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故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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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林的時間流速是這樣的慢, 有的時候連雲都不流動,像是靜止在空中的點綴。

“起風了。”

封逐光低下頭,摸了摸身上的外衣, 回頭朝綠堯一笑:“你怎麽出來了。”

綠堯走到封逐光身邊, 蹲下來歪著頭朝他笑:“我看你這樣坐在門口半天了, 只是看著天不說話的,你在想什麽?”

封逐光微微一笑, 柔聲說:“我在想從前的事。”

綠堯問:“從前的事?什麽事?我可以聽嗎?”

封逐光摸了摸綠堯的頭:“都是些教人傷心的事, 堯堯還是不要聽了。”

不等綠堯說什麽,封逐光便站起來反將外衣披到綠堯身上:“我不怕冷。”

綠堯仰頭看著封逐光, 突然冒出來一句:“你怕的。”

封逐光手停了停,手指拂過綠堯細嫩的臉頰, 落在她脖子上, 停頓了片刻收回手說:“嗯, 堯堯說什麽,就是什麽。”

封逐光拉起綠堯的手,將她帶回屋裏:“堯堯, 該用飯了。”

從前在逍遙殿吃飯, 總是封逐光說話的時候多, 綠堯總是間或回答一句,也很簡短,十分地言簡意賅符合她的人設, 如今綠堯話卻多了, 嘰嘰喳喳的和只喜鵲一樣, 封逐光反成了附和的那一個。

吃完飯, 封逐光照常讓綠堯喝藥, 綠堯接過藥聞了聞, 鼻子一皺,擡頭對封逐光一笑:“今天的藥怎麽味道不一樣?”

“是嗎?”封逐光端過來聞了聞,喝了一口說:“是煮得過了,也或許是我另加了藥,味道變了一點。”

封逐光說著將藥碗遞給綠堯:“你的病總不見好,我另外配了方子,不過和原來的相差不多,也不知管不管用。”

綠堯端著藥,笑嘻嘻地說:“今天就不喝了,好不好?”

封逐光道:“你不想自己的病好嗎?”

綠堯答道:“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你看我都適應了這具身體了,長得這麽好看,變回小孩子也沒什麽意思。”

綠堯垂著眼眸摩挲了一下碗邊:“不過……你想讓我變回來,我就會好好喝藥變回來的。”

封逐光拿過綠堯手裏的藥碗放在桌上,輕聲說:“不喝就不喝罷。”

綠堯擡頭看著封逐光問:“你生氣了?”

封逐光搖頭:“沒有。”

綠堯執著地問他:“……撒謊,你生氣了。”

封逐光低頭地收拾碗筷:“沒有。”

綠堯盯著封逐光看了許久,封逐光頭都沒擡,轉身拿著碗筷去竈臺那裏了,沒有顯得高興,也沒有顯得不高興。

綠堯見狀,端起藥碗慢騰騰地說道:“我喝就是了。”

然後傳來大口吞咽的聲音。

封逐光回頭,綠堯端著一滴未動的藥碗,笑看著他上當。

嘖。

封逐光上前幾步劈手奪過藥碗,冷聲道:“不用喝了。”

“這碗藥……”

封逐光把藥碗放在桌上,輕輕地“噔”一聲:“太苦。”

“我看你喝不了。”

綠堯一楞,繼而低低冷笑起來:“你不覺得,這樣過下去也很好嗎?”

封逐光乜了綠堯一眼,口氣中不無憐憫:“是你覺得很好罷?”

“頗黎。”

綠堯臉色驀然大變,她一手拿起藥碗狠狠往地上一摔:“你早就知道,還和本宮裝什麽裝!”

藥碗砸在地上“嘭”的一聲,像是某種信號,“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綠堯那張冷艷的臉龐因為當面被人揭破的盛怒而扭曲,雖然是綠堯的臉,卻完全不像她了。

隨著細細的破裂聲,四周的景物甚至包括綠堯本人,都像是平面鏡子一樣出現了裂痕,然後緊接著乍然碎開,嘩啦啦落了一地!

碎裂的瞬間,濃重的魔氣充斥了整個空間!

淺藍魔氣逐漸散開,封逐光所站的地面由紫竹變成了半透明的,五顏六色的,可以照見人影的玻璃。

擡頭是高不可及的穹頂,只能看到一片一片扭曲的色彩,似乎是彩色玻璃組成的馬賽克。

這座五彩玻璃的鏡宮,四面墻上嵌著大大小小,各種不規則形狀的鏡子,一眼看去可以看到無數個自己,滑稽而詭秘。

封逐光擡頭,這座宮殿,像是一個藏寶地,遍地散落著各式寶石,金剛石,剛石,祖母綠,金綠貓眼,玳瑁,碧璽,珍珠……白玉階,黃金座,琉璃珠串高高掛,極盡奢華。

原本站在封逐光面前的綠堯已經遠遠離開他,變成了了另外一副模樣。

“想不通,本宮裝得不好嗎?你何時發覺本宮並非你師尊的?你怎麽會看得破?”

裝成綠堯的那個女人坐在黃金座上挑起身上掛著的東珠串,看著封逐光疑惑地問道。

東珠串光澤極佳,隱隱泛著七彩的光,卻仍比不上她的水晶指尖半分光彩,她本身就是一尊半白半透明的水晶人,遠看仿佛連發絲都是水晶拉絲而成,高高盤起,掛滿珠翠,著一襲月白絲袍,一雙藍寶石般的眼睛正盯著封逐光看。

這便是鏡宮女王——頗黎。

封逐光看著頗黎從容答道:“之前我並未發覺,是你後來答錯了我的問題。我如今告訴你也無妨,我師尊向來不欠人情,若是欠了,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報答。”

“她絕不會放著救他命的人不管,只來救我。且她寧願自己死也不會讓救命恩人死,她絕不欠人。”

頗黎喃喃:“難怪你當時問本宮要救誰……就憑這一點嗎?那你高看了你師尊,本宮當時完全是按她的脾性去答,這個答案就是她的回答,不會有錯。”

封逐光想到綠堯,不自覺地笑起來:“那就說明,你不是她,你也永遠無法成為她。”

“你自以為模仿得像,但只學了皮毛,不,甚至連皮毛都算不上,你只學她身上一點,你甚至都不清楚……”

封逐光好笑地看著頗黎:“我師尊眼睛不好,她的房間在不點燈的情況下如此黑暗。她怎能穩穩當當地走到衣架旁,好好地把衣服掛在衣架上?”

“魚目混珠,必是蠢人才不會發現。”

頗黎嘴角一抽,然後冷笑起來:“你罵本宮?膽子果然很大!本宮已經學得夠像了,是你太過挑剔!”

“你有什麽本事在本宮面前趾高氣昂?你以為你是意外跌落在此嗎?不,是本宮召你來的。”

封逐光有片刻沒說話,繼而他笑了笑,仰頭看著王座上的頗黎:“我與你素味平生,召我來此,不知有何指教?”

頗黎搖了搖手指:“不,本宮很早就認識你了。”

封逐光手指蜷了蜷:“哦?”

頗黎纖細的手腕上纏了兩圈東珠,映襯得她手腕更細也更白凈,隱隱約約還能見到水晶中的絲絡狀紋路,像是人的經脈。

頗黎道:“你應當不會忘記你十四歲的時候去的樂城罷?”

封逐光迅速反應過來:“落笛湖貝殼宮。”

那座貝殼宮四面墻上鑲嵌的的確是鏡子,當初以為是湖神的愛好,沒想到……

頗黎對於封逐光的反應並不感到驚訝,若封逐光不是個聰明的,她也就對他毫無興趣了。

即使如此,頗黎也有些遺憾:“人類少女密謀逃離魔窟的戲碼很有趣,若不是後來被人攪局,炸了所有的鏡子,本宮本可看更久的戲。”

頗黎冷笑了一聲:“也怪那只毒蟲不頂用,已經教他用青龍鱗,居然還會被殺。”

“笑話。”

封逐光齒冷,也就是說,頗黎一開始就透過鏡子看到樂城無數少年兒童,被湖神殘忍地虐待逼殺,而把這一切都當做了打發閑暇時光的鬧劇。

青龍鱗本來附著在短笛上,頗黎極有可能是利用了湖神,或者說……就是她催生了湖神,以她的能力和性格,確有可能如此行事。

她在落笛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麽?鏡子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僅僅是頗黎和湖神溝通的媒介?僅僅是頗黎看鬧劇的渠道?絕不會這樣簡單。

頗黎……雖說她明說是自己將他們師徒帶到此處的,但師尊體內有兩片神獸碎片,應當不會有假……

那鏡宮之內,便有下一片神獸碎片,頗黎沒有把青龍鱗據為己有,反而教湖神使用是為了什麽?

她又是怎麽會使用神獸碎片的?她手裏要是有下一片神獸碎片,又是什麽時候得到的?

為什麽前世,這些神獸碎片都浮在傳說之中,此世卻露出水面?

迷霧團團,封逐光逐漸抿起了唇。

還有師尊,師尊被她藏到了哪裏……

“對,就是這個表情。”頗黎突然笑了起來,打斷了封逐光的思路。

“你當初在貝殼宮面對湖神,就是這個表情。”頗黎轉動著手裏的珠串回憶道。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人,心思便如此深沈,下手如此狠辣,甚至可以將自己當做誘餌,為達目的在所不惜,但是你提到你師尊時,卻有這種表情……”

封逐光不知道自己在湖神面前,在那些避無可避的鏡子面前,有沒有提過自己的師尊,又是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他只是直覺地感受到,頗黎引了他們師徒來,首要目的不是師尊,而是他。

頗黎微笑:“這很好……”

頗黎低低地自言自語:“世上有人竟會對另外一個人露出這種表情……本宮也想要。”

這句話說得很輕很輕,含在頗黎的口舌之間,沒有吐出口去,不知封逐光有沒有聽見,但他站在那裏如同忍冬峰上挺拔的雪松,周身覆雪卻默立不動,沈靜而高傲。

頗黎似乎太久沒對人說話了,對象又是封逐光,控制不住地多話:“此後本宮就很關註你了。你在短短幾年之間足跡竟能遍布三界,游歷甚廣,你身上發生的趣事很多,性格也很特別,矛盾得要命,本宮還沒見過你這種人……不過……”

頗黎頗為遺憾地嘆息了一句:“從太常山後本宮就看不到你了……”

頗黎生為鏡宮之主,空有尋常妖魔難以企及的修為,卻是只鎮宅的龜,還是只喜歡收集三界寶物的集寶龜,守著這一畝三分地不肯往外邁,只能通過鏡子與外界連接,看外界的風景。

這也就導致了三界之內,凡是鏡子存在的地方,凡是道行低於她的人,都會被她悄無聲息地窺視,掌握不為他人所知的秘密。

一想到在仙魔裂縫之前的那幾年都落到了這個女人眼裏,封逐光眸色便漸漸深了,忽然出口:“護心鏡?”

頗黎是用那枚護心鏡把他們帶到這裏來的。

頗黎一楞,轉而露出讚許的神色,只是她是水晶人,表情即使做了也不明顯,只能從她的語氣中體現出來:“真是聰明……”

“你師尊也是有趣,鬼市是陰陽混沌之地,那枚護心鏡是本宮千辛萬苦流到鬼市去的,結果剛入市就到了你師尊手裏……”

頗黎說到這裏有些咬牙切齒,但是她很快地意識到自己失態,然後控制住了自己的言行,她看著封逐光的表情,更加興致盎然。

頗黎轉著珠串,東珠在她手腕上熠熠閃光,迷人而奪目:“要不是她,本宮就很難尋到你的蹤跡了。”

頗黎嘆息道:“本宮是看著你長大的啊……”

這句話,聽得人簡直毛骨悚然。

“你師尊便是枚珍珠,也與你無關,又不是你的珍珠,你在覬覦些什麽?”

封逐光道:“是我的。”

“什麽?”頗黎奇異地看著封逐光,像是聽不懂他的話。

封逐光又道:“是我的。”

簡單而固執的回答。

頗黎聽懂“是我的”這句話指的是什麽了。

頗黎覺得有趣,她彎了彎嘴角:“她可不是你的。”

封逐光抿緊了唇不說話,像是個無聲抗議的小孩子。

頗黎嗤嗤笑起來:“是你不了解你師尊。”

“她這個人,能到今天的位置,是因為她天賦卓絕嗎?”

“不。”頗黎搖頭,“本宮活了太多年,見過太多天縱奇才,當今世上天賦高於她的,沒有一萬,也有一千,單論你,比她就不止高一層,那麽……為什麽是她?”

封逐光沒有一點反應,頗黎譏笑道:“因為她狠,尤其對自己!你說她心軟,便是大錯特錯,她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心!”

頗黎雙手撐在扶手上往前探身,目光釘在封逐光身上,不逃過他表情的絲毫變化:“無心之人,又背負諸多,自相矛盾,壓迫重重,你能指望她分多少目光給你?”

頗黎豁然起身,厲聲道:“封逐光,你一心為她,便不覺得不公平,便不覺得自己卑微,可憐,陰暗嗎?”

“你是天之驕子,完全可以立於三界之巔,現在卻常年跟在她身後,祈求她偶爾的目光垂憐,你就沒有絲毫不甘?”

封逐光冷眼望著步步緊逼的頗黎:“離間計,我見得太多,也是用熟了的,勿要做這樣幼稚的挑撥了。”

“真的是挑撥嗎?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那你為何又和本宮裝作無事發生,繼續過家家般的生活?難道不是眷戀這樣的時光,幻想著真的可以拋下所有,安穩度日嗎?”

頗黎走下王座,走到封逐光面前幾步:“你太清楚了,封逐光,你也太聰明,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你師尊絕不會為你做到如此地步!這十幾日,是你偷來的!本宮倒很想問你,清醒地沈淪,是個什麽感覺?”

封逐光沈默。

頗黎志得意滿地笑了,她比之鬼主絲毫不差,仿佛一切勝券在握,甚至比鬼主知道還多,因為暗中窺伺,通曉人心中隱秘,句句命中要害。

頗黎輕聲嘆息:“如果讓你的師尊知道你想鐘……”

“你敢?!”封逐光厲聲喝止頗黎,黑色眼眸中暗潮湧動,難辨喜怒。

頗黎被封逐光喝得一楞神,道:“你不讓本宮說,是不想讓本宮說,還是不敢讓本宮說?”

她盯著封逐光看,試圖從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綻。

但封逐光很快就恢覆到了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的表情,沒有破綻。

忽然間,頗黎像是發現了什麽,想起了什麽,惡劣地微笑起來:“原來你害怕這個?”

“餵,你知不知道,你師尊修的是什麽道?”

當世修真者,只會對外公布自己的兵器道,例如劍修,樂修,醫修,器修……卻不會對人言自己真正所走的心道,因為一旦為人所知,就是被拿住了命門,最易因此從手,滋生心魔,一朝道行散盡,性命不保。

三界之中,天上地下,千萬道路,綠堯上仙,忍冬峰之主,不世出的頂級劍修,她選的是哪條路呢?

這個秘密,從前世到今生,都沒有被揭露過,也無人提及。

一個隱藏的,被忽略的,無人在意的劇情點。

神使鬼差的,封逐光問:“什麽?”

果然……他不知道。

頗黎的聲音溫柔而低沈,像是蠱惑漁人下海的海妖,像她千百遍做過的那樣,成竹在胸,志在必得。

她說。

“無情道。”

作者有話說:

頗黎:本宮想當你的高級手辦!

封逐光:qnmd假貨滾!

綠堯:我就想問,為什麽頗黎這麽能bb?

頗黎:我踏馬也想問,我這麽多年都沒失手過!

作者君:因為遇到主角會降智,這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嗎(攤手)

頗黎:我嗶——嗶——嗶——嗶嗶嗶!!!

作者君:不要辱罵作者,會被消音~~

頗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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