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逐光抱著綠堯, 看著那堆文書輕嘆：“怎麽辦，不想批了，我在師尊面前果然無法一心二用。”

綠堯本來癱在封逐光懷裏, 聞言支棱起來, 橫眉怒目：“那不行, 不打工就沒飯吃，快起來。”

封逐光一楞, 忽然往後一躺, 癱在床上哈哈大笑起來。

綠堯扯封逐光：“你笑什麽，今天文書批完了嗎？奏報回覆了嗎？軍令下達了嗎？事情都沒幹完你還想享受？快起來。”

封逐光翻過身, 拿袖袍蓋在臉上：“哈哈哈哈哈哈……”

綠堯憂愁地坐在封逐光旁邊，封逐光真得是很喜怒無常, 一晚上這情緒起伏堪稱坐過山車, 她以後跟這種人過日子, 其實很危險的吧？

綠堯戳戳封逐光的身體：“別笑了，有什麽好笑的，快起來。”

封逐光躺在床上, 悠悠說：“師尊讓我努力打工, 那師尊打算做什麽？”

綠堯往後一靠, 開始擺爛：“我打算讓你努力奮鬥，只要你足夠努力，我就一定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封逐光：“哈哈哈哈哈哈……”

綠堯就靜靜地看著封逐光笑, 然後, 她也笑起來。

封逐光笑夠了直起身, 拿過一本文書翻開, 肅聲道：“好罷, 我會努力打工吃糠咽菜, 讓師尊喝酒吃肉。”

“噗。”綠堯忍不住笑倒在封逐光身上。

過了一會兒，綠堯將封逐光的長發撥到身後理了理：“你為了魔界如此拼命，僅僅是為了剛才那些理由嗎？”

封逐光翻開這本掃了一眼，蹙眉全劃了，一片血色朱砂紅得觸目驚心，封逐光將這本一丟，拿起下一本：“不然呢？”

綠堯捏住封逐光的臉，他皮膚細膩柔軟，和他鋒利深刻的五官毫不相像，還挺好rua的：“我覺得不是。”

封逐光仍由綠堯捏著臉，沒說話。

綠堯慢慢說：“魔界多年混戰，貧富差距懸殊，多險峻貧瘠之地，不比修真界地靈脈重重，物華天寶，也不比人界地大物博，人傑地靈。”

封逐光將另外一本拿起來：“嗯。”

綠堯：“修真界視魔界為粗鄙未開化的莽荒之地，認為魔修便是草菅人命的邪道，見之必殺。”

“但你卻拿他們的命當命，否則就不會如此費心費力地規劃城池，制定法規，管束臣屬不得無故殺人。”

封逐光摩挲著文書的紙面：“師尊，我並沒這麽高尚，都是籠絡人心的手段罷了，你太高看我了。”

綠堯點頭，敷衍地說：“你說是就是罷。”

綠堯松開封逐光的臉：“還有一件事，烏白劍明明葬在封堯山後山劍冢之中，你是怎麽拿到的？”

封逐光聞言一咳。

綠堯：“怎麽拿的？”

封逐光將眼神移到別處：“劍冢結界不難，我打開就拿了。”

綠堯：“哦，為師應當教過你，不問自取為偷。”

封逐光從善如流：“嗯，那我是偷的。”

綠堯嘴角一抽，你還挺坦誠的唄。

綠堯：“你變成肥啾偷的？”

封逐光沈默。

果然！她就說這麽個大活人是怎麽悄無聲息潛進忍冬峰偷的烏白劍！那麽不是她的幻覺，就是封逐光天天蹲她床頭看她！嘶……恐怖。那麽當初平心說得是也真的！她冤枉平心了！封逐光變的肥啾真的踢翻了平心的茶杯，還叼了平心額頭一口！

綠堯溫柔地摸了摸封逐光的頭：“你當時為什麽天天蹲在我床頭？監視我？要殺我？嗯？”

封逐光轉身握住綠堯的手，一臉天真：“怎麽會？我只想和師尊安靜呆一會罷了，怎會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頭？”

綠堯：你大逆不道的次數還少嗎？

綠堯微笑：“好，這事我就揭過不提。那我問你，你偷劍就偷劍，為何去作弄平心？”

封逐光冷哼一聲：“看他不高興。”

綠堯一腳踹在封逐光腿上：“明日就給我去道歉！”

封逐光：“呵。”

綠堯：“嗯？”

封逐光：“好。”

綠堯滿意地收回腿：“嗯。”

綠堯往後一靠：“不過這麽多公文，什麽時候才能處理完？”

封逐光忍不住側頭看綠堯，拿朱筆點了點她的額頭：“看來我在師尊面前真得不能一心二用，師尊可別再說話，影響我處理公文的速度。”

綠堯往下滑到被子裏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行。”

反正她嘮困了。

封逐光還想說什麽，一低頭，綠堯已經睡了。

封逐光一眼不錯地看著綠堯，許久附身親了親她的額頭。

師尊，他的師尊，有朝一日，居然會躺在他身邊入睡。

盡管和師尊說了很多話，盡管這段時間都和師尊呆在一起，盡管他一直看著師尊，盡管師尊再三和他保證，但他還是覺得她隨時都會消失，隨時都會離開，仿佛這是一場短暫而甜蜜的夢。

太害怕，太惶恐，太無計可施。

怎麽辦？好像只能殺了你，把你的骨灰藏在身上，才能讓你永遠和我在一起，再也不用擔心你會離開我。

封逐光閉上眼，遏制住這種念頭，轉頭繼續處理公文。

控制，控制住自己，不要殺她。

他要相信師尊，就像師尊相信他。

天剛破曉，一線艷紅的光刺破墨藍夜色紮入房內，封逐光終於處理好了所有事情。

忽然，有一只手搭到封逐光肩上，手指捏著他的長袍翻來覆去，繼而用手按著肩胛骨一路摸索下去。

封逐光回頭，正對上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是綠堯。

她坐起來跪在他背後，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微微皺著眉頭，嚴肅地摸著他的背。

嗯，又是丟失在仙魔裂縫裏的那部分神魂見到什麽了。

只要綠堯行為沒有失控，意識沒有過激，封逐光不會插手打擾綠堯，也不把她強制叫醒，免得刺激她被割去的那部分神魂。

綠堯喃喃：“師母？這裏怎麽會有……”

師母？師尊的師母，冷金夫人？

封逐光不動聲色，安靜地讓綠堯撫摸，綠堯很快順著他的骨頭摸到了床面，眉頭倏地深深皺起：“封印？！”

“封印”二字一出口，綠堯猛然暴起，雙掌靈力聚集朝封逐光一拍！

封逐光反應更快，轉手截住暴虐的靈流，單手鎖住綠堯雙手，將一道清心符拍入綠堯額間，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順暢無比，不知道是做過幾百回了。

綠堯眼睛一下子睜大，繼而緊緊閉上昏了過去，身體因為神魂不全時不時地抽搐抖動。

封逐光抱住綠堯，控制住綠堯的抽動，輕輕摸著她緊蹙的眉頭。

要快，師尊意識混亂的頻率變高了。

綠堯再次醒來的時候，先看到白色的幔帳，微微側首，看到封逐光握著自己的手，坐在床邊閉眼假寐，眼下有輕輕青黑。

封逐光幾乎是在綠堯醒來的瞬間就睜開了眼，仿若無事地笑道：“師尊醒了？”

綠堯低聲道：“我是不是又對你出手了？”

封逐光笑了笑：“沒有。”

綠堯閉上眼：“又騙我。”

封逐光笑著：“沒有騙師尊。”

綠堯：“封逐光。”

封逐光：“嗯？”

綠堯淡淡道：“要是我有一天殞身了，你一定埋了我，替我收屍。”

封逐光握著綠堯的手一緊：“師尊胡說什麽？”

綠堯兀自說：“你不要緊張，我並不是說我現在就要死了。便是修仙之人，也不能壽與天齊，總是要死的，修士死後會消散於天地之間，唔……那也可能不用被埋了，封逐光，我從前一直替人收屍，但總怕活到後來沒人替我收屍，我只是希望我將來若是殞身，你能在我身邊……這個想法可能很自私罷？硬要你活得比我久，可我不願意給你收屍。”

綠堯停頓了一下，又說：“我其實也不願意消散在天地之間，真有那一天……”

“你就趕在天道收了我之前，將我燒成一把骨灰，你帶我的骨灰也好，把我的骨灰揚了也好，都隨你。”

綠堯說著，又忍不住笑：“看來我也是個瘋子。”

封逐光靜靜聽著，等綠堯說完了，他說：“好。”

“好，師尊。”

“真有那一天，我會替師尊收屍，你放心，我一定會比你活得長久，我一定不會讓天道在你死後還左右你。”

不過替你收完屍，我也不必再活下去了。

這句話，封逐光沒說出口，要是說出口，師尊又要生氣了。

綠堯睜開眼坐起來，伸出小拇指：“拉鉤。”

封逐光一笑，將自己的小拇指伸出來勾住綠堯的小拇指：“拉鉤。”

綠堯將自己的大拇指貼在封逐光大拇指上：“蓋章。”

封逐光笑起來：“蓋章。”

綠堯做完之後，展顏一笑：“謝謝。”

封逐光附身在綠堯手背上親了一下：“弟子只是謹遵師尊之命而已。”

朝陽慢慢升起，艷紅的陽光透過窗照進來，整間房逐漸明亮起來。

綠堯憐惜地摸摸封逐光的臉：“我這次在仙魔裂縫裏，看到我師母的封印。”

封逐光：“嗯。”

綠堯道：“你在封堯山的時候，可能聽過我師母的事。”

“她在懷胎之時，為了除去一個為禍人間的合體期魔修，追下仙魔裂縫，將他封印在仙魔裂縫之下，但因此感染了瘴氣魔毒，後來就生下了體弱多病的大師兄玄明月。”

封逐光點頭：“是，玄清風雖不讓他人提及此事，但這也不算是什麽秘密。”

綠堯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外頭天光大亮，她猛地推開窗，燦爛的陽光撲進房間，占領整個房間，幹燥而清爽的微風也吹拂而過，揚起綠堯不曾梳理的長發，在滿室陽光下展現出鴉翅一般，漆黑柔亮的光。

綠堯雙手撐在窗欞上，轉過頭來：“那你知道，當年我師母封印的是誰嗎？”

外頭的聲音逐漸熱鬧起來，行商的呼喝聲，婦女的歡笑聲，駱駝慢騰騰走過帶起的駝鈴聲……

因為夜色而沈睡的世界，突然醒了過來，和這個安靜得出奇的房間格格不入。

封逐光聽到自己喉結滾動的聲音：“誰？”

“血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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