼎:“相思蠱都還活著,師姐怎麽可能死?”

綠堯瞳孔一縮:“你知道相思蠱?”

饒雲嬌取出另外一盞琉璃盞,輕蔑地望著綠堯:“綠堯師姐,你便不能稍稍動動腦子嗎?我當初既然能發現封逐光是人魔混血,怎麽會不在他身上動點心思呢?那我知道相思蠱的存在又有什麽奇怪的?”

綠堯一楞,很快就反應過來:“我忘了,你是修真界第一醫修,是我一直以來小瞧了你。怪不得,從封逐光中血毒之後,脾性越發難以控制,陰晴不定,封逐光於醫道上也是天賦異稟,居然一直都沒有發覺,看來你真是在他身上下了苦功。”

“綠堯師姐,你真是傻得惹人憐愛了。”饒雲嬌放下手中的琉璃盞,走向綠堯,一改往日楚楚可憐的神情,憐憫又嘲諷地說:“你以為我只給封逐光的藥有問題?”

“綠堯師姐,你的身體,從前可都是我一手照料的。”

綠堯頭皮微微一麻,擡眼看向饒雲嬌,眼中難掩詫異。

她的身體之所以一直問題不斷,舊疾纏身又添新病,和饒雲嬌脫不開關系!

饒雲嬌細嫩若蔥削的手指劃過綠堯的臉龐,眼中似有懷念之意:“綠堯師姐,你不必如此看我,不是從小到大的藥都有問題的。”

“綠堯師姐,我從小時候起,就很喜歡你,你雖然笨笨傻傻的,別人說什麽都當真,可對我們真的是一片赤誠。你明明比我們小,卻做了我們的師姐,不拿師姐的架子,也不拿年齡小當幌子,你做什麽事情都很努力,只要我們被人欺負,你就攔在面前,寧願自己被打得滿身是傷,也要護我們周全,只要有一口吃的,你也是先緊著我們,和掌門師兄兩人一起餓肚子,封堯山門派重立之後,你為了宗門拼出性命,只要掌門師兄說話,只要師弟師妹有所求,你總是默不作聲地去做……”

綠堯默默看著饒雲嬌。

事到如今,她提這些事,還有什麽意思?

“所以我從前也是真心待你好的!”饒雲嬌忽然厲聲道,“可是是你先背叛我們的!”

“自從你收封逐光為徒之後,一切都變了!他寡廉鮮恥,對自己的師尊居然有不軌之心,有違人倫,差點讓封堯山,讓掌門師兄淪為三界笑柄!而你,明明修無情道,卻一而再,再而三為他退讓,為了他不惜違拗師門,讓掌門師兄傷心!”

饒雲嬌說到此處,怒不可遏拽住綠堯的衣領直視著她平靜無波的雙眼:“你做事做絕,掌門師兄對你仁至義盡!他心慈手軟,我不能眼見著你和封逐光成為修真界最大的禍患!就算我在你二人藥中動了手腳,可是你們若是沒有不臣之心,不軌之意,這藥也不能拿你們如何!終究是你們作繭自縛!況且封逐光本就該死,我只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

“你愛誰不行,偏偏是他這個孽畜!不顧人倫禮法,師徒茍且,當真不要臉!”

綠堯靜靜地看著饒雲嬌,忽的一笑:“這些話,你憋在心裏很久了罷?”

饒雲嬌沒想到綠堯這樣淡定,扯了扯嘴角:“是。”

綠堯鎮定如常,絲毫不受饒雲嬌言語幹擾,冷聲道:“好,你既然有本事捉我來此,又肯以真面目見我,那必然是做好了完全準備,不怕我知道,如此一來我倒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師妹。”

饒雲嬌沒想到綠堯臉上竟然毫無愧色,一臉坦然,不由失笑:“你問。”

綠堯道:“我當年因般若旬作惡多端,想要擊殺般若旬,師妹對我說,要以情動人,感染他,教化他,溫暖他,讓他知錯能改,惡人發一善念,一如深淵燃燭,雖然微弱,亦可逐千年之暗。師妹說封逐光也不是好人,可這番話放在般若旬身上適用,放在封逐光身上就不適用了?”

饒雲嬌被綠堯說得一堵:“般若旬不過跳梁小醜,翻不起風浪,而封逐光是人魔混血,三界共誅,豈可相提並論?”

綠堯點頭:“好,那我再問你,封逐光向來沈穩小心,我從鬼市回來之後,便發覺他的心緒波動異於往常,你給封逐光用的藥,是不是會激化他的情緒?”

饒雲嬌沒說話。

綠堯:“你沒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也就是說封逐光原不作惡,是你用藥激化矛盾,促使他作惡,他若犯事,你就是從犯!”

饒雲嬌嬌叱:“強詞奪理!他本就會禍害三界,我說了,要是他無害人之心,我的藥也不會有用!”

綠堯駁斥道:“封逐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了!弟子失蹤案根本就不是他所犯,這點你難道不是最清楚的嗎!雲姑姑和朝露可都是出自春和峰!”

沒想到饒雲嬌直接道:“那又如何!他今日不犯事,明日也犯事,你看他後來不是墮入魔道,成為魔界少君為禍一方,劍指修真界了嗎!”

綠堯氣得牙顫:“好好好,當年栽贓封逐光,就有你一份,裝得卻是無辜!”

饒雲嬌眉頭都沒動一下:“綠堯師姐,封逐光本就是人魔混血,罪不容誅,理應伏法,師妹只是從旁協助,不願師姐因為邪魔外道墮了名聲,讓掌門師兄為難而已。”

果然如此,綠堯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饒雲嬌承認了。

當年的弟子失蹤案,之所以咬死了是封逐光,除了給此事下決斷的玄清風從中作梗之外,首先是因為封逐光是人魔混血,天性殘忍,已經給他定了性,而最先發現封逐光是人魔混血的就是饒雲嬌,太常山魔界入侵之後,封逐光中血毒,就是饒雲嬌負責醫治,在那時起,饒雲嬌就在封逐光藥裏下會擾亂封逐光心緒的毒了。

封逐光的醫術是在春和峰學的,自然比不過饒雲嬌。

其次,弟子失蹤案中有兩個非常重要的證人,一個就是饒雲嬌身邊,撫養饒雲嬌長大的醫修雲姑姑,她作證封逐光在春和峰的花房養的都是毒花毒草,其中有關鍵性證據凝血荼蘼和腸絞藤,還有解剖的魔物屍體。

但此事她後來問過封逐光,封逐光捏了捏她的臉,淡淡說:“我不喜歡別人動我的東西,所以設了腸絞藤,我用藥從不問出處,只要能治好師尊的寒癥即可。”

“只是當時年少,並不知道師尊的病癥是出在青龍麟上,少不得多試幾次。”

然後,就是弟子失蹤案唯一存活的弟子——朝露,而她是因為隨身攜帶饒雲嬌特制的傀儡符而幸免於難,成為指認封逐光的重要證人。

雲姑姑和朝露,都是春和峰的人。

綠堯捋了捋思路,饒雲嬌發現封逐光是人魔混血之後,先是對封逐光體內的相思蠱動了手腳,可以通過相思蠱生死來感知他們二人生死,後在封逐光和她的藥中摻毒,封逐光性情難以控制,自己的身體則越來越差,疲於應付封逐光的喜怒不定,激化二人矛盾;後在玄清風決定處決封逐光時,她適時揭露了封逐光人魔混血的身份,送上兩個證人,讓玄清風對封逐光動手的理由變得完美而充分;在玄清風的本命傀儡被破壞之後,玄清風的身體終於油盡燈枯,瀕臨崩潰,而饒雲嬌自然要救他的掌門師兄,通過相思蠱判斷出她和封逐光還活著,並且她還要進入仙魔裂縫時,就決定要等她鳥入樊籠。

饒雲嬌可說多謀,她真的猜不到嬌嬌怯怯,連只雞都不敢殺,整天以救死扶傷為己任的饒雲嬌,居然會想著殺人。

饒雲嬌甘為從犯,那她知不知道,她的掌門師兄,不是她的掌門師兄?

饒雲嬌見綠堯面露譏嘲,發覺自己失態,便收斂心神,甜甜一笑:“世人皆說綠堯上仙冠絕三界,一劍可平山海,其首席弟子封逐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驚艷絕倫,不過百年,定能贏過掌門師兄,成為第一劍修。”

這倒不錯,綠堯暗忖,封逐光吃虧就吃虧在年齡太小,比起玄清風還是經驗不足,拋去反派必敗定律,假以時日,封逐光就是碾壓全場的大魔王。

饒雲嬌說到這裏,話鋒一轉:“可我卻覺得,你和封逐光,都不過爾爾,封逐光還不是敗於掌門師兄手下,而你如今還不是被我握在手裏!”

饒雲嬌憐惜地拂過綠堯手腕上的傷口,喃喃:“大家都當你死了,這樣正好。你體內如今有朱雀羽的靈力,做掌門師兄的藥人,正好報答他對你的大恩。”

綠堯聽到此刻,忍不住要發笑:“他對我有什麽大恩?是施取憶術改變我記憶的大恩,還是夥同血獠君滅封堯山滿門的大恩!饒雲嬌,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你的掌門師兄,根本不是你的掌門師兄!”

饒雲嬌臉色驟變:“住嘴!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死到臨頭,竟敢胡亂攀咬掌門師兄!”

綠堯看著這樣的饒雲嬌,忽然不明白她是不是知道玄明月的存在了。

若是她知道,怎會對封堯山滅門無動於衷;若她不知道,她在玄清風身邊呆了這麽久毫無察覺,也說不過去。

饒雲嬌退了一步,臉色也鎮定下來:“你不用白費心思,我早知師姐不是從前的師姐,跟封逐光學得言辭詭辯,巧舌如簧,可惜封我布下重重陣法,你身中元神釘,逃不出去。師姐,我們還是平心靜氣一些,你也知道,掌門師兄最不喜歡同門內鬥。”

不喜歡同門內鬥?綠堯差點笑出聲來。

饒雲嬌將另外一盞琉璃盞打開,表情平靜,眼中卻隱有瘋狂之色:“你猜猜這盞血,是誰的?”

琉璃盞中散出若有若無的檀香,綠堯眼睛驀然睜圓:“平心……你敢動平心!”

饒雲嬌將琉璃盞的血倒入藥鼎:“不枉費我讓月行師姐百般催促平心回來,這孩子真是個福星,他一來,你也就跟著回來了。”

饒雲嬌說到這裏,甜蜜的笑容忽然淡下去,她盯著被靈火包裹的藥鼎,溫聲感慨道:“綠堯師姐,你這樣愚蠢,我真不知道為什麽掌門師兄一直護著你。”

“可他知道你如此愚蠢,還是護著你。”

饒雲嬌撐著桌子,狠狠回眸瞪著綠堯:“你憑什麽!你何德何能!你……”

綠堯只是靜靜地看著饒雲嬌。

饒雲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笑起來:“不要緊,都不要緊。我們如今又團聚在一起了。”

“掌門師兄他……一定很高興。”

“可我不高興。”綠堯忽然打斷饒雲嬌。

饒雲嬌細心地調整藥鼎的靈火:“綠堯師姐高不高興,雲嬌並不在意,還望你……”

饒雲嬌話都沒說話,就聽得上空傳來森冷而低啞的聲音:“我在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