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囚鳥(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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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堯盯著玄清風遞過來的匕首, 沒有接。

綠堯聞到了很淡,很淡的神獸碎片的味道,再聞時就消失了, 快得像是幻覺, 讓她不寒而栗。

玄清風溫聲道:“綠堯?”

綠堯一楞, 回過神來接過匕首,輕聲問玄清風:“掌門師兄, 這柄匕首是哪來的?”

“綠堯。”玄清風輕輕摸了摸綠堯的頭, 避開了她的問題:“我會將你靈脈中的纏靈絲都抽出來。”

玄清風說著,周身氣勢陡然一凜, 就要動手!

綠堯情急之下握住玄清風想要動作的手:“掌門師兄,不可!會被察覺!”

玄清風手觸電似的微微一抖, 反握住她的手, 頓了頓, 才篤定地說:“不會。”

只要玄清風說出口的事,就會做到,還沒等綠堯反應過來, 玄清風就將她的手腕翻轉過來, 用力一折!

綠堯猛地睜大眼從床上坐起來!

她擡起自己的左手腕, 心有餘悸地盯著自己光潔無痕的皮膚,被活生生掰斷抽絲的劇痛還殘留在上面,耳邊縈繞著玄清風最後的低語:“殺了封逐光, 我在城外等你。”

玄清風來了?玄清風怎麽可能來?他怎麽可能為她親身犯險至此?但不是玄清風, 又是誰?可如果真的是玄清風呢?

綠堯思緒混亂, 右手摸到一個光滑的東西。

綠堯轉頭一看, 那柄骨白匕首正靜靜躺在她右手手心。

綠堯一驚, 燙到似的立即就把它甩脫出去。

那柄匕首有靈性一般在空中轉了一圈回到綠堯手裏, 自動縮小成一枚扳指套在她拇指上。

簡直和玄清風那枚白玉扳指一模一樣,毫無存在感,乍看之下就是一枚普通的扳指。

綠堯定了定神,試圖將扳指脫下來,她一轉這個扳指,扳指便迅速延長變薄,眨眼間就重新變回匕首躺在她手心裏。

綠堯拿起匕首,不過寸餘,通體雪白,精致小巧,鋒芒內斂,細看之下上面布滿字跡極小極小的咒文,是綠堯從未見過的咒文。

不是千秋峰的靈器,看不出來歷。

玄清風說匕首是針對封逐光特制的,只要挨到封逐光的皮肉,他就必死無疑。

他手裏,居然有這種神兵利器。

她的纏靈絲已解,封逐光毫無察覺,於情於理,她都該殺他,這明明是大好時機,她為何猶豫呢?

“殺了他!”

心魔又出現了。

綠堯煩得要死:“閉嘴!”

心魔笑了:“縱使我不說,你就能做出決斷嗎?”

“你會這麽痛苦,就是因為從前的你顧大局不顧自己,現在的你又想顧自己不顧大局,自相矛盾,難以兩全。”

“這個難題的答案,就是殺了封逐光。這樣你既是顧全大局的綠堯上仙,也是擺脫了自身困境的綠堯。”

綠堯抱住頭,只覺得頭痛欲裂,神經都要被兩股不同的聲音撕成兩半。

不想背叛師門,也不想……殺封逐光。

這種矛盾一出現,她就不得不從主動淪落到被動,心魔也隨之出現。

心魔在無形中左右她的想法,加深她和自己的矛盾,使得她在這種極致拉扯中痛苦,憂慮,不安,並且借此壯大。

看不見的心魔,是最可怕的。

道就是路,道心,就是心中的路。

誤入歧途,路是越走越窄了。

那麽,這條歧途,就真的是歧途嗎?

歧途,就一定是錯的路嗎?

心魔還在綠堯耳邊緩慢而溫柔地誘惑她,綠堯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溫柔的蛛網,只等她閉眼,周圍那群虎視眈眈的殺人蛛就會湧過來將她分屍幹凈。

“你……”心魔聲又起。

“你說,掌門師兄都來到這裏了,為什麽自己不去殺封逐光,反而要解了我的纏靈絲,要我去殺?只是因為想讓我殺他證道,重固道心嗎?”綠堯突然開口道。

心魔有些愕然:“你……”

綠堯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神被什麽一掃而凈,亮得駭人。

綠堯跳下床,將本來就散亂的頭發徹底解開,及腰的黑發細而軟,順從地沿著她的曲線而下,在她尾椎骨處蕩開,像一把上好的絲。

綠堯把貼身放著的青色發帶抽出來,發帶上總帶著那股令人安穩的藥香,是救她的掌門師兄身上的味道,然而等到她登上那座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仙山時,卻再沒在掌門師兄身上聞到過了。

綠堯三下五除二將頭發高高梳成馬尾,把匕首圈在拇指上。

心魔被她突如其來的精神氣所驚,好似風中殘燭著了一把不知何處來的大火,劈裏啪啦不要命地燒。

心魔:“你……”

綠堯聲音冷似冰:“你再出現一次,我馬上自殺。”

心魔仿佛無語了,好半天才說:“……你不會。”

綠堯笑得猙獰:“你看我敢不敢!你既然說是我的心魔,那我死你就會死。反正我這副殘軀,早死晚死都得死,我到時候死都死了,誰還管身後事!誰死在我後頭都與我無幹!”

心魔被綠堯死不要臉的擺爛精神震驚了:“你……”

綠堯幾乎是破罐子破摔,惡狠狠道:“你最好別管我,我想殺誰就殺誰,想怎麽辦就怎麽辦!用得著你們一個個上趕著給我指手畫腳?!什麽東西!我不管你是我的心魔也好,或者是其它的什麽也罷,最好趕緊給我消失,你再多煩我一句,我就去死!大家一了百了,誰也不用活!”

心魔:“……”

綠堯:“嗯?”

心魔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綠堯洩憤似的長呼了一口氣,就是不按套路出牌,用魔法打敗魔法!

她平生最討厭被人威脅,如今心魔還一次又一次地拿一大幫人的命去威脅她,簡直豈有此理!就算是她自己的心魔,也不能夠威脅她!

拯救世界從來是男女主的劇本,關她一個女配什麽事!信不信她真的撂挑子不幹了!

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她個子不夠高,不配去頂這天!

綠堯還是沒有想通,但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她不能為他人所迷惑,她必須自己去做選擇,即使誤入歧途,前方無路,她也要殺出一條路來!

就像百年前一樣,自己做出選擇,將曾經的道心拋卻在忍冬峰山巔雪洞,自碎金丹選擇無情道,在魔界的屍山血海中重凝金丹殺到半步化神!

她做事一向一往無前,一旦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心魔定生!

綠堯將自己的神識瞬間鋪開,霎時間籠罩住了除了封逐光所在寢殿的整座血獠城!

眉心倏地一動,綠堯看向西北方向。

平心,找到了。

綠堯走到前面,看著眼前的結界。

現在,就要剩下封逐光親手設的結界了。

“哢噠。”

結界解了?

門開了,門外站著一個人,綠堯意想不到的人。

血滴子。

綠堯眼神陡然一利,下意識就想一腳踢過去,卻見血滴子跪下來低聲道:“上仙走罷。”

綠堯蹙眉:“你什麽意思?你不是封逐光的人。”

血滴子呈上一份卷軸:“我受玄掌門所托,為上仙開路,能撐的時間不多,望上仙先出結界。”

綠堯如今也不覺得血滴子能在她面前翻出什麽花來,直接跨出結界,身後的結界重新合上了,像是從未打開過。

血滴子仍舊跪著,搶時間般快速說道:“之前對上仙多有冒犯,請上仙恕罪。當時玄掌門在太常山放過我,要我發血誓替他做三件事相抵,這是我為他做的第二件事。”

血滴子說著,露出手腕,金色的血誓浮現出來。

血誓是魔界中人能發的最高級別的誓言,若有違背,天誅地滅,魂飛魄散。

原來……玄清風當初沒殺了血滴子,不是因為血獠君救了血滴子,而是因為玄清風故意放過了他,把他安插在魔界做暗樁!

那她和平心在魔界的消息,應該就是血滴子透漏給玄清風的。

想必玄清風交代給血滴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做間諜,現在解開她的結界,為她引路是第二件事。

那第三件事情是什麽?

血滴子將卷軸遞給綠堯道:“此乃血獠城結界布防圖。上仙既出,我的任務便已完成,再不欠玄掌門,告退。”

綠堯剛接過布防圖,血滴子就消失了。

他總是如此,總是低著頭,總是在跪,總是說完就消失。

真是個奇怪的魔修。

而且他不是說替她開結界是第二件事嗎?怎麽就叫任務完成了?

綠堯展開卷軸,指尖被刺了一下,綠堯看向自己的手指,毫無異樣,神識也沒有被觸動,疑心是自己多想。

這份卷軸的確是血獠城結界布防圖,不僅有明線,還有看不見的暗線。

綠堯記在心裏,燒了這份卷軸。

寒風凜凜,她擡起頭,立在數百層高的千機樓上,此時闊別已久的魔界才真正在她面前展現出了全貌。

陰雲翻滾,經久不散的魔氣如同陰霾,天空中沒有太陽,只有一輪明亮的滿月作為替代,待到晚上,白月就會轉為血月。

底下的宮殿城樓像是被尺規測量過,井然有序,街道寬闊,不覆百年前的混亂無序。

綠堯在此刻莫名想到了鬼市,生於夾縫中的混沌無主之地也是在鬼主的統治下有了起碼的城市模樣。

但這個念頭只是很短暫地在綠堯腦海裏滑過,便沒了蹤跡。

綠堯縱身從千機樓上躍下,飛鳥般避開所有的禁制,直往西北而去。

而寢殿裏的封逐光似有所感,胸口一痛,“噗”得嘔出大口血來,霎時間整座寢殿香氣四溢,杵在那裏仿佛定海神針般的妖仆們一時間也躁動起來,那個味道實在太香了,充滿了誘惑的頂級修為,舔上一口殘血就夠他們修上百八十年的,縱然懼怕封逐光,也忍不住往地上的血看去,眼中不自覺流露出貪婪的神色。

妖仆的眼睛剛黏上地上的血,就慘嚎一聲滾在地上,緊接著眼珠子自己從眼眶裏擠出來,掛在外面,舌頭也像被人扯出來拉斷,身體的骨頭迫不及待從皮肉中戳出來,七竅洞開鮮血狂飆!好好一個人氣球似的炸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從第一個妖仆尖叫到爆炸不過眨眼,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

寂靜的寢殿裏接連響起被戳破的爆炸聲,血花一蓬蓬,還未落地就被詭異閃著點點綠光的紅火燒了個幹凈,連點灰都沒有。

“少君!”妖鈴攙住封逐光,“少君!”

封逐光甩開妖鈴的手,頭痛地捂住自己的額頭,寢殿裏的爆炸聲停了。

妖鈴趕緊轉頭,兇神惡煞地沖那群幸存的妖仆罵道:“還不滾!!!”

嚇瘋了的幾個妖仆連行禮都忘了,連滾帶爬地逃出寢殿。

封逐光吐在地上的血忽然熊熊燃燒起來,封逐擡起眼,光冷冷地盯著那灘血,詭異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血眸,他自言自語道:“燒了也不會給你。”

妖鈴輕聲道:“少君息怒。”

封逐光自顧言語:“來了。”

妖鈴:“什麽?”

封逐光搖搖頭,他在瞬間的狂躁之後很快恢覆了平靜,從懷裏取出一截指骨。

鬼主的指骨……在發燙。

封逐光看著手裏的指骨,沈吟片刻,又把它收了起來,道:“我重傷的消息散出去了嗎?”

妖鈴點頭:“是,事到如今竟還有人不服少君,開始蠢蠢欲動了。”

封逐光支著下巴冷笑起來:“他們的主子不是我,自然不聽我的。殺了為首的紅嶺和支波共,底下分裂的分裂,作亂的作亂,恨我怨我怕我懼我的人怕是能塞滿整座血獠城,他們這麽想我死,我就給他們這個機會!”

妖鈴隨著封逐光的話,神色逐漸冷下來,不覆之前驕橫模樣,她不笑的時候,就正如一條蛇妖應有的樣子,冷血而殘忍,也是,一群妖魔鬼怪的將軍,又怎麽會是個只會咋咋呼呼的小丫頭?

妖鈴低聲同封逐光說:“少君,妖鈴已經按您的吩咐去給那女子送了藥,她也已經知道您受傷。”

封逐光眼神一動:“她有說什麽嗎?”

妖鈴笑起來,又成了那個狡猾的女孩子:“她心疼您。”

封逐光笑了一下,像是高興,又像是嘲諷,戴著面具妖鈴也無從判斷。

封逐光支著下巴,手指在膝蓋上一扣一扣,他慢慢說:“妖鈴。”

“是。”

封逐光朝她一笑:“你去辛平那裏一趟,像平日時那般吵個架,記得要兇一點,出門的時候要擺出十天半個月都不會再來的勁頭。”

他在平心身上下了這麽多下工夫,也該見成效了。

他不會說的話,平心會替他說。

妖鈴忍不住反駁:“妖鈴哪裏有和辛平吵架,都是他不聽妖鈴的話,惹妖鈴生氣。”

封逐光敷衍地點了一下頭:“嗯,去完辛平那裏你就可以著手準備了,這回你吞幾個我都不管。”

妖鈴驚喜:“真的?!”

封逐光見妖鈴還不走,溫柔地笑道:“還不去?”

封逐光這樣一笑,就是要殺人,妖鈴一聳肩,悄悄翻了個白眼跑出去了。

封逐光將自己被惡咒咬得白骨森森的手臂露出來,這些惡咒如同跗骨之蛆,甚至可以突破玄武甲的防禦,他手裏絕對有神獸碎片。

“網已經布好,魚餌也已放下,你什麽時候來自投羅網呢。”

作者有話說:

很快就要講開了(滄桑點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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