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追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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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堯腦子嗡一聲:“你說什麽?”

“我覺得這裏很好, 這樣很好,你不要打攪我的生活。”封逐光慢慢說,“反正人都是會死的, 在哪裏死也一樣, 是不是?”

“怎麽能一樣!”綠堯跪下來捏住封逐光的肩膀:“逐光, 我還在外面等你,你不能死在這裏, 我們……”

“你是誰?我為什麽要聽你的?”封逐光打開綠堯的手。

“我……我是綠堯。”綠堯看著封逐光顫聲道。

封逐光睜大眼睛:“你是……綠堯?”

封逐光好似突然反應過來, 看清了眼前的人,臉色刷白倒退了好幾步, 撞到門上,黑色的眼瞳瞬間被血色爬滿:“師……尊……”

“逐光……”綠堯上前一步。

“別過來!別過來!”封逐光捂住自己的眼睛拼命後退, “別看我, 別管我, 別過來!”

“逐光!”綠堯再往前一步,眼前突然一黑,急速墜落。

“逐光!!!”綠堯大聲喊他, 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綠堯再次睜開眼時, 是漫山遍野的大雪, 寒風呼嘯,雪松林立。

忍冬峰?

綠堯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什麽情況,就看到一個黑袍女子披散著頭發赤足撞出逍遙殿殿門飛奔出去。

是……綠堯, 是她自己!

綠堯震驚地看著從前的自己面無人色, 目光絕望, 幾乎是驚慌失措地禦起鬥雪劍, 流星般消失在天際。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她不記得?

綠堯楞住, 繼而追了上去。

等到她追上去找到綠堯後, 才發現她身處的地方是一片亂葬崗。

這是之前鬼市的入口!

等等……綠堯心裏升騰起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恐怖的想法。

很快,她的想法被證實了。

從逍遙殿裏跑出來的那個綠堯披頭散發地跪坐在墳地裏,擡頭望著頭上皎皎明月,她的眼睛不再是墨綠色,而是淡淡的淺綠色,有兩道血從她眼眶裏流到下顎,已經幹涸成兩道血痕,她手裏捧著一顆黑色的藥丸——後悔藥。

這的確是綠堯本人!也就是說,綠堯她看到了第一次覺醒來的自己?!

綠堯因為吃了後悔藥之後就被剝奪了這段記憶,所以她一直都不記得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在封逐光的神府裏,在朱雀羽火裏……她能看到自己的過去?

不,不是因為地點在封逐光的神府,也不是因為朱雀羽火,是因為那顆蔔天命給的白色藥丸——夢回丹,是因為夢回丹!夢回丹的效用可以和後悔藥比肩,自然可以抵抗後悔藥服用帶來的代價。她現在算什麽?夢回從前嗎?

後悔藥能回溯時光,逆天改命,從前的自己,知道了這顆後悔藥的存在,是要去做什麽?

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的命運,是要改自己的命運,還是改封逐光的命運?

綠堯看著從前的自己,望著月亮喃喃:“逐光,我不是個好師尊,原諒我吧。”

然後她仰頭服下後悔藥。

緊接著,綠堯眼前的一切場景全部扭曲,頭昏腦漲,只想嘔吐。

這個場景沒有持續多久,眼前就重新正常起來,綠堯掐著自己的人中,忍住嘔吐的欲望,眨了眨眼,正視眼前的一切。

“醜八怪,醜八怪,惹人嫌,沒人愛,哦哦哦,醜八怪,醜八怪,沒人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前的綠堯不知道去哪裏了,沒見到人影,綠堯看到一群小孩子正站在溪邊,手裏拿了很多石頭,在丟水裏的一個……東西?

說它是個東西,實際上是真的很難分辨出來這是不是個人,又矮又小,皮膚黢黑,皺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面,血沿著爪子般嶙峋的手一滴一滴地滴在溪水裏,使得它周圍的水都泛著淡淡紅色,它頭頂著海帶一樣卷曲的亂發,被溪水打濕掛在身上,加上臟得分不清顏色的襤褸衣衫,簡直就是水鬼。

“啊……”小水鬼開口了,聲音嘶啞又難聽,像是個被扯壞了喉嚨的啞巴。

“啊啊啊啊啊!鬼說話了鬼說話了,快跑啊!”小孩子們一哄而散,大笑著跑遠了。

還真的……就叫鬼啊……

她怎麽會來到這個地方,又怎麽會看到這個場景,服下後悔藥的綠堯呢?

綠堯一頭霧水,她本來想去找那個綠堯,卻發現自己好像被什麽結界限定住了一樣,只能在這只小水鬼身邊徘徊。

小水鬼濕淋淋地站在溪水裏,就算太陽已經很大,但深秋的冷風吹過,還是讓它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它彎下腰,將溪水潑在手臂上洗自己身上的血跡,綠堯看到它手臂上除了被尖銳的石子劃出來的傷口,還有鞭傷,以及其它一些青青紫紫的傷痕,小水鬼不說話,只是沈默地清洗自己,不由惻隱之心頓生,但她如今不過是神識而已,這一切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而無能為力。

小水鬼在溪水裏洗凈手臂,轉而開始洗臉,它洗凈臉,看著水中的倒影,突然發瘋似的砸起水面,攪混一池溪水,它擡頭的瞬間,綠堯看清了它的臉,它不是小水鬼,也不是什麽怪物,他的確算得上是個人,但是綠堯從來沒見過這麽醜的人,從身材來說還是個孩子,長相卻真的是小鬼在世,眼睛又細又長,好像一條畫在臉上的線,塌鼻癟嘴,青面獠牙,手腳伶仃,瘦骨嶙峋。

令人不敢多看一眼的,反胃惡心的醜。

小水鬼拼命拍打水面,直到他力竭仰頭坐在溪水裏,喘著粗氣,綠堯以為他會哭,但是他沒有,他慢慢地爬起來,低著頭走到岸邊,把草叢裏一筐洗好的衣服拖了出來,竹筐有他一半高,他一聲不吭地扛在肩上,赤腳往回走,熟練得好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這個孩子,因為醜而被人欺辱,還不是一次兩次,否則他藏竹筐不會這樣老練,出身也不好,否則不會小小年紀一個扛著這麽多衣服來洗,這些衣服粗布麻衣,一看就是下人的衣服,沒有就近取井水洗衣服,反而差遣他獨自來溪邊洗,不是故意磋磨,就是這戶有下人的人家另有名堂。

綠堯有些焦躁,她現在既不知道封逐光的下落也不知道那個第一次醒來服食了後悔藥的綠堯去做什麽了,只能困在這裏,看這情況,好像已經不是封逐光的回憶或者他想象的那麽簡單,要是有偏差,就在於夢回丹,後悔藥能讓人回到過去逆天改命,那麽夢回丹按照字面意思,是不是只能夢回過去,看到過去發生的事情?

那麽這個小水鬼,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他一定和封逐光,或者和曾經的自己,有某種聯系。

小水鬼扛著竹筐慢慢走遠,綠堯趕緊跟上去,只見那處小溪直通大院落的後門,他站在後門,把竹筐放在旁邊,伸手在身上擦了好幾下,才敢輕聲拍門:“啊啊……”

這個小水鬼,居然還是個啞巴……

“作死呢!哪個鬼殺材!老娘正忙著呢!”

後門哐啷開了半扇,指甲塗著鮮紅丹蔲的手伸出來,一指頭想要戳在小水鬼的腦袋上,但是又嫌臟似的收回來:“原來是你這小鬼!衣服洗幹凈了沒有!”

另外半扇門也哐啷開了,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探出頭,她臉上的妝太濃了,如今因為汗水花了一半,更看不出原來的長相,只穿著肚兜長褲,頭發披到腰裏。

“秋娘,是誰?”一個中年男人捧著個十月懷胎也沒他大的肚子,赤著上半身來看,發現是小水鬼,表情一下變了,像是剛捏了老鼠或者癩-□□之類的表情,又嫌棄又惡心:“嘖,怎麽是這麽個惡心玩意兒,你們院子裏怎麽還養著他?”

秋娘反手就給男人一巴掌:“呸!你當我們想養這麽個東西,要不是花不語要養,誰要留這麽個玩意兒!糟心!”

男人挨了打,還楞楞的:“花娘子?她一個頭牌,留著這麽個醜東西幹什麽?”

秋娘惡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多嘴!馬上姑娘們都要醒了開工,讓媽媽發現,可就不是這個價錢,你還幹不幹了!”

“幹幹幹!我的好秋娘,我說錯話了還不成,你可別嫌我......”

秋娘冷笑:“我嫌你幹什麽,你給足我錢就行了,否則我捅到你婆娘那邊去,叫你全家都不好過!”

男人面色一僵:“我的寶,你可別讓我那母老虎知道,來,我給你......”說話間,手已經伸到秋娘肚兜內狠狠一揉,秋娘短促地一叫,兩個人就當著小水鬼的面仿若無人地親熱起來,沒一會兒就糾糾纏纏回後門排屋裏去了。

小水鬼好似見多了這種場景,淡定地頂著竹筐走進後門,順道把門合上,插上門栓。

綠堯擡頭一看,前面是紅墻綠瓦,張燈結彩的一座樓,紮著惹眼的紅綢緞,掛下的燈籠上寫著“百花樓”,在白天格外安靜,後院是一連排屋,各個門窗緊閉,貴的賤的脂粉香水混在一起,聞得人直翻白眼。

綠堯整個人都不好了,這裏分明就是個青樓!難道這也是自己過去經歷卻不曾記得的一部分?

這些建築好眼熟,這裏的口音也覺得什麽時候聽過,甚至環境,都感覺莫名熟悉。

自己游歷三界,去過的地方太多,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排屋裏秋娘和男人的嬉笑聲高高低低,小水鬼充耳不聞,將竹筐裏的衣服拿出來,努力跳著把衣服掛到晾衣繩上,他動作很快,沒一會兒就把衣服全曬完了。

時間正當下午,明明天氣已經轉涼,日頭卻還是很毒,小水鬼卻沒什麽知覺一樣,曬完衣服,又席地坐在晾衣繩旁的洗衣盆旁開始搓洗衣服,他旁邊還堆著小山高的衣服,他好像不用吃飯不用睡覺,只是埋頭洗。

小水鬼洗完一筐,就頂著一筐衣服去溪邊漂洗,再回來晾曬起來,來來回回直到日頭偏西,他終於要把所有衣服洗好晾曬起來了。

百花樓裏已經有動靜了,姑娘們都起來了,洗漱叫罵,誰借誰的口脂,誰拿誰的頭花,吵吵嚷嚷,讓這座白日裏死去的樓一下子活了過來。

“餵!小鬼,別洗了。”秋娘趴在排屋窗口剔牙,看著又要頂著一竹筐衣服去溪邊的小水鬼道。

小水鬼驚得差點竹筐都要掉下來。

“嘖,看你上不了臺面的樣子!”秋娘翻了個白眼,“姑娘們每天這麽多衣服脫下來,誰弄得清什麽時候洗的?媽媽更不來這裏,洗衣後廚都是我說了算,你怕什麽?”

小水鬼瑟縮了一下,想到什麽似的又要出門。

“嘿你這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秋娘難得心情好發回善心,沒想到這個醜東西還不領情,當即發作起來,沖出去就踹了小水鬼一腳。

小水鬼一腳被秋娘踹飛,又不敢反抗,疼得蜷縮起來:“啊啊……”

“別啊了別啊了!知道你是個啞巴!”秋娘煩躁地看著小水鬼,“你怎麽不早點死?!”

小水鬼咬著嘴巴,不敢再吱聲了。

“都說了,這裏我秋娘說了算,你敢駁我的面子,就算你是花不語要留的人,也不中用!”

小水鬼爬著跪下來給秋娘磕頭:“啊啊……”

“煩死了!”秋娘盯了小水鬼一眼,去敲排屋的門:“都死了嗎?!什麽時候了還要我叫!姑娘們都起來了你們還睡這麽死!當自己還在樓裏做牌面上的小姐呢!等會兒媽媽來揭了你們的皮!”

“知道了知道了……”排屋裏響起慌亂的叫喊,不少男人衣服還沒穿好就被趕出來,露出一口黃牙訕笑著朝秋娘問好:“秋娘姐好。”

“好你媽!睡完了不去賺錢,下次想白嫖是吧?想得美!還不滾!”秋娘叉著腰大罵。

男人們也不惱,摸了一把秋娘的臉就跑。

綠堯明白了。

這排屋裏住的都是所謂的“下人”,其實都是原先百花樓裏的姑娘,每個妓子最好,最能賺錢的時間多不過十年,要麽贖身要麽死,沒能贖身也沒死的,但是不能給老鴇賺大錢的,就丟在排屋裏,不能伺候有錢有閑的嫖客,就伺候販夫走卒,多少還能賺點,順帶著也給百花樓裏的姑娘們做丫頭,打下手,當廚娘……什麽都幹。

所有人都著急忙慌地起來了,該打水的打水,該拾柴的拾柴,該收衣服的收衣服,後院裏就二十幾個女人,跑起來還雞飛狗跳的,瞧著比一百個人都熱鬧。

日落西山,天色一暗,百花樓的燈籠全亮了,笙歌曼舞,嬌聲調笑,靡靡之音不絕於耳。

小水鬼站在陰影裏,擡頭看著百花樓的最高處。

“看你媽呢看!”秋娘一巴掌拍到小水鬼頭上。

小水鬼捂著自己的頭沒說話,貼著墻根低著頭。

秋娘看小水鬼這樣就氣不打一處來,還要擡手打,就看到小水鬼舉著剛洗好的手帕低著頭雙手奉給她。

他……這是讓她擦手?

“你也知道自己臟?”秋娘一把扯過手絹,用力地擦起手來,然後把手絹摔到小水鬼懷裏,“洗幹凈!”

小水鬼用力點頭。

秋娘總覺得哪裏不得勁兒,把手裏吃剩下的半塊饃饃扔到小水鬼懷裏:“你今天就只能吃這個!聽到了嗎!”

小水鬼呆住,然後拼命點頭。

作者有話說:

困了……去睡覺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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