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堯落在一座清幽的院落裏。

這個院落的結界設得極為嚴密, 不比千機樓的結界被血滴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撕開了一道小口，綠堯轉了一圈，一點缺也沒發現, 不禁嘆氣, 怪不得沒人把守, 真是風吹過都能驚動封逐光。

這世上好像就沒有封逐光不精通的事，這結界修得和太常山開山老祖蔔天命指定的親傳弟子太樂長老, 也差不太多了。

“你長得如此普通, 妖鈴願意養你是看得起你，你不要不識好歹, 還惦記著你那個不靠譜的姐姐，她算什麽東西！”

緊接著就是瓷盤茶杯被掃落在地的聲音。

嗯？

隨著一陣清脆的鈴音, 妖鈴怒氣沖沖地從院子裏奔出來, 一腳踢開大門, 一陣風似的跑了。

綠堯：“……”

一個眨眼的功夫，妖鈴的魔氣就已經在百裏之外了，看來她暫時不會回來了。

她上前靠近結界, 拇指上的扳指有了生命一般自動生出尖刺, 不動聲色地劃開了結界。

綠堯心沒由來地一跳, 她太多年沒見過玄清風動真格的，他的一件靈器就如此厲害，那他本人的道行又該多強？

這樣的他, 居然會在太常山被血獠君傷得如此嚴重。

那麽血獠君, 又是何等的存在？原著中從來沒寫過這個人物, 他又是從何而生, 從何而起呢？

綠堯思緒萬千地走到院子裏, 看到平心正蹲在那裏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姿勢乖巧地同他在逍遙殿中一樣，就是……他的上衣被抓得破破爛爛，掛在身上。

綠堯：……她是不是來得不巧，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

平心因體內有半塊白虎眼，天生就和綠堯之間有著非比尋常的感應，即使綠堯隱匿身形氣息，也能瞬間鎖定她的位置。

平心一下站起來，剛想張口，想到什麽閉上嘴，通過白虎眼用神識和她說話：“上仙！”

綠堯讚許地朝他點點頭，好孩子，有腦子，比她強！

平心後知後覺地覺得身上一涼，臉色一紅，連忙扯過一件外衣套上，不敢有其他明顯的大動作，只朝她微微一點頭，算是行禮，眼中滿是歉意。

綠堯：“事急從權，不必拘泥禮節。不過……你怎麽回事？”

平心垂下頭：“平心慚愧。”

綠堯：“妖鈴把你怎麽了？”

平心搖頭：“此女性格頑劣，只是將平心當作玩物，平心並不如她的意，便惹得她氣惱動手，讓上仙見笑。”

平心答得十分得體，也十分官方，楞是顯得問這個問題的綠堯多少有點毛病。

綠堯打量了一下平心在的房間，密密麻麻都是元嬰期以上才能稍微感知到的符文，像無數道細線織滿了整個房間，平心的行為動作無一不落在其中，稍有不軌，就能馬上剿滅他的神魂，簡直是無形的枷鎖。

看來必須扳倒封逐光，起碼讓他失去意識，平心才有可能出來。

綠堯稍一思索，道：“平心，你是不是使喚得動白虎眼？”

白虎眼是被蔔天命煉化的神獸碎片，聽從蔔天命的命令，蔔天命主動把白虎眼交到她手裏，理應聽她的話，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白虎眼在她神府裏頂多沒給她添亂而已。

當時蔔天命怕平心承受不住白虎眼的力量，所以將白虎眼一分為二，只拿一半去救了平心。

白虎眼畢竟是神獸碎片，桀驁不馴，除非認主，否則就算聽了蔔天命的話救了平心，蔔天命死後它便是無主之物，哪裏還會管平心死活？怎麽會老實呆在平心身體裏，這麽多年沒作妖，還好好保著平心的身體？不像青龍麟，給她造成了這麽多麻煩。

所以蔔天命大概率，是讓白虎眼認平心為主了。

這也就解釋了白虎眼明明是蔔天命親手交給她的，卻不聽她的，但是也沒害過她，極少數的時候還會給她提供一點幫助。

平心一呆，喃喃道：“原來我神府裏那半塊神物，叫白虎眼嗎？”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隱瞞的，綠堯直接坦白：“是。這是太常山開山掌門蔔天命留下鎮太常山的神物，是為神獸碎片，當初你被幻魔放血做破金陣，命懸一線，蔔掌門用它救了你一命。”

平心立刻問：“代價是什麽？”

綠堯：……這孩子老在不該聰明的時候瞎聰明。

綠堯避重就輕地回答他：“讓我助她弟子太樂長老成功等位掌門，穩定局勢，將那一群想渾水摸魚的渣滓給摁下去。”

綠堯摸出一顆丹丸吞下去，繼續講：“上古六界傾覆，唯有部分神獸的遺骸還留在三界，我體內便有一枚青龍麟。據此推測，世上應該共有四枚碎片，為四方神獸所留下。”

“平心，你幫我一個忙。”

平心是十分聽話地點頭：“好。”

綠堯：“你讓白虎眼，在我身體裏搜一搜……”

平心疑惑：“搜？搜什麽？”

綠堯擡眼，一字一頓道“有沒有蠱？”

平心一楞，微微睜大眼，看上去有些虎，但他不多問，趕緊點頭：“好。”

平心就地趺坐，屏氣凝神，很快綠堯就發現懶得動的白虎眼突然像得了什麽指令似的，支楞起來順著綠堯的經脈神府繞了幾圈，叼過來一個小東西回來。

蠱蟲。

綠堯心亂了。

“平心，你知不知道魔界少君是誰？”綠堯突然問平心。

平心一僵，溫聲道：“猜到一點。”

綠堯：“誰？”

平心沒點名地回答：“師兄。”

綠堯原本懸著的心像是石頭轟然落地，說不上是慶幸還是憂慮，原來平心也知道封逐光是魔界少君了。

這世上，終於不是她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想著這些事情，終於不是有人一發覺，就不問青紅皂白站在她的對立面逼她迫她下決定，斷生死，她終於……有了一個能好好聽她說話的人了。

綠堯輕聲說：“當年的鳳尾鎮弟子失蹤案，你想必聽說過。”

“嗯。”平心聽過這樁案子，結論是修羅城般若旬所犯，還是綠堯上仙親手伏誅般若旬，震動仙門。

“不是般若旬。”綠堯道，“所有人都說是他，一切證據都指向他，因為他早已墮魔，和他父親一樣，視同門為食，吸幹了他們的血。”

“我不信是他，又不得不信。”

平心恍然大悟，綠堯上仙當年為何一病不起，她在忍冬峰上種種異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那個傳說中聲名顯赫，小小年紀就練氣築基，不滿十八就已經金丹修為的天才少年，姿容卓絕，手握烏白的忍冬峰首席弟子，想想就是讓人只能仰望的存在，平心真的很難將他和在他面前陰晴不定，暴躁易怒的陰沈少君聯系起來。

太陽般的少年，是怎麽淪落到這陰詭地獄裏去的？

這個答案，大概只有眼前這個，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無措惶然的上仙才知道了。

平心嘆了口氣：“不是他。”

綠堯靜靜地聽著平心說。

平心搖搖頭：“平心不知全貌，不能立下評判，然而平心認為，上仙一手教養師兄長大，師兄若不是天生無情，便不該辜負上仙的全力栽培。且……師兄做事，不留把柄，當年不知是何鐵證，能定死了他的罪。”

綠堯沈默，平心說的句句在理，當年的確鐵證如山，但是她也的確覺得中間有錯漏之處，時機太巧，事情也太巧，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只是當時形式何等緊迫，所有人還都站在他們二人對立面上，不給封逐光反駁的機會，甚至……她最後也站在他的對面，要他去死。

封逐光於他們而言，最大的罪是他天生混血，罪不容誅。

封逐光於她而言，最大的罪就是……他是前世的魔尊封逐光，他的覺醒，殺掉了今生的封逐光。

兩個封逐光，這樣的存在，本就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綠堯看著平心，平心安靜地坐在那裏，他從來就是這樣，情緒異常穩定，無論是刀山火海，還是風平浪靜，都無法動搖他，平心的眼神永遠平靜而溫柔，如同一尊從不動怒，慈悲為懷的佛像，煩惱落在他身上，也像是一點灰塵，拂去即可。

這樣的孩子，明明適合做佛修，居然立志做劍修，以殺證道，以暴制暴。

怪不得妖鈴要好奇，也要動怒，因為她擺布不了平心。

“那麽……”綠堯擡頭問平心，似乎想給自己無從落腳，飄忽不定的心找個歸處，“平心。”

“一個人做錯了很多事，但他一朝失憶，醒來什麽都不記得了，於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他有一天又恢覆了記憶，那這個人，是個之前那個壞人，還是目前這個好人呢？”

綠堯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尾，平心認真想了想，輕聲問綠堯：“壞人是如何，好人又如何呢？一個做了好事的壞人還算壞人嗎？一個做了壞事的好人還算好人嗎？平心以為，好壞是最難界定的，此其一；其二，恢覆了記憶又如何呢？一個人只能做好事或者壞事嗎？這個人，做過壞事，做過好事，做壞事的也是他，做好事的也是他，壞人是他，好人也是他。”

平心那雙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他看著綠堯，一字一句地說：“失去了記憶，又恢覆，他就不是他了嗎？”

“上仙，以己度人，若你失去了記憶，又再次恢覆，你會說你不是你嗎？”

恢覆了記憶，你就不是你了嗎？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平心這句反問，如同當頭一棒，綠堯心神巨震，臉一下刷白。

她也是喪失了穿越的記憶，也是重生而來的人，也是十七年前才恢覆了全部記憶，那她就不是她了嗎？

如果她還是她的話，封逐光就不是他自己了嗎？她和封逐光又有什麽不同？就是因為他恢覆了前世的記憶，他便算不得封逐光了嗎？

封逐光在中了血獠君血毒之後才恢覆的記憶，但是他當時離暴露還有這麽長的時間，在鬼市的是他，在鏡宮的是他，在鳳尾鎮的時候還是他，如果魔尊封逐光一直在偽裝成今生的封逐光，那麽無論如何偽裝，與今生封逐光情性迥異的魔尊封逐光，不可能一點破綻都沒露出來！她也不可能一點都沒察覺！

況且……如此漫長的時間內，他都有無數此機會能殺了她，她對他，向來都不設防，但他為什麽沒殺了她！

可最後，封逐光為什麽要在忍冬峰上，親口承認自己一體二魂，前世的他殺了今生的他？

但她自己都不存在一體二魂，封逐光哪來的一體二魂？！

在藥茶裏摻血想要抑制青龍麟寒性的是封逐光，在鬼市護她的是封逐光，送她走馬燈的是封逐光，一路陪她查案的是封逐光，親手給她煮靈米粥的還是封逐光！

從沒有什麽前世今生的封逐光。

封逐光，就是封逐光。

是她在刻意區分前世今生，是她無法面對前世的封逐光，是她入了迷障，著了心魔，執迷不悟，死不悔改！

那個在風雪中伶仃獨立的少年，曾穿著一身血跡斑斑的白色囚衣，悲哀而絕望地望著她，一次又一次懇求她跟他走。

她沒有答應。

如果有人殺了封逐光，那絕不是封逐光自己，而是她。

她一直以為自己才是最痛苦的那一個，最受傷的那一個。

不是的。

是她太過愚蠢，辜負了封逐光。

是她錯……是她錯！

作者有話說：

520認錯，521和好，雖然我還沒想好怎麽寫（doge）

話說，在堯堯不知道的時候，平心已經被小封收買得十分徹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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