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追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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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堯看著小水鬼, 心裏莫名同情憐愛,封逐光小時候尚且還有母親庇佑,長相又俊俏, 性格圓滑, 去哪裏都吃不了虧, 這個孩子卻什麽都沒有。

秋娘丟給小水鬼半塊饃饃之後就走了,饃饃幹得要命, 卻是白面做的, 小水鬼就躲在百花樓的陰影裏狼吞虎咽,怕再來個人, 這半塊饃饃就吃不安生了。

小水鬼被饃饃噎得直伸脖子,一看四下沒人管他, 轉頭想去院子角落裏水井旁的水缸裏舀水喝, 他人太矮, 拿了水瓢踮著腳努力要舀水缸裏的水,綠堯看得到水缸裏的水只剩一半,成年人尚且要彎腰去舀水, 何況小水鬼?

小水鬼舀了兩下沒舀到, 還被水瓢上的木刺刺破指尖, 小水鬼將水瓢上的木刺拔下來,然後將流血的手指放到嘴裏吸吮了兩下,血就不再流了。

綠堯看著小水鬼的指尖, 覺得那稍縱即逝的血味有些熟悉。

小水鬼知道水缸裏的水不夠了, 他轉頭走到水井旁邊提起水桶準備打水, 他背對著水井提水桶的時候, 綠堯看到一只濕淋淋, 瘦如竹枝的手以一種詭異而扭曲的姿勢從水井裏伸了出來, 扒住水井口!

緊接著一個穿著紅衣,長發又黑又濕,在黑夜中分不清那邊是臉的女人鉆了出來!

淦!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水鬼!

小水鬼卻毫無知覺,綠堯心中大呼不妙,忍不住想出聲提醒,卻沒辦法。

那只井中水鬼已經半個身子探出了水井,像是被小水鬼身上什麽東西吸引了一樣,兩只利爪一樣的手伸向小水鬼。

綠堯心馬上就提起來了,她打這麽多次怪沒都沒這次這麽緊張!

“嗙!”

綠堯震驚了,只見小水鬼一轉身就把水桶甩在井中水鬼頭上!

那水鬼猝不及防被小水鬼打落在地,暈頭轉向趴在地上。

小水鬼洗的動這麽多衣服,綠堯是知道他力氣大的,但是水桶又不是除邪之物,除非有靈力灌註或者加持過,怎麽能打得到水鬼?

但是小水鬼就是能拿水桶揍水鬼。

綠堯看他拿水桶一下又一下砸在水鬼身上,一點猶豫都不帶,動作利索得嚇人,就和他洗衣服一樣熟練,綠堯想他現在應該是面無表情地在殺鬼,要不是對方是水鬼,這妥妥的就是反社會變態殺人魔殺人現場。

那水鬼剛開始還掙紮,沒多久就被小水鬼砸地魂飛魄散,只留下地上長長的指甲抓痕。

小水鬼放下水桶,過去拿腳將地上的抓痕用土抹平了。

然後,小水鬼一點不受影響地提著水桶回到水井邊,將水桶架在轆轤上,轉下去從水井裏打了一桶水起來,拿水瓢舀了一瓢“咕咚咕咚”喝起來。

這可是水鬼剛剛爬出來過的水井啊……綠堯目瞪口呆地看著小水鬼喝完之後抹抹嘴,然後勤勤懇懇打了好幾桶水,灌滿水缸。

到底是遇到了幾次這樣的狀況,才會變得這麽熟練?

綠堯看著這只小水鬼,她現在就算只是神識,可是分辨一個人體內是否有靈力,天賦又如何也不是難事,可她看著他,卻一點都看不透。

在綠堯眼裏,小水鬼就是一個長相醜陋的孩子而已。

綠堯正想著,就看到小水鬼頭被拍了一巴掌:“花不語叫你!”

小水鬼面對井中水鬼都能面不改色,但是聽到“花不語叫你”這幾個字卻渾身一抖,瑟縮起來。

秋娘踢了小水鬼一腳:“還不去!”

小水鬼“啊”了一聲,擡頭看著熱鬧非凡的百花樓,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秋娘斜眼瞧他:“花不語又不吃人,怎麽每次叫你過去,你都是這幅死樣子?”

小水鬼是個啞巴,自然無法回答秋娘,秋娘不耐煩和小水鬼多說話,直接叫人拎著他去見花不語。

拎著小水鬼是百花樓的大茶壺,也就是在百花樓裏幹雜役的,他也不想碰小水鬼,見秋娘走了就放下小水鬼,一腳踢在他肋骨上:“晦氣!”

小水鬼被踢翻在地,掙紮了幾回沒爬起來,口裏發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吐血,就強行咽下去了。

“快起來!”

“啊……”小水鬼答應著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跟在大茶壺身後。

綠堯跟著小水鬼,步入百花樓。

一進去,完全和破敗臟亂的後院完全是兩個世界,明亮異常,雕梁畫棟,紅紗飄飄,美女如雲,環佩叮咚,酒香花香,嫖客抱著姑娘大叫大笑,毫無顧忌。

這裏竟然混著好幾個魔修散修……仙門之下少有這種法外之地,看來是仙門管束不到的邊境地區。

小水鬼聽著動靜,根本不敢擡頭,跟在大茶壺身後一路走到最高一層。

“花娘子。”大茶壺輕輕敲了敲房門。

“進來。”聲音又溫柔又好聽。

大茶壺打開門,一把把小水鬼搡了進去關上門。

小水鬼趴在柔軟的紅毯上,一擡頭就看到眼前出現一雙繡得十分精美的繡花鞋:“哎呀,怎麽這樣臟?”

小水鬼怯怯擡頭,綠堯隨著小水鬼的目光看向來人,整個人都呆楞住了。

來人一襲留仙裙,身姿曼妙,雲鬢高聳,皮膚雪白,美艷不可方物……可她……居然長著一張和饒雲嬌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她就是百花樓頭牌花不語?!

久遠的記憶忽然湧現在綠堯腦海裏,在太常山幻境之中,她在封逐光的幻境裏就看到了這張臉,就個房間!封逐光當時毫無防備地伏在她的膝頭,她說什麽封逐光都聽,她當時以為是封逐光想饒雲嬌想瘋了才出現的幻境,沒想到……居然是真實存在的嗎?!

那麽……綠堯看向小水鬼……他……不會……是封逐光吧?!

怎麽可能?!封逐光和他長得一點都不像,封逐光也不是個啞巴,封逐光的童年和青樓沒有一點關系!

小水鬼究竟是什麽人!

綠堯看著小水鬼抖了一下,然後看著這個長相和饒雲嬌很是相似的花不語笑瞇瞇地說:“要我扶你嗎?”

小水鬼馬上爬起來站好。

“低頭!”花不語突然厲聲喝道。

小水鬼果然把頭低低埋下去。

見小水鬼埋下頭了,花不語語氣又溫柔起來:“你長得實在太醜了,你也不想嚇到我是不是?”

小水鬼根本不敢說話。

花不語站在離小水鬼三步遠的地方:“我叫你來,是有件事情和你說。”

花不語擡了一下下巴,朝床上一指:“你看看他,有什麽問題。”

綠堯一進這個房間就覺得不對勁了,花不語的床上正躺著一個相貌還算不錯的中年男人,眼下青黑,印堂發黑,氣息微弱,居然是個魔修!

這個魔修看樣子是在百花樓混太久了,縱欲過度,一時氣沒提上來,厥過去了。

這種情況,按理來說只要輸點魔氣就行了,但是這裏大多是凡人,哪裏懂這些門道?

這魔修應該還有同夥之流,否則就算是個魔修,也早就被處理了,不會還讓他好好呆在床上?同時也不敢叫同夥上來,保不齊這些人會兇性大發殺人滅口。

花不語見小水鬼不動,走近一步蹲下來柔聲道:“你還記恨娘把你舌頭割了?”

小水鬼的舌頭,是花不語割的?

花不語,是小水鬼的娘?

綠堯聽得汗毛倒豎,一時間信息量太大根本反應不過來。

花不語見小水鬼還是不動,眉間一蹙,好像在忍耐什麽似的,將小水鬼拉過來安慰:“我是沒有辦法,這樓裏什麽臟的臭的都有,你話太多,要說出去點什麽,媽媽不要我們的命?”

“再說了,是媽媽吩咐人割的,也不是我動的手,你那半截舌頭燒了埋在後院裏,鎮住了不少要報覆的嬰靈,你只是舍半截舌頭,可保住了一院子姑娘的命!流落到這裏的人都是可憐人,你是在救人,知道嗎?沒有媽媽,我們早就該死了,我也到不了這個位置上來,這個恩情是不是要報?嗯?”

小水鬼身體抖得厲害,他小小的,枯瘦的臟手放在花不語白皙細膩的手掌裏,紮眼得很。

他看上去,也不過七八歲的樣子。

花不語看著畏畏縮縮上不了臺面的小水鬼,終於失去了耐性,狠狠推了他一把:“不是你!我能淪落到這個鬼地方來?!我在家裏起碼也是個小姐!怎麽在這兒賣笑!還不是因為你!”

小水鬼撲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你還哭!你還敢哭!”花不語突然失了理智一般撲上來扯小水鬼的頭發,“我作孽!我作孽!怎麽都打不掉你!你害我被家裏人趕出來!你害我在這裏做娼妓!你怎麽不去死!你怎麽怎麽殺都死不掉!你這個怪物!你這個怪物!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

小水鬼頭皮都被花不語扯掉一塊,汩汩流血,卻不敢像對井中水鬼一樣對花不語動手,他對花不語有天然的,刻在骨子裏的畏懼。

“你去不去!你去啊!你救不救!你救不救!”花不語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到小水鬼臉上。

“啊……啊……”小水鬼拼命點頭。

花不語滿意了,她打得手疼,甩了甩手站起來,然後把小水鬼拎起來,輕聲細語地說:“這就對了嘛,你看,每次都要我這麽費力,這是何苦呢?”

花不語大發慈悲地伸手摸了摸小水鬼的臉,很是疼愛地問:“娘打得你疼不疼?”

小水鬼拼命搖頭,他快嚇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說什麽都是搖頭。

“打在兒身,痛在娘心。”花不語摸著小水鬼的臉,“當娘的沒有不心疼孩子的,只是我們現在寄人籬下,實在是沒有辦法,你體諒體諒娘吧。”花不語說著,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何等的動人。

小水鬼忍不住擦去了花不語眼角的淚水。

他不知道是誰錯,但是大概,都是他的錯。

他畏懼花不語,也愛花不語,是他把這朵天上雲拽到泥裏讓人踐踏的,沒有他,花不語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花不語推了小水鬼一把:“去,就像你平時做的那樣,你一定有辦法。他的下人,可都在樓下等著呢。”

小水鬼走近那個魔修,他哪裏懂什麽救人,只是看得到一些妖邪之物,這些妖邪之物也很容易被他引過來而已。

但是他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去看,看他氣息逐漸微弱下去,他伸手去探,沒成想一把被這個魔修抓住了!

這個魔修沒睜開眼,氣息還是很微弱,卻有著捕食的本能,抓住小水鬼的手,一下子咬住他之前被水瓢木刺刺破的手指!

“啊!”小水鬼短促地尖叫起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異香迸發出來!

這個血味……真的是封逐光!天下地上,這世上只有封逐光的血才有這種特殊的香氣!小水鬼居然真的是封逐光!

她這樣了解封逐光,卻還是認不出小水鬼就是封逐光。

斷了半截舌頭的小水鬼,是怎麽變成伶牙俐齒的封逐光的?

隨著封逐光的慘叫,花不語人也傻了,她一下坐在地上,看著床上的男人坐起來,直接咬在小水鬼……不,封逐光的手腕上,兩只眼睛都血紅了!

封逐光的指頭被咬得一半,手腕被戳了兩個窟窿喝血,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要被這個魔修吸完了,終於忍不住用另一只手狂毆魔修的頭部,魔修被封逐光痛擊太陽穴,白眼一翻倒在床上。

封逐光跳起來,奪門而逃。

綠堯心一下子被揪起來,馬上追著封逐光下去了,封逐光捧著手,再也顧不得其他,“啊啊”痛叫著一邊撞開嫖客姑娘,跌跌撞撞跑出百花樓。

哪有什麽千金小姐為兒子淪落成洗衣婦,哪有什麽母親是不會說話的啞巴,哪有什麽母親因為肺病咳血而死,哪有什麽……愛子如命的母親……

這些都是封逐光編出來騙別人,騙自己的!

自始至終,封逐光的童年,都和“愛”字無緣。

作者有話說:

其實在很早之前的篇章有透露過一點蛛絲馬跡,然後太常山小封的幻境指路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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