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追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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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逐光痛得發狂, 一路狂奔跑到後院,撲到後門上想要拉開門栓,卻被秋娘揪住後衣領一扯, 跌在地上打了個滾:“你在前頭樓裏沖撞了這麽多客人現在還想跑?!”

“啊啊!”封逐光跳起來還想跑, 卻被兩個大茶壺按住。

這時候一個穿金戴銀, 氣勢洶洶的半老徐娘沖上來就給封逐光一巴掌:“賤貨!不知好歹的雜種!”

封逐光被打得偏過頭,吐出一顆牙來, 終於冷靜下來,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不可抑止地發起抖來。

“把他打一頓, 關到柴房裏去!”那半老徐娘就是百花樓媽媽,正皺著眉頭拿帕子擦自己的手, 越擦越煩躁, 把帕子往自己身邊丫頭手裏一摔, 往封逐光臉上唾了一口,大罵道:“不是花娘子保你,老娘現在就讓你開膛破肚!”

“你這小鱉崽子, 除了惹事還會幹什麽!殺不得, 就給我往死裏打!打完扔柴房裏, 餓他三天,一滴水都別給他喝!”

“你們自己看看!敢給老娘闖禍,就是這個下場!”

封逐光被打了個半死, 扔到柴房裏。

等人都走了, 秋娘倚在門口抱著手臂涼涼地說:“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封逐光立刻藏起眼神, 垂著眼看地。

秋娘看著這樣的封逐光, 突然惡劣地笑起來:“餵, 我告訴你一件事吧。”

封逐光耳朵一動。

“花不語是不是告訴你, 她原來是哪家的千金,因為懷了你才會被趕出來?”

難道不是嗎?封逐光擡頭看秋娘,秋娘看著封逐光,眼神不知道是厭惡還是可憐:“嘖,真夠蠢的。”

秋娘冷笑著看匍匐在地,渾身青紫的封逐光:“她沒你大就被媽媽買來了,從小養到大的妓子,算哪門子的落魄千金?”

秋娘低眉看著抖成一團的封逐光,輕聲道:“她從前就瘋,愛做英雄救美的白日夢,錢色不知道給人騙了多少,如今她是真瘋了,拿夢當真,也不瞧瞧自己什麽貨色,當自己當了個安西城頭牌,就能上天了?”

“你都不知道是哪個嫖客的野種,只是打不掉而已,不然她幹嘛生下你?”秋娘高高地俯視著封逐光,“從前我不知道她拿你當什麽,如今看這樓裏動靜,我算是知道了。”

“小鬼,你不是個人。”

封逐光的眼淚已經流幹了,他閉著眼睛,想當自己聽不見,可是秋娘的話卻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讓他不能呼吸:“你記著,你遭的罪,都是拜生你的那個女人所賜。”

“將來別恨錯了人。”

秋娘看了一眼痛苦哀嚎的封逐光,轉頭去看百花樓最高層,臉上露出滄桑而譏諷的笑意:“我十年前也是百花樓的頭牌,現在不是照樣在這種腌臜地方攬客。”

秋娘轉過頭看著封逐光笑:“你最好等著,你且等著,終有一日,花不語也要從我住過的房間裏下來!”

秋娘說完,心滿意足地關上門走了。

封逐光嘴唇都被他咬爛了,嘴裏全是血腥味,花不語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也告訴自己,是有個仙門子弟愛上她,他告訴她會回來娶她,然後就去降妖伏魔了,只是他後來死了,她的肚子卻一天天大起來,被家人發現趕出家門,才流落到青樓。

而秋娘卻告訴他,花不語說的一切都是假的!花不語自始至終,都是個從小就被買來當□□的丫頭,和光風霽月的仙門,門戶森嚴的大族,沒有半分關系。

他不敢相信自己過去這麽久以來聽的故事是假的,那麽這麽長久以來的恨意,愛意,委屈,冤枉,愧疚,自卑,還有什麽安放之地!

他知道,秋娘沒安好心,她只是想看狗咬狗而已。

但他也知道,秋娘說的,大概率就是事實。

他生來貧賤,生來醜陋,生來不堪。

封逐光躺在地上,抱著自己被吸幹了血,一直在抽痛的手臂低低地哀叫,眼淚一顆一顆從眼眶裏滾出來,打濕了泥地。

封逐光在所有人面前都是笑著的,他從來不哭,是不是因為小時候哭得太多?

綠堯生平頭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什麽叫做無能為力。

心痛,不平,憤怒,酸楚……短短半天,綠堯就被這些情緒折磨了一遍。

封逐光哭得累了,縮成一團不住地抽噎,綠堯顫抖著手,一次又一次地撫摸封逐光的頭,她知道這樣沒用,但是她也只能這麽做。

封逐光明明感受不到綠堯的撫摸,卻好像得到了安慰似的,慢慢合上眼,睡著了。

綠堯守在封逐光身邊看著他。

她現在有太多不明白的事,只有過去的時間,才能給她答案。

半夜時分,綠堯忽然聞到空氣裏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她立刻起身沖到門口,卻見門“嘭”得打開,花不語穿過她跑到封逐光面前搖醒他:“起來!”

夜色如墨,本該火紅熱鬧得和鬧市一般的百花樓鴉雀無聲,不說百花樓,周圍的一切都不尋常地安靜下來,處處都透著一絲詭異。

封逐光被搖醒,迷茫地看著眼前興奮到扭曲的女人:“我能走了!我能走了!”

花不語和饒雲嬌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瘋狂,她明明和饒雲嬌長得這麽像,氣質卻天差地別:“他要帶我走!他要帶我走!”

花不語說著,一把抱住封逐光。

封逐光呆住了。

出生以來,他第一次被這個女人擁抱。

他的母親,他美麗,脆弱,癲狂的母親。

原來她的懷抱,和天底下其他母親一樣,竟也是暖的嗎?

幾乎是本能驅使,封逐光伸出另外一只完好的手臂,忍不住想要回抱花不語。

“是他嗎?”

封逐光的手僵住了,他透過花不語的發絲,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那個魔修。

“啊!”封逐光放下那只手,尖叫著在花不語懷裏推拒掙紮。

花不語轉頭,快樂地朝魔修笑起來:“五郎,是他。”

“是他救了你。”

被花不語稱作“五郎”的魔修臉上早就沒有了虛浮衰敗之氣,神采奕奕,容光煥發,看上去年輕不少,修為直接跨了兩個境界,魔氣濃厚到他自己都不能完全控制掩蓋。

五郎上前兩步,拽開花不語,將封逐光提了起來:“好香的血,原來以為那個修仙小國都被饕餮一族一鍋端了,沒想到還有血脈流落出來,居然還有返祖之相。”

花不語眼裏突然迸發出驚人的神采:“五郎,我身份不凡是不是?我祖上也是仙門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長得如此不同尋常,怎麽可能只是凡夫俗子……五郎我……”

“噗嗤。”

花不語美麗的腦袋被她的五郎踩碎了。

“太吵。”五郎看著花不語的身子軟綿綿地倒在地上,飛濺的鮮血染紅了她身上妥帖而柔軟的鵝黃絲緞。

“不過睡了幾回,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五郎看著面無人色的封逐光笑道,“不過這個漂亮的蠢貨也不是一件事都沒做對,她這輩子做得最好的事,就是生下你。”

“聽聞此國之人骨肉生香,姿色甚好,當做爐鼎妙不可言,你怎麽長得這麽醜?”

“啊!!!”封逐光猛然反應過來似的抓著五郎的手嚎叫起來,聲音淒厲絕望,雙腳瘋狂亂蹬,想要掙脫。

“舌頭都被剪斷了,嘖。”五郎很嫌棄似的,將他舉著跨出柴房門口。

“知道你存在的人,都不能活。”五郎看著寂靜的院落,伸出手打了個響指。

“轟!”安西城最高最負盛名的百花樓眨眼間被熊熊烈火吞噬!

所有的聲音瞬間回籠,爆炸聲尖叫聲辱罵聲哭嚎聲響徹雲霄,沖天光火照亮半邊天空,帶起的濃煙席卷整片夜幕。

“是安西最大的青樓走水了,聽說又是修士和魔修起了紛爭,不少達官顯貴和魔修修士都死了,火燒得很快,便是有修士去救,也燒了一夜,快燒了半座城。”

小布裏斯客棧的胖掌櫃說的話在綠堯耳畔響起。

綠堯心底湧上無盡寒意。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五郎看著煉獄一般的人間哈哈大笑:“沒想到,沒想到,境界提升之後變化居然如此之大!假以時日,整個魔界不都……嘶……”

封逐光指甲不知何時變長,利爪一樣戳進他的虎口!

五郎勃然大怒,將封逐光死死往地上一摔:“賤崽子!”

封逐光只覺得渾身骨頭都錯位了,但他連哼都不敢哼一聲,只顧死死抓著五郎的手,五郎吃痛稍稍一放松封逐光就馬上啃住他流血的手,直接咬斷了他的手指!

他已經是元嬰境界的魔修,怎麽會被一個小鬼咬斷手指!速度還快到讓人根本看不清!就算他是返祖……等等,難道不止如此?!

封逐光根本不等他反應過來,直接撲上來咬住他的喉管!

該死!

五郎抓住封逐光一頭海帶似的亂發拼命地扯:“放……開……”

不然我馬上吃了你!

封逐光頭皮被扯得鮮血淋漓,本來就醜陋的樣貌就顯得更加猙獰恐怖,再加上他兇狠的眼神,幾乎就是個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小鬼!

五郎氣急敗壞,被封逐光啃掉的手指竟然不能馬上覆原,甚至有毒似的開始烏青紅腫,他當機立斷,馬上伸出另外一只完好的手想要掐死封逐光!

封逐光卻提早感應到似的,剎那間放開五郎,小獸一樣狠狠蹬了五郎腹部好幾腳,轉身就跑!

五郎捂住自己的喉管跪在地上咳出好幾口血,他修為是強行提升,短時間內根本沒有與修為匹配的掌控能力,反而被封逐光鉆了空子,但他畢竟是個魔修,斷沒有馬上就死的道理,捂著脖子馬上站起來就追。

“此地怨鬼魔物,起起起,都起!”五郎齜牙咧嘴地追出門。

封逐光從後門狂奔出去,繞到一條小巷裏,試圖跑到大路上去,身後無涯的黑暗像要把他吞噬,無數的冤魂鬼怪在他耳邊呢喃,試圖將他拖入地獄。

額上流下的汗糊濕他的眼睛,嘴裏全是血氣上湧的血腥味,心臟因為快速奔跑怦怦狂跳,下一秒就像要嘔吐出來!

跑!跑!跑!他摔在地上,一生痛呼都不敢發出,幾乎是觸地的同時立刻反彈爬起來繼續跑,他在掙自己的命,怎麽敢停下?!

除非他死,否則就要在這條巷子裏永遠跑下去!

但是,活下去又能怎樣呢?

為什麽不死了算了?

封逐光腳步逐漸沈重,一只長發女鬼的手搭到他肩上,嘿嘿獰笑著重重往下一按!

死定了,封逐光心一涼。

一線雪光閃過,封逐光閉上眼睛,他肩上陡然一輕,身後女鬼連尖叫都沒有就消散了。

然後封逐光被一雙冷白修長的雙手扶起,來人身上帶著淡淡雪松香,聲音清冷,語氣卻是封逐光從來沒聽到過的柔和:“對不起,我又來遲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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